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夏瑜诺和宋云深一同下楼，在单元楼门口分别后，便朝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机打开拼多多，点进收藏夹，简单划拉了一下，小脸顿时僵了一下。

    她此时才发现，宋云深竟然足足收藏...

    电动车后轮碾过东区小径上细碎的梧桐影，夏珂柠刚踏进十一幢单元门，指尖还残留着宋云深T恤下腰线微烫的触感。她没急着按电梯，反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门框边，仰头望着顶灯——那光晕一圈圈晕开，像被水洇湿的淡黄糖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她慢吞吞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夏瑾舒发来的最新消息，只有七个字：【你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的游戏账号注销掉。】

    夏珂柠对着光屏眨眨眼，脚尖无意识蹭着地砖缝隙里钻出的一小簇蒲公英。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蹲在宋云深家阳台花架底下，偷偷把一株刚抽芽的薄荷掐断，又用小喷壶浇了三遍水。那点嫩绿茎秆在夕阳里泛着近乎透明的光，像一段没来得及写完的句子。她当时想，要是薄荷能长成一片海就好了，风一吹就全是青涩的凉意，能把人心里那些滚烫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全压下去。

    电梯“叮”一声开门，她跨进去，却没按楼层。镜面轿厢映出她微微歪头的样子，马尾辫垂在肩头，发尾翘着一点倔强的弧度。她盯着镜中自己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忽然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只有一点麻痒，像宋云深昨天揉她脚踝时，指腹蹭过踝骨凸起的微妙触感。

    “叮”，电梯停在十五楼。她终于按了自家楼层，门合拢前，余光扫见楼道拐角处，一双藏青色拖鞋静静搁在鞋柜旁。鞋尖朝外，鞋带松垮地垂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片刻。夏珂柠呼吸顿了半秒，转身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两只拖鞋并排摆正，鞋尖齐齐指向玄关镜。做完这事，她才直起身，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拖鞋边缘沾着的一点灰白粉末——是石膏粉，昨晚夏瑾舒帮外公修补书房墙皮时蹭落的。她记得那会儿自己趴在沙发扶手上啃苹果，听见姐姐在隔壁房间说：“云深哥上次送来的乳胶漆，遮盖力真好。”

    回到卧室，夏珂柠没开灯。她反锁上门，背脊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从书包夹层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便签纸。展开时，纸角已经微微卷曲，上面是她昨天下午趁宋云深背单词时，用他铅笔写的几行小字：

    【他今天摸我脚踝的时候，手腕上那道浅疤又露出来了。

    是打球擦伤的？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说未来日记里2040年你还没结婚。

    那2035年呢？2038年呢？

    （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摸我脚踝时，心跳好像比我快一点点。】

    她盯着最后一行，喉咙发紧。窗外有风掠过香樟树梢，沙沙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宋云深发来的语音，两秒长，点开后是他带着笑意的低音：“喂，表妹同志，你家楼下那只总追你跑的三花猫，刚才叼着你掉的发绳，蹲在我车筐里等你领赏——要不来接驾？”

    夏珂柠没回语音，只飞快打字：“它是不是也喜欢我？”

    发送后立刻撤回，改成：“它只认钱。”

    又撤回，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瘫倒在金币堆里的橘猫，肚皮上写着“已缴械投降”。

    她把手机倒扣在膝头，仰头望着天花板。灯带的微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淡青色的残影，像夏瑾舒今天穿的那条新裙子的裙摆，在厨房切番茄时晃动的弧度。她忽然记起上周三，自己躲在宋云深家储物间偷看姐姐做饭，看见夏瑾舒踮脚取高处调料罐时，后颈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发丝垂落处，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那时宋云深端着碗经过门口，视线在姐姐颈后停留了整整三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当时咬碎了一颗话梅，酸涩汁水漫过舌尖，连带眼眶都微微发胀。

    手机又震。这次是夏瑾舒的微信，附带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盘番茄炒蛋金红相间，蛋块蓬松如云朵；另一盘清炒西兰花翠绿欲滴，每颗小花球都裹着薄薄一层油亮光泽。配文是：“尝了，比你做的好吃。——P.S. 云深说他饿了，正在偷吃第二块。”

    夏珂柠噗嗤笑出声，笑声撞在门板上，又闷闷弹回来。她翻身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微凉的地板，从床底拖出那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颜色各异的糖纸，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虹彩。最上面那张是草莓味的，折痕处还沾着点干涸的糖霜。她把它拈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仔细看——糖纸上印着模糊的英文，其中一行被她用圆珠笔反复描过：“You are my future girlfriend, aren’t you?”

    字迹边缘有些洇开，像被水汽泡软的承诺。她把糖纸按在心口，那里正一下下跳得又重又急，仿佛要把薄薄的糖纸顶破。窗外香樟叶影摇晃，光斑在她手背上缓缓游移，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的轻响。她猛地坐直，抓起手机回复夏瑾舒：“下次我也做番茄炒蛋给你吃！（附赠一个流口水表情）” 发完立刻把糖纸塞回铁盒，咔哒一声合上盖子，推回床底。起身时顺手扯平裙摆褶皱，对着玄关镜理了理刘海——镜中少女眼睛亮得惊人，耳垂上那颗痣像一粒未落的星子。

    她拉开门，却没立刻走出去。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半寸，迟迟没有下压。走廊尽头，夏瑾舒家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番茄炒蛋的甜香。那香气混着葱花爆锅的辛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勾得人胃袋发紧。夏珂柠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熟悉得令人心慌——和三年前某个暴雨夜一模一样。那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撞声，接着是夏瑾舒端着碗推门进来，碗里番茄炒蛋热气腾腾，蛋块里嵌着几粒完整的番茄籽，像散落的红宝石。姐姐用勺子舀起一块，吹凉了递到她唇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诺诺说，云深哥熬的姜汤比这个还管用。”

    她当时烧得糊涂，含糊应着，舌尖尝到蛋的鲜甜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现在那气息又回来了，穿过楼道，穿过墙壁，穿过三年光阴，固执地落进她鼻腔深处。

    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七次。这次是宋云深发来的图片：电动车车筐里，三花猫果然蜷成毛团，爪子里紧紧攥着那根天蓝色发绳，尾巴尖悠闲地晃着。照片角落，宋云深的手腕露出来，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温柔的伤口。

    夏珂柠终于按下门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她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走出单元门时，她没往早餐店方向看，而是仰起脸，让初夏午后的阳光直直落在眼皮上。光晕在闭着的眼睑内铺开一片灼热的橙红，像极了番茄炒蛋里融化的蛋黄，像极了未来日记里某一页被咖啡渍染透的边角，像极了她此刻胸腔里奔涌的、无法命名的潮汐。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去拨，指尖碰到耳垂上那颗痣，温热的，微微搏动着，仿佛一颗微缩的、不肯停摆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