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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355章 我只信她

    时芙回府之后仍旧是惦记着邓娘子的事情,她原本想早些将这件事情同殿下说了。

    谁知刚回了王府,便听见高嬷嬷叫她去学了半日的规矩。

    学规矩的事情紧要,嬷嬷的吩咐时芙也不敢违背。

    本想着还有很多时间将这件事细细与殿下说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可谁知规矩学了一半,府里的小厮便匆匆的来了寒竹轩。

    他只说是宫中来人了,叫时芙现在便带着小宝去了正厅。

    时芙微微一顿,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为何宫里突然来了人,也不知道为......

    高嬷嬷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目光在时芙脸上停顿片刻——那双杏眼清亮坦荡,不闪不避,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晨光暖意,仿佛刚才那句“孝敬太后娘娘”不是客套话,而是她真真切切盘算过、掂量过、甚至已在心里描摹出绣绷子与青瓷盏模样的郑重承诺。

    她原以为会撞见一个惶然失措、强装镇定的乡野妇人,或是脂粉堆里浮起来的轻浮之色,却没料到,眼前这女子垂首时肩颈线条温软,抬眸时眼神却如新淬的刃,薄而韧,不刺人,却自有分寸。

    高嬷嬷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训斥。她只将手中乌木嵌银的戒尺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像一粒雪坠入静水。

    “江南手艺?”她声音仍硬,却已卸了三分锋。

    时芙立刻点头,转身从多宝格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卷素绢,最上一层摊开半幅未完工的绣品:青灰底子上,几枝疏朗寒梅,枝干虬劲如铁,花瓣却用极细的丝线劈成十六股,以“游针绣”层层叠染,远看素净,近观才知那白中泛着月华般的微青,蕊心一点胭脂,竟似将冬末春初那一缕将醒未醒的生气,一并绣进了经纬之间。

    “这是‘雪魄梅’,是江南老绣娘传下的古法。”时芙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不靠金线堆砌,单凭丝色浓淡与针脚虚实,叫花在布上呼吸。”

    高嬷嬷俯身细看,指尖悬在绣面半寸之上,迟迟未落。她年轻时在尚衣局当差,见过多少贵女的绣活?金银铺满、珠玉堆山,可真正能绣出“气韵”的,十不存一。而这幅梅花,枝干处针脚密实如墨写,花瓣边缘却故意松针,留出布纹呼吸的空隙,仿佛风一吹,那花就要颤一颤。

    “你……自己绣的?”

    “嗯。”时芙颔首,“从前在乳母院里,没有银钱买好料子,便捡些边角碎布练手。后来给小宝缝肚兜,才慢慢悟出些门道。”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殿下说,人要立得住,手里得有真东西。绣活儿虽小,却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真东西’。”

    高嬷嬷忽然想起临行前,从月嬷嬷塞给她的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栀子,针脚极细,却略显滞涩,像是初学者反复拆了又绣的痕迹。从月嬷嬷只淡淡道:“高嬷嬷,誉王府那位,不是草包。你若教得用心,她便学得用心;你若敷衍,她也未必看不出。”

    原来早有伏笔。

    高嬷嬷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沉静许多:“明日卯正,来听雨轩。带针、线、绷子,还有你这张嘴。”

    “嘴?”

    “规矩不在纸上,在唇齿之间。”高嬷嬷起身,袍袖一拂,竟带起一阵极淡的沉香气息,“宫中行走,三句话里,一句是礼,一句是度,一句是藏。你出身不高,便更要字字斟酌,句句落地有声。讲错了,罚抄《女诫》十遍;记混了,跪香半个时辰。莫怪老奴严苛——”

    她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时芙腕间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常年抱婴孩磨出来的印子,细长,泛着珍珠似的柔光。

    “——你若倒下了,殿下脸上无光,太后眼里失色,你自己,更会万劫不复。”

    时芙深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时芙记住了。”

    高嬷嬷未再言语,只转身出门。沈嬷嬷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嬷嬷辛苦,可还顺心?那郑娘子……”

    高嬷嬷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目光如冷泉掠过沈嬷嬷的脸:“沈嬷嬷,您是郡主跟前的人。老奴奉太后命而来,只教该教之人,不问不该问之事。您若闲暇,不如去库房查查,去年冬日郡主添置的那批蜀锦,为何少了一匹?”

    沈嬷嬷脸色霎时一白,嘴唇微张,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嬷嬷已径直离去,背影挺直如松,裙裾扫过青砖,无声无息。

    而此时,寒竹轩内,时芙正将那幅梅花重新收进匣中。她没点灯,只借着窗棂透入的夕照,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柔软丝线。忽然,她打开匣底暗格,取出一方素帕——帕子洗得发旧,边角已微微起毛,可上面绣的,赫然是同一枝雪魄梅,只是花瓣更密,枝干更苍,蕊心那点胭脂,被改成了极淡的金线,细看才知,是用金箔碾碎后混入丝线所绣,阳光下几乎不可见,唯有烛火摇曳时,才悄然浮出一点星芒。

    这是裴执玉昨夜亲手交给她的。

    他那时将帕子按在她掌心,指腹温热:“从前我在东宫,夜里读书至深,总怕惊扰旁人。便让尚衣局绣了百方素帕,每方一角绣一物,或竹,或松,或鹤,或云。独这一方,我亲自挑了线,监了工,绣了梅。因它不争春,不媚俗,偏能在霜雪里站成骨。”

    时芙当时未敢细问,此刻指尖抚过那点金蕊,才蓦然明白——他早将自己比作寒梅,而她,是他愿以金线暗绣、藏于素帕深处的唯一春色。

    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轻响。她将帕子贴在胸口,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怯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翌日卯正,听雨轩。

    时芙一身素青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兰。她未施脂粉,耳垂上一对小小银丁香,是昨日裴执玉亲手为她戴上的:“玉太冷,银最衬你。”

    高嬷嬷已端坐堂上,案前摊开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分明是用了多年的老本子。

    “今日第一课,”高嬷嬷翻开首页,声音清越如磬,“不是叩拜,不是奉茶,是‘辨声’。”

    时芙一怔。

    “宫中贵人,位阶不同,笑声不同,咳嗽不同,连翻书页的声响都不同。”高嬷嬷指尖点向册中一行小字,“太后咳嗽三声为示意,两声为不耐,一声为警醒;皇后笑必带鼻音,若无,则是在忍;贵妃说话时爱捻佛珠,珠子磕碰三下,便是话已说完,不容再问。”

    她抬眼,目光如刃:“你记不住这些,便永远不知自己何时已踩在刀尖上。”

    时芙凝神,逐字默记。高嬷嬷却忽将册子合上:“背。”

    时芙愣住。

    “背不出,今日便在此跪着,直到背出为止。”高嬷嬷声音毫无波澜,“宫中无人等你慢慢学。”

    冷汗自时芙额角滑落。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一时卡住。高嬷嬷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成色如何,全凭她此刻的应变。

    时芙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古井:“太后咳嗽三声为示意,两声为不耐,一声为警醒;皇后笑必带鼻音,若无,则是在忍;贵妃说话时爱捻佛珠,珠子磕碰三下,便是话已说完,不容再问。”

    一字不差。

    高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却只颔首:“坐下。第二课——‘观色’。”

    她取过一只青瓷盏,注入半盏清水,又拈起一撮茶末撒入其中。茶末浮沉,盏中水色瞬时由清转浊,再缓缓沉淀,终归于澄明。

    “这是‘碧螺春’,产自太湖洞庭山。宫中贵人饮此茶,若见水浑,必皱眉;若见渣沉,便舒展。因浑者为浮躁,沉者为定力。”高嬷嬷将盏推至时芙面前,“你若侍奉,须在茶汤将清未清之际,捧盏呈上。早一分,浑浊碍眼;晚一分,清寂失味。”

    时芙盯着那盏水,看着茶末如微尘般缓缓坠落,心也随着那节奏一沉一浮。她忽然想起昨夜裴执玉教她辨香——他说,沉香最忌骤燃,须得炭埋三分,灰覆七分,待烟气将起未起之时,那缕幽凉才最是清正。

    原来万事万物,皆在“将起未起”四字之间。

    她伸出手,稳稳托住盏底,指尖感受着青瓷微凉的弧度:“嬷嬷,时芙明白了。”

    高嬷嬷终于点了头:“第三课,也是最难的一课——‘识人’。”

    她起身,自壁上取下一卷泛黄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并非美人,而是一幅《宫苑百态图》:有执拂尘垂首的内监,有捧唾壶低眉的宫女,有倚柱假寐的老嬷嬷,甚至还有蜷在廊下打盹的猫。人物姿态各异,衣饰简朴,却无一人面目清晰,只以浓淡墨色勾勒轮廓,唯有一处例外——画角一株老梅树下,立着个穿玄色常服的少年,面容亦是模糊,可那挺直的脊背、负在身后的手、以及微微扬起的下颌,却如刀刻斧凿,凛然生威。

    “这是先帝十七年冬,东宫绘就的旧图。”高嬷嬷声音低沉,“画中百人,皆是当年东宫旧人。如今,活着的不足二十。死的,或因罪贬黜,或暴毙于冷宫,或悄无声息消失于宫墙之内。”

    她指尖点向那玄衣少年:“殿下那时不过十二岁,刚被先帝从冷宫接回东宫。画师奉命绘图,不敢直视殿下,只远远描摹背影。可你瞧——”

    她忽然指向少年足下:青砖缝隙里,一株细弱的草芽正破土而出,嫩绿得刺眼。

    “这草,是殿下自己画上去的。”

    时芙屏住呼吸。

    “他那时不能说话,不能出东宫,连喝一碗热汤都要经三道验毒。可他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画了一株草。”高嬷嬷声音微哑,“告诉所有人——他活着,且正扎根。”

    时芙眼眶骤然发热。她想起裴执玉说过的话:“你遇到的这些难题,我都遇到过。”

    原来他早将所有答案,悄悄绣进了她的帕子里,写进了她的晨光里,甚至藏在这幅旧画的砖缝之间。

    “嬷嬷……”她声音哽咽,“这画,能借我临摹一日么?”

    高嬷嬷沉默良久,终于将画卷卷起,递入她手中:“临摹可以。但你要记住——画中百人,九十九个都忘了自己是谁。唯有那株草,记得自己该往哪儿长。”

    午后,时芙抱着画卷回到寒竹轩,却见裴执玉已坐在院中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册《农政全书》,指尖沾着墨痕,正低头圈点。见她回来,他抬眸一笑,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今日可挨训了?”

    时芙将画卷轻轻放在石桌上,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正是那幅雪魄梅。

    裴执玉目光一顿。

    她将帕子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声音却很稳:“殿下,我今日知道了。您十二岁时,在东宫的砖缝里,画过一株草。”

    裴执玉的手指,在帕子金蕊上停驻片刻,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暖意。

    “那草,如今长成树了。”他望着她,凤眸幽深如古潭,“而树荫之下,我要为你搭一座亭子。”

    时芙心头一颤,仰起脸,正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权谋,没有宫墙,没有千钧重担,只有一片温柔而笃定的汪洋。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雪舟小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怀里紧紧护着一只青布包:“娘!娘!我……我偷听到沈嬷嬷和人说话!她说……她说要烧了高嬷嬷带来的《女诫》!还要往嬷嬷的茶里……放东西!”

    裴执玉眸光骤然一沉,如寒冰乍裂。

    时芙却伸手抚平雪舟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雪舟,去请高嬷嬷来寒竹轩,就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裴执玉腕间那枚黑曜石扳指,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王妃请您,共赏一幅《雪魄梅》。”

    裴执玉指尖微动,黑曜石映着日光,幽光一闪,似有雷霆在暗处悄然聚拢。

    而寒竹轩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万箭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