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邪修: 第31章 四面鲁歌
寇仲和徐子陵没了和氏璧这个拖累,终于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人前,报上名号来到了王世充的府邸。
王世充见到闻名天下的扬州双龙,发现他们的武功比传闻中高了不少,赫然不在影子刺客杨虚彦之下,问明二人来...
沈落雁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颤,一滴清冽的酒液自壶嘴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深色小点,像一粒未干的墨痣。她直起腰,宫装袖口垂落,遮住了指尖微不可察的收紧——那不是羞赧,而是心弦骤然绷紧的余震。秦叔宝退兵太快,快得不像一名久经沙场、以刚烈勇悍闻名天下的隋军骁将;更不像一个对敌营统帅会轻易买账的武夫。他连马都没下,甚至没朝自己这边多看一眼,只听秦正一句“暂且退兵”,便调转二百铁骑如潮水般退去,仿佛那不是敌阵,而是自家校场。
她目光悄然扫过秦正身侧:寇仲抱臂而立,眉宇间尚有少年意气,可站姿沉稳,双足微分如扎根老松,分明已将秦正所授“力从地起、气贯百骸”之理化入骨血;徐子陵则垂手静立,眼观鼻、鼻观心,呼吸绵长匀细,竟似与帐外林风同频,一呼一吸之间,周遭空气都悄然温润三分——这不是初学乍练的生涩,是根骨被彻底洗炼后的天然返璞。再看素素,她端坐于侧,双手交叠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腕间一枚素银镯子随着她偶尔抬眸的动作轻响一声,清越如泉。可沈落雁看得分明,那镯子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正是瓦岗寨密探才懂的“飞鸽衔枝”暗记——那是翟娇亲手所刻,专为确认素素身份无误的信物。这姑娘不是被强征的侍女,是翟娇埋在秦正身边的一枚活棋,一枚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底牌的棋。
“秦帅。”沈落雁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尾音却愈发柔韧,“您说‘夹击严娣’,可是已有破敌之策?”
秦正放下酒碗,碗底叩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不轻不重,却让帐中三人呼吸都顿了一瞬。“张须陀用兵,贵在堂皇正大,如泰山压顶,不容闪避。他不敢分兵,是怕李密趁虚取洛口仓;他不敢急攻,是怕瓦岗寨掘开洛水倒灌营盘。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严娣这条‘毒蛇’。”秦正指尖蘸了酒,在案几上缓缓画出一条蜿蜒曲线,“严娣驻守东平,扼守济水咽喉,看似为张须陀左翼屏障,实则孤悬在外。他手下三万兵,两万是新募流民,甲胄不全,弓弩短缺;剩下一万精锐,半数驻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龙坡’——那里山势陡峭,仅有一条栈道可通,易守难攻,是严娣的命门,也是他的棺材板。”
寇仲眼睛一亮:“断龙坡?我听过!那儿的石头全是黑的,踩上去滑不留脚,连山羊都打滑!”
“所以严娣在坡顶囤积了三千石火油、五百桶硫磺粉,又在栈道尽头埋了七十二处火药引线。”秦正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沈落雁,“他以为天衣无缝。可他忘了,火油遇水则浮,硫磺见潮即散,而断龙坡……”他顿了顿,窗外恰有雨丝飘入,落在他手背,洇开一小片深色,“今夜子时,将有百年不遇的‘秋霖’,连下三日,寸草不生。”
徐子陵忽道:“断龙坡西侧有条古河道,早被泥沙淤塞,但地势低于栈道三丈,若能掘开……”
“水灌断龙坡,火油浮于水面,硫磺尽化浊流。”秦正截口,唇边掠过一丝冷峭笑意,“严娣的火药引线,会变成一条条引火的湿棉绳。届时……”他并指为刀,凌空一划,“栈道崩塌,火海翻涌,三万乌合之众,能逃出断龙坡的,不足三千。”
沈落雁瞳孔骤缩。这计策狠绝,却无半分虚浮——它建立在对地理、天时、军备、人心的精准拿捏之上。她忽然想起前日斥候急报:严娣军中突现大批麻布裹尸袋,连夜运往断龙坡,说是防备秋汛;又闻其副将私贩劣质桐油,被斩首示众……原来那桐油,竟是为浸透栈道木桩,好让雨水一泡便朽烂如絮!秦正非但知彼,且早已洞悉彼之不知己!
“秦帅如何得知秋霖?”她声音发紧。
“我观云。”秦正指向帐外铅灰色的天幕,那里云层翻涌,厚如铁砧,“‘鱼鳞天,不雨也风颠’,可今日云纹细密如织,边缘泛青,是‘青鳞云’,主霖。三日前,我让杜伏威派人凿开断龙坡西侧三十里外的‘哑泉’——泉眼封了八十年,水涌出时带着腐叶腥气,那是地下暗河改道的征兆。水气上蒸,云自生变。”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日饭食咸淡,“沈军师,你可知为何张须陀死守洛口不进?因他亦在等这场雨。他欲借霖水涨势,水陆并进,一举踏平瓦岗。可惜……”他轻轻一笑,“他等的是天时,我等的,是人心。”
沈落雁心头剧震。张须陀的隐秘意图,竟被此人如观掌纹般道破!她下意识攥住袖中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那是李密亲赐,意喻“幽谷君子”。可眼前这人,哪有半分君子模样?他谈笑间焚山煮海,指尖蘸酒绘就的,是万千性命灰飞烟灭的图景。可偏偏,这图景真实得令人齿冷。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传令兵跌撞闯入,盔甲歪斜,脸上溅着泥点:“报——!断龙坡急报!严娣副将陈豹率两千精骑突袭我军粮道,烧毁粮车十七辆!他……他扬言要活捉沈军师,献给张须陀换万户侯!”
帐内死寂。寇仲霍然起身,徐子陵双目微睁,素素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裙裾。沈落雁却缓缓坐回锦墩,指尖抚过帕上兰草,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陈豹?那个在泗水畔屠尽三村百姓的‘赤面狼’?”
“正是!”传令兵喘息未定。
秦正忽然起身,走到帐门口。秋雨已至,斜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意沁骨。他仰头望着沉沉天幕,雨滴砸在他眉骨上,碎成更细的星芒。“沈军师,”他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雨声里,低沉而清晰,“你信不信,陈豹此刻,正在断龙坡栈道上,替你铺路?”
沈落雁浑身一僵:“……何出此言?”
“陈豹烧粮,只为激你出兵救援。他麾下两千骑,皆是骑兵,却弃马登山,冒雨攀栈——蠢吗?”秦正缓缓转身,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眼神却亮得骇人,“不蠢。因为栈道上,有他埋的三百斤黑火药。他要用你的援军当引线,引爆整条栈道。火油硫磺,尽数倾泻,连同你派去的五千精锐,一同葬身火海。”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刺入沈落雁眼底,“可他不知道……那三百斤黑火药,昨夜已被杜伏威的人,换成了一百斤劣质桐油和二百斤浸透盐水的烂稻草。”
沈落雁脑中轰然炸响!昨夜子时,她确曾接到密报,称断龙坡方向有可疑火光闪烁,疑是敌军夜巡。她本欲遣将查探,却被李密一纸急令召回,商议东线布防……原来那火光,是杜伏威在替换火药!而李密的急令,恰恰给了杜伏威最完美的掩护!
“秦帅……”她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杜伏威何时……”
“五日前。”秦正答得干脆,“他带人潜入断龙坡,用了三天时间。你猜他如何瞒过陈豹的眼线?”他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戏谑,“他扮作严娣军中运粮的苦力,每日往返栈道三次,身上沾满桐油味,背上扛的麻袋里,装的全是掺了盐粒的湿稻草。陈豹的斥候,闻到桐油味就挥手放行——他们自己,也在栈道上偷偷灌桐油呢。”
沈落雁闭上了眼。雨声、帐外兵甲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战马嘶鸣……一切喧嚣都远去了。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击着肋骨。不是恐惧,是某种冰与火交织的震颤。眼前这人,不动声色间已将敌我双方的脉搏摸得滚瓜烂熟,把一场必败之战,生生扭转为瓮中捉鳖的杀局。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收网的。而这张网,早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悄然张开,网眼细密,收束无声。
“秦帅,”她再次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如薄冰消融,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锐利,“请下令。”
秦正颔首,目光扫过寇仲、徐子陵:“你们二人,率五百轻骑,绕行断龙坡北麓野径,子时一刻,于坡顶西侧‘鹰愁涧’燃起三堆狼烟。记住,烟火要浓,要直,要像三支插向苍穹的箭。”
“得令!”双龙齐声应诺,眼中燃烧起久违的炽热。
“素素。”秦正转向她,“你持我手令,即刻赶赴瓦岗寨总坛,面呈翟让。告诉他,江淮军愿以全部粮秣为质,换瓦岗寨三日内,将洛口仓所有存粮,尽数转运至断龙坡以南五十里的‘栖霞镇’。另附一策:若严娣残部溃逃,栖霞镇民可持我所绘‘黑鹞旗’凭证,领米三斗、盐半斤,安顿流民。”
素素霍然起身,双手接过那方浸透墨香的素绢令旗,指尖微微发烫。她忽然明白了“上天入地寻落雁,一心一意杀玉真”这绰号的分量——那不是戏言,是秦正将整个瓦岗寨的命运,连同她素素的名字,一同掷入这惊涛骇浪的赌局之中!
沈落雁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气清寒,涌入肺腑,让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秦帅,”她盈盈一拜,宫装曳地,姿态恭谨如臣,“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讲。”
“请秦帅……准许妾身,随军前往断龙坡。”
秦正静静看着她,雨丝在帐门口织成一道朦胧水帘。良久,他点头:“可。但你需立誓,此战之后,无论胜负,瓦岗寨蒲山公麾下,唯我江淮军马首是瞻。”
沈落雁没有丝毫迟疑,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一缕青丝应声而落,飘坠于地:“沈落雁在此立誓,若负此约,人神共戮,粉身碎骨!”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着营寨的旌旗,也敲打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秦正负手立于雨帘之后,身影挺拔如松。他并未看那缕断发,目光投向远方断龙坡的方向,那里云层翻涌,雷声隐隐,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压抑已久的咆哮。他忽然想起杜伏威曾问:“你教他们,就不怕走火入魔?”那时他答:“不会,他们俩现在就像水,装到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
此刻,他心中无声补充:而天下,便是那最大的容器。水无常形,却可载舟覆舟;人无定性,亦能成王成寇。所谓邪修,不过是先一步看透这容器的裂痕,再亲手,将它铸成新的模样。
雨更大了。断龙坡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山峦狰狞的轮廓。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声滚过大地,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又似千军万马在云端列阵,擂响了进军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