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291【变法派又拉了一坨大的】
傍晚,饭厅。
语儿主动聊起趣事:“今日我们去相国寺烧香,听说州桥那边打起来,还专门跑过去看了热闹。”
徐来当然有所耳闻,但不清楚细节,于是问道:“场面如何?”
“人太多,挤不过去...
蔡挺将“神枢军”三字写在黄绫纸上,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疾风卷起案头几页军册,纸页翻飞如白鸟扑翅。他伸手按住,目光却停在“辅兵”二字上——那两百名神臂弓辅兵,须通晓弓体机括、能于战时拆卸校正、甚至可临阵代射;一千辅骑,不仅要饲马刷鞍、备料整甲,更得熟记阵图号令,在主将旗动之时,能策马列阵、持矛前压。这不是厢军里随便拉来的农夫,是徐来亲口定下的“准战兵”。
翌日清晨,蔡挺未赴枢密院公堂,径直出了朱雀门,往南郊三十里外的陈留驿去。此驿原属京畿递铺系统,如今已挂上新制木牌:“神枢军募兵处”。牌匾未髹漆,木纹裸露,却已有数十乡民蹲在驿墙根下,捧着粗陶碗喝热粥。粥是转运使司拨的粟米熬的,底下垫着几片腌菜叶,不值几个钱,却比寻常厢军的月粮还厚实三分。
一个老农攥着半块黑面馍,仰头问:“官爷,真能每月领足八百文?”
驿丞是个四十出头的厢军旧卒,左耳缺了半截,据说是早年在河北运粮遭流寇劫道所伤。他啐了口唾沫,指着墙上新贴的榜文:“瞧见没?‘神枢军粮饷,由枢密院封桩库直发,不入官仓’。你猜为啥?——官仓那帮人,克扣惯了,连军粮里的麸皮都要筛三遍!咱们这军,粮是粮、钱是钱,一文不落,当面点清!”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挤进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赤脚,裤管撕到膝弯,怀里紧紧抱着把竹弓。他额头沁汗,声音发颤:“俺会射……去年秋社赛箭,射中红心三回!俺爹是澶州弓匠,教过俺调弦、量臂力、辨柘木纹理……”
驿丞打量他片刻,忽然招手唤来一旁整理麻袋的铺兵:“去,把西角棚子里那副试射神臂弓抬出来。”
众人哗然。神臂弓乃禁军精锐方配之物,寻常厢军十年难见一具。那少年脸色煞白,双腿微抖,却仍把竹弓抱得更紧了些。
弓抬来了。不是试射用的轻弓,竟是真品——铁胎铜机,弩臂刻着“熙宁六年造”字样,弓弦绷如满月。驿丞亲自搭箭、上弦、扣机,推至少年面前:“射三十步外草靶。三箭,中一,留;中二,授辅兵籍;中三……你替我管火器营的引信匣子。”
少年咽了口唾沫,双手托弓,臂肌绷紧如铁索。第一箭偏右,钉入靶框;第二箭高了半尺,擦着靶心飞过;第三箭离弦刹那,他忽然闭眼——箭却稳稳贯入靶心红绸,尾羽嗡嗡震颤。
驿丞笑了,拍他肩头:“叫甚名字?”
“赵……赵怀恩。”
“好。从今日起,你就是神枢军神臂弓营辅兵,月俸八百五十文,另加弓匠津贴二百文。明早卯时三刻,带齐你爹给你打的三把小锉刀、两块鹿角油,来此报到。”
人群轰动。有人高喊:“官爷!俺只会扛麻包!”
“扛麻包?”驿丞扬眉,“神臂弓营二百辅兵,每日要搬三百张弓、两千支箭、五十石桐油浸箭杆。扛得动,一样算战力!”
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后,陈留驿门口排起长队,蜿蜒二里。不仅开封近郊百姓,连郑州、滑州、许州都有青壮徒步赶来。有卖豆腐的老汉牵着孙子:“俺孙儿五岁能辨豆渣粗细,七岁会滤浆,神枢军火器营炼硝,最重火候匀称,让他试试!”有洛阳来的铁匠学徒,袖口磨破,露出腕上烫疤:“俺跟师父炼过三炉火药,炸过两次炉,第三次没炸——师父说,那是‘气顺’了!”
蔡挺坐在驿厅内,手边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是沈括呈来的《火器营硝磺配比勘误》,指出旧法硝七硫二炭一,实则硝七硫一炭二更稳;一份是刘昌祚自泾原路快马传回的边报,言西夏监军司已调集三万骑屯于天都山,似有异动;第三份却是章衡密笺,只有一行小楷:“君万已率五百蕃骑,破洮州生羌十八寨,缴马千匹。舜臣请缨赴京,愿为神枢军枪营教头。”
蔡挺提笔,在章衡密笺背面批道:“舜臣可授枪营副将,但须先赴陈留驿,与赵隆同训骑兵——告诉他,神枢军骑兵不许单练冲阵,要学如何驮载火药箱、如何在马上装填神臂弓箭匣、如何以马蹄声掩护火器营点火号令。”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天色渐沉,驿门外人影却愈多。暮色里,几个少年正互相较劲,用麻绳绞紧木棍,模拟神臂弓绞盘。一个瘸腿老兵拄拐站在墙根下,默默看着,忽然从怀里掏出块黑黢黢的铁疙瘩,就着残阳摩挲——是枚废掉的弩机簧片。他拇指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簧片断作两截。他咧嘴一笑,把断片塞给身边小孩:“拿着,将来你若进火器营,就知道啥叫‘韧而不脆’。”
夜半,蔡挺尚未归家,枢密院急报至驿:皇帝敕令已下,神枢军即日起启用新式腰牌。非铜非铁,乃军器监新制“瓷牌”,白地青釉,正面印“神枢”篆字,背面阴刻编号、营别、姓名,烧制时混入铅粉,入水不化,遇火不熔,摔之不碎,唯以钝器重击方裂。每块牌,皆由徐来亲验窑温、督看釉色。
次日辰时,第一批三百块瓷牌发至陈留驿。少年赵怀恩领到自己那块时,手指冰凉,瓷牌却温润如玉。他不敢用力捏,只用袖口反复擦拭,直到釉面映出自己一双瞪圆的眼睛。
与此同时,开封府尹吕惠卿奉旨巡查新军营址。他站在已被清空的旧广武营校场中央,脚下夯土坚硬如铁,四周断壁残垣尚存。此处原为太宗朝禁军演武场,后被魏国公韩琦后人圈占,佃户开垦成麦田。昨夜一纸诏书,田垄尽毁,犁铧抛在泥沟里,麦苗横七竖八躺着,叶尖还沾着晨露。
吕惠卿踢开一块半埋的犁铧,对身后随员道:“传话下去:凡毁田者,每亩赔麦十石;凡驱佃者,每户赐绢三匹、粟五斗。另拨五百贯,修整营墙、浚通水渠、建三座砖窑——神枢军火器营要炼硝,不得熏着城里百姓。”
随员迟疑:“韩相公府上……”
“韩相公昨日在崇政殿亲口说的,”吕惠卿冷笑,“‘新军乃国之干城,毁田事小,误国事大’。这话,是他对着陛下说的。”
话音未落,远处烟尘骤起。十余骑自北而来,马鬃飞扬,鞍鞯俱新。为首者玄甲未覆,露出内里绛红战袍,腰悬双剑——正是刚抵京的刘昌祚。他勒马于校场边缘,翻身下马,也不施礼,径直走到吕惠卿面前,劈手夺过一柄随员腰刀,反手插入地面三寸,刀身嗡鸣:“吕府尹,请记清楚:神枢军校场,从此不许种麦,不许养牛,不许设市,不许鸣锣——但许练兵!”
吕惠卿抚须而笑:“刘将军放心。本官已命开封府差役,沿营墙三丈一岗,昼夜巡守。若有闲杂人等窥探营务……”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釉瓷牌,轻轻按在刀柄上,“便以此牌为证,押送枢密院刑房,依军律论处。”
刘昌祚低头凝视那枚瓷牌,忽而抬手,摘下自己颈间一枚旧铜符,掷于地上:“某旧符,锈蚀不堪。今日起,唯认此牌。”说罢,竟屈膝跪地,拾起瓷牌,用战袍前襟细细揩净,再郑重系于腰间。
消息传至宫中,赵顼正在阅看陕西整军方略。听闻此事,他搁下朱笔,召来王雱:“你去告诉徐来,朕允他一件事——神枢军腰牌,不必经三司勘验,不必入户部造册,不必由中书省颁行。自今往后,此牌所至之处,便是枢密院法度所在。”
王雱领命而出,行至垂拱门外,恰遇文彦博缓步而来。两人照面,文彦博目光扫过王雱腰间尚未拆封的诏书封套,忽而驻足,捻须低语:“小王学士,老夫听说……神枢军火器营,要试铸新式‘霹雳炮’?”
王雱微怔,旋即躬身:“回相公,确有其事。不过此炮非投石之属,乃铜铸筒形,填火药铁丸,以药线引燃,声如雷霆,二十步内可破盾甲。”
文彦博颔首,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王雱:“老夫昨日偶得良方——硝、硫、炭之比,若改作六四二,配以松脂、蜂蜡拌和,火势更烈而烟少。你拿去,给沈括看看。”
王雱双手接过,指尖微颤。那纸页素净,墨迹苍劲,末尾并无署名,唯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忠献”二字。
他回到徐来府邸时,徐来正伏案绘制军械图样。王雱呈上纸笺,徐来只扫一眼,便搁笔长叹:“文相公终究还是出手了……他不怕我拿去仿造,是怕别人拿去乱造啊。”
窗外,暮鼓初响。开封城十万户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罗棋布。而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陈留驿,数百火把在旷野中燃成一条长龙。赵怀恩带着二十名新募辅兵,正围着三架刚运到的神臂弓,用鹿角油涂抹弩机轴孔;刘昌祚与赵隆立于校场高台,指点骑兵列阵,马蹄踏起的尘雾尚未落下;驿丞坐在门槛上,就着火光缝补一面破旗——旗面粗布,墨书“神枢”二字,尚未干透。
此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正穿过黄河浮桥,奔向开封。报上血字淋漓:“西夏国主秉常遣使赴辽,求援伐宋。辽主已许,调南京道兵马于燕云边境,声言‘观衅而动’。”
徐来取过军报,并未急召枢密院诸官,只唤来一名小吏,命其持自己腰牌,速赴军器监传令:“沈括听旨——霹雳炮试铸,即刻加倍。另,着工部择吉日,于广武营旧址,开窑烧制十万枚神枢军瓷牌。窑温须达一千三百二十度,釉色必呈青碧,不得有丝毫龟裂。”
小吏领命而去。徐来推开窗扇,夜风扑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操练号子。他望着满天星斗,缓缓道:“这才刚开始呢。”
三日后,第一批五百名神枢军士卒,腰佩青釉瓷牌,肩扛未开锋的木枪,列队进入广武营。营门上方,新悬匾额四个大字,漆色未干:
神枢军衙。
匾额背面,一行小字刻得极深:熙宁八年三月初七,枢密副使徐来题。
营内,火器营校场上,沈括正蹲在地上,用铜尺测量一枚霹雳炮筒壁厚度。他身旁,赵怀恩双手捧着个陶罐,罐中盛满新配火药,气息灼热。不远处,刘昌祚与赵隆并肩而立,目光如刀,切开初春微寒的空气——他们知道,这一万五千个空饷名额背后,真正要填进去的,不是银钱,而是命。
而此刻,在汴京最幽深的宫苑角落,文彦博独坐于紫宸殿侧殿,面前摊开两份密档:一份是转运使司呈上的邮政账目,预估首年可入账三十二万贯;另一份,却是枢密院暗查所得——陕西各路递铺,已有七成铺兵私藏神臂弓残件、火药余料,更有甚者,以驿站马槽为模,偷偷浇铸铜炮模型。
文彦博久久不语,最终提起朱笔,在两份密档空白处,各自写下八个字:
利在千秋,祸伏肘腋。
笔锋收处,墨迹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