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见六道极圣攻击越发肆无忌惮，忽然收起青罗伞，左臂横架，硬生生接住六道一拳。

    淡金色光泽从皮肤下透出。

    两人周围空气轰然炸开，楚无忌身体只向后退了三步。六道极圣则在半空中踉跄着退后...

    夜风卷过青河谷南侧的帐篷，掀起一角布帘，露出里面悬停半空的淡黄色灵珠——光晕微颤，映得石桌边缘泛出冷青色。楚无忌仍坐在原处，指尖压在胸口，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内衬里一道早已愈合、却深嵌入骨的旧疤。那不是刀伤，也不是雷劫所留，而是五百年前紫荆山巅，毕神师一剑刺穿他本命元婴时，残余剑意凝成的冰晶烙印。五百年来，每逢阴雨，它便隐隐发烫，像一枚不肯熄灭的引信。

    他缓缓抽出手，袖口垂落，遮住腕间一截暗金纹路——那是新肉身炼化时强行打入的禁制符链，用以镇压夺舍后暴烈不驯的神魂反噬。符链每隔三日便需重绘一次，否则便会逆向蚀入经脉，引发心魔潮涌。今夜，已是第三日。

    帐外忽有轻响。

    不是脚步声，而是草叶被压弯又弹起的细微“咔”一声，极短，极轻，却如针尖刺入耳膜。楚无忌瞳孔骤缩，右手已按上腰间玉匣——匣中封着三枚墨鳞钉，取自黑鳄部战死修士脊骨所炼，专破土系护体神通。

    他未起身，只将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贴地三寸，无声漫向帐门。

    三丈外，一人蹲伏于草丛阴影里，身上披着灰褐色兽皮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冷硬如石雕。那人左手扣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满突兀文，中央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帐篷方向；右手则捏着一截枯枝，指尖缓慢划过枝节，每划一下，枝上便浮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褐芒，随即消散于夜气之中。

    是探灵术，但手法生涩——非突兀人惯用的蛮力灌注，倒似慕兰法士改良过的“寻踪引息诀”。

    楚无忌眯起眼。

    此人气息微弱，仅筑基中期，却能避开营地外围七道巡阵弟子的灵识扫视，更绕过魏无涯亲自布下的三重幻影禁制，悄无声息潜至此处……绝非偶然。

    他忽然抬手，屈指一弹。

    一缕青灰色气流自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没入地面，顺草根蔓延而去。三息之后，那蹲伏之人脚边一株野蒿猛地抖动，叶片翻转，叶背银纹骤亮，映出他兜帽下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那是云梦八宗秘传的“照影瞳”，唯有血亲血脉初代传承者方能激发，且需以万年寒髓洗炼十年方可稳固。

    楚无忌呼吸一顿。

    云梦八宗？宋玉侄？

    他想起白日里那少年接过青叶剑符时微颤的手指，想起吕洛介绍其身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当时他只当是少年初临大营的惶然，此刻再思，那惶然之下，分明压着一层极沉的、近乎死寂的警惕。

    帐外那人似有所觉，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抬头，望向帐篷方向。

    隔着布帘，楚无忌与那双幽蓝瞳孔隔空相对。

    没有试探，没有退避，只有一瞬的凝滞，如两柄未出鞘的剑，在鞘中悄然相认。

    下一刻，那人霍然起身，斗篷鼓荡，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西疾掠。他并未飞遁，而是贴着地面奔行，每踏一步，脚下草叶便悄然卷曲，将足迹尽数掩去；奔至营墙边缘，竟纵身跃入一条干涸的鼠道入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楚无忌未追。

    他静静坐了半盏茶工夫，才抬手掐诀，召来一缕阴风，卷起帐角残存的一丝极淡的、混着雪松与陈旧墨香的气息——那是云梦八宗山门特有的“凝魄松”熏香，百年不散，入体即染。

    他指尖一碾，气息散尽。

    帐外，一名值守弟子提着灵灯走过，灯焰摇曳，照见草地上几片被踩扁的蒿叶，叶脉断裂处渗出微不可察的银色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楚无忌起身，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特有的微腥与霜气。他目光扫过远处魏无涯驻守的石殿，又掠过半空中几艘灵舟投下的巨大阴影，最终落向天幕山方向——那里，漆黑山脊线上，一点猩红光斑正缓缓移动，如巨兽睁开的眼。

    是赤狼部的“灼目哨”。他们已在山腰设下七处瞭望点，日夜监视青河谷动静。

    楚无忌转身，走向自己帐篷的方向，步履平稳，背影融入夜色。

    可就在他跨过第三道营墙阴影的刹那，袖中玉匣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匣盖缝隙间，一丝墨色雾气悄然溢出，无声缠上他小指，随即渗入皮肤，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蜿蜒向上，直抵手腕内侧那道暗金符链的起点。

    符链表面，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砂，无声剥落。

    同一时刻，青河谷北侧百里外，一座被风沙半掩的废弃慕兰祭坛上，七名披着黑袍的身影围成圆阵。中央石台上，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烧，灯焰呈诡异的靛青色，火苗顶端，悬浮着一枚半寸长的青色玉符——正是白日里楚无忌赠予吕洛的那枚青叶剑符。

    符上云纹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灯焰便随之跳动一次，仿佛在应和某种遥远的心跳。

    “青叶引路，已成。”最东侧的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他收下了。”

    西侧那人抬起枯瘦手掌，掌心托着一枚血色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其中一道新痕尚在渗出暗红：“血契已启，吕氏血脉为引，青叶为桥，三日后子时，天幕山北坡‘断龙崖’，剑气必现。”

    中央主位上的黑袍人始终未语，只缓缓摘下兜帽。

    月光落下，照见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隐约浮现出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央，一柄青色小剑虚影正缓缓旋转，剑尖所指，赫然是青河谷方向。

    “毕神师……”他唇齿微启，吐出四字，声音低沉如地底岩浆奔涌，“你送他的剑，终将斩向你自己的头颅。”

    话音落，七人同时掐诀，七道黑气自指尖射出，汇入青铜灯焰。靛青火焰轰然暴涨，火舌冲天而起，却未焚毁半片枯草，只在空中凝成一幅模糊图影：青河谷地形之上，数十道青色细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正对石殿方位；而蛛网边缘，七处节点幽光闪烁，其中一处，赫然标注着“断龙崖”三字。

    ……

    次日辰时，青河谷大营喧闹起来。

    一队身着银鳞软甲的慕兰骑兵自南而来，马蹄踏过草地，扬起阵阵尘雾。为首者乃乐上师座下大弟子，手持一面镶嵌蓝宝石的银牌，高举过顶，声如洪钟：“乐上师亲令！调青河谷北坡三处哨塔修士，即刻移防断龙崖！另，九国盟须遣两名精通阵法的结丹修士，随行勘测地脉！”

    魏无涯闻讯亲至营门，与那弟子交谈片刻，随即转身召来两名阵法师。其中一人正是昨日为楚无忌引路的青袍结丹修士，另一人则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腰悬紫竹算筹，眉宇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楚无忌站在石殿廊下，远远望着这支队伍整装出发。他目光掠过那年轻女修腰间算筹，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紫竹算筹是云梦八宗嫡传阵师信物，寻常弟子不得佩带。而此女算筹末端，赫然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莲，花瓣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而上，直入竹节深处。

    那是云梦八宗“墨莲心阵”的独门印记，唯有参与过宗门最高机密“归墟推演”的核心阵师，才被允许刻下此纹。

    楚无忌垂眸，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断龙崖……墨莲心阵……青叶剑符……

    所有线索如冰冷溪流，在他识海中无声汇合，冲刷出一个清晰而锋利的答案：有人在借九国盟之手，布一场局。局中棋子，是吕洛，是那女修，是断龙崖的地脉，更是他亲手送出的那枚青叶剑符。

    而执棋者，未必是慕兰人。

    风忽转急，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楚无忌抬手拂开，指尖无意擦过眉骨——那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悄然浮现，形状如剑。

    他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毕神师……”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送他的剑，我替你收好了。”

    午时刚过，石殿内议事厅中，魏无涯正与数名元婴修士商议防线调度。楚无忌坐在末席，闭目养神，仿佛神游天外。忽而，他袖中玉匣轻轻一震，匣盖缝隙间，一丝墨色雾气再度逸出，这一次，它并未缠上手臂，而是如活物般游走，顺着袖口滑入衣襟，最终停驻在他心口旧疤之上。

    疤面微热，随即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下穿行，勾勒出某种古老而繁复的纹路。

    楚无忌猛地睁眼。

    识海深处，那枚被他封印多年的紫荆山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自行崩裂——画面不再是当年惨烈的厮杀，而是紫荆山巅一片寂静的雪原。雪地上，一柄断剑斜插，剑身覆盖着薄霜，剑尖滴落的血珠未及落地，便凝成一颗剔透冰珠，冰珠内部，赫然映出一张年轻的、带着三分讥诮三分漠然的脸。

    那张脸，与吕洛有七分相似。

    楚无忌呼吸停滞。

    就在此刻，议事厅外传来一阵骚动。守卫弟子的声音透着惊疑：“吕前辈？您……您怎么来了？”

    门帘被掀开。

    吕洛站在门口，白衣胜雪，腰间短剑泛着冷光。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青色玉符——正是那枚青叶剑符。符面云纹黯淡，中心青叶剑气却狂乱游走，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爆发出致命一击。

    他目光扫过满厅元婴修士，最终定格在楚无忌脸上，声音嘶哑：“楚前辈……弟子……弟子昨夜梦见一柄青剑，剑尖滴血……血里……有我的脸。”

    满厅寂静。

    魏无涯眉头紧锁，正欲开口，楚无忌却已起身，缓步走到吕洛面前。他伸出手，并未触碰玉符，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枚在少年掌心跳动不安的青色玉符，看着符上云纹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墨色细线，正悄然蔓延，如毒藤缠绕青叶。

    楚无忌抬起手，指尖悬停于玉符上方半寸。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人耳中：“青叶剑符，本座亲手所炼，从未失手。但若持符者心念动摇，剑气反噬，便是本座也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吕洛双眼深处：“你梦见的，不是剑，是心魔。而心魔……从来只认血脉，不认主人。”

    吕洛身躯剧震，手中玉符嗡鸣一声，青光暴涨！

    就在此时，石殿外，天幕山方向，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骤然炸响！整座大营灵舟齐震，地面簌簌落尘——赤狼部，终于开始强攻断龙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