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277章 都是“吃人”二字
“因为,因为……”
马周双唇颤抖,努力的想要辩驳些什么,但却是面色动摇,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死死的盯着地上那画在沙土上的三角,已经完全忘记了审视李象的任务,满脑子都沉浸在了与李象的“辩...
高季辅话音未落,李象却已踱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茎枯草,发出细微脆响。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那面写着“朱门酒肉臭”的长幡杆上,指尖顺着竹竿向上一推——幡旗哗啦扬起更高,猎猎如战旗,字迹在正午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要烧穿吏部朱漆大门上的铜钉。
“高侍郎此言差矣。”李象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穿透了巷口忽起的风声,“您说侵夺田亩与吏部无干?那我倒要请教——纥干承基之职,是何人所授?其平棘县公之爵,是何人所封?其兼领雍州别驾、监牧副使二职,又可是吏部考功司亲手核定、文簿入档、印信盖章、三省复核、天子御览之后,方得授衔?”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如连珠箭矢,一箭一箭钉在高季辅耳畔。高季辅面色微变,喉结滚动,竟一时未能接口。
李象却不容他喘息,侧身一让,朝身后招手:“王大度,把你家的地契,拿出来。”
王大度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卷泛黄硬纸。他双手捧着,膝行两步,将地契高举过顶:“侍郎大人请看!贞观八年户部颁下的‘均田授受勘合’,加盖长安县印、雍州府印、户部度支司印,共三道朱砂,纹丝不乱!背面有村老十六人指印,墨迹犹新!”
高季辅本欲挥手斥退,可目光扫过那纸角一道暗红残印——正是户部度支司专用的“双螭盘云”印,形制、尺寸、朱色皆无可挑剔。他指尖微微一颤,终于伸手接过,只略一展,便见纸背果然密密麻麻十六枚指印,或深或浅,却无一重复,更无涂抹篡改之痕。他心头一沉:这绝非赝品。
“再请侍郎大人看看这个。”李象又一拍掌。
李义府立刻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当众掀开。匣中并非文书,而是一小捆稻穗,穗粒饱满,却根部焦黑蜷曲,似被烈火燎过;另有一小袋灰白粉末,倾于青砖之上,竟隐隐泛出硫磺之气;还有一截朽烂木桩,断口处密密麻麻钻着蚁穴般的虫孔。
“此乃戍归村南坡良田所出之稻。”李象俯身,拈起一粒焦黑稻穗,“去岁夏末,纥干承基命人掘开村北龙首渠支流,引水灌其私庄果园,致我村三百亩水田干涸七旬。稻穗未熟先枯,根系自焚,故呈此状。”
他又指向那袋灰粉:“此为渠畔淤泥晒干研磨所得。经孙神医亲验,内含硝石、硫磺、砒霜三物混杂,皆是官府严控之毒物。渠水经此浸染,灌溉入田,谷苗三日即萎,人畜饮之,腹痛如绞,旬日不愈。而此毒物来源——”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正是纥干承基名下‘百工坊’所产之‘驱蠹丹’,每月例贡少府监三斛,余者……皆售予京畿诸贵胄庄园,用以‘净渠灭虫’。”
高季辅额角沁出细汗。少府监采办名录,他身为吏部侍郎,岂能不知?百工坊确系纥干承基名下产业,且近半年采办单上,“驱蠹丹”一栏,赫然加注“供皇城诸署试用”字样——原来早有人借“试用”之名,将毒渠之水,悄悄引入了天子脚下!
“至于这木桩……”李象一脚踩住那截朽木,用力一碾,木屑簌簌而落,露出内里蛀空的蜂窝状孔洞,“此乃戍归村祠堂后百年槐树之残干。树死之日,正是纥干承基强征村中壮丁三百人,为其私建‘栖凤台’之始。树根尽断,地脉已伤,村中自此井水苦涩,婴孩夜啼不止。高侍郎若不信,大可遣人去查——栖凤台基座所用青石,每一块皆刻有‘平棘县公府’字样,而督工文书,就在我手中。”
他抬手,李义府立刻递上一册蓝皮薄册。李象并未翻开,只将册子在高季辅眼前晃了晃,封皮一角,赫然露出半枚朱红印鉴——正是吏部考功司专用于地方官吏履职稽查的“勘验副印”。
高季辅瞳孔骤缩。这印……怎会出现在一个皇孙手里?!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吏部门前的蟠龙石柱,冰凉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终于明白,今日不是什么刁民告状,而是一场早已织就的网——网眼细密,经纬分明,每一根线,都缠绕着吏部自身的印信、户部的勘合、少府的采办、甚至……宫中的试用批文。
这不是告状,这是清算。
“高侍郎。”李象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您知道,为何我偏要来吏部么?”
高季辅喉头滚动,哑然无声。
李象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纥干承基,三年前,是您亲笔荐举,由雍州司马擢升为平棘县公,加授别驾之职。荐书上写的是‘清慎勤恪,才堪牧民’。而今,他夺人田、毒人水、毁人祠、役人骨,逼得全村老幼跪在朱雀门外,哭嚎三日,血泪染红砖缝——高侍郎,您荐举的这位‘清慎勤恪’之臣,如今正坐在政事堂西厢暖阁里,与长孙相公对弈手谈,赏着新贡的建州雪芽。”
他话音落地,整条街巷仿佛凝滞。连风都停了。唯有那两面长幡,在死寂中发出绷紧的嗡鸣。
高季辅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胡说!纥干承基岂敢……”
“岂敢?”李象一声轻笑,像刀刮过青瓷,“他不敢?那他敢不敢——”他猛地转身,朝着吏部衙门深处,朗声喝道:“纥干承基!你既在里头,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当着这满街父老、当着吏部诸君、当着我这皇孙的面,把你抢来的田契,一条一条念给戍归村的乡亲们听听!”
话音未落,吏部仪门内,阴影深处,缓缓踱出一人。
绯袍玉带,腰悬鱼符,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执着一柄湘妃竹骨折扇,此刻正轻轻摇着,扇面上墨绘寒梅,疏影横斜,清雅绝伦。
正是平棘县公、雍州别驾、监牧副使——纥干承基。
他步履从容,仿佛踏的是自家花园小径,而非被数十双喷火眼睛盯住的刑场。走到阶前,他甚至未看李象一眼,只朝高季辅拱了拱手:“高侍郎安好。下官闻喧闹而出,不想竟是皇孙殿下亲临。失礼,失礼。”
语气谦和,姿态端方,仿佛真是一位被无端惊扰的贤士。
李象静静看着他,忽而拊掌:“好!好一个‘失礼’!纥干公果然养气功夫了得。既然来了,不如我们一道,把账算清楚?”
纥干承基这才抬眼,目光掠过李象,掠过那两面血字长幡,掠过王大度手中颤抖的地契,最后落在李象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玄铁虎符,非天子特赐,不可持握。
他眸光微闪,笑意更深:“皇孙殿下要算账?好啊。只是不知,殿下要算的是哪一笔?是戍归村三十七户,田亩逾千顷,却仅有四百余亩在户部黄册之上?还是……”他折扇一收,轻轻点向王大度,“这位王大度王兄,其父王守业,十年前因‘私贩盐铁’,已被刑部定谳,流放岭南,籍没家产——那几亩‘均田授受勘合’,又是如何落到他手里的?”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王大度浑身剧震,脸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身后汉子们亦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柴刀。
高季辅精神一振,忙接口:“对!此事……此事本官也曾听闻!若其父确系罪籍,按律,其子孙不得授田!那地契……必是伪托!”
“伪托?”李象却毫不动容,反而向前一步,直视纥干承基,“纥干公既然知其父罪,可知其父所犯何罪?”
纥干承基轻摇折扇:“私贩盐铁,谋利巨万,致国课亏损,罪证确凿。”
“罪证?”李象忽然提高声调,一字一顿,“那我问你——当年主审此案的刑部侍郎,是谁?”
纥干承基眉头微蹙:“是……是杜楚客。”
“杜侍郎三年前病故,死前留下遗疏一封,托付中书省存档。”李象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杜楚客亲笔,“遗疏中写道:‘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以私盐之利,贿买刑部主事三人、大理寺评事二人,篡改盐引数目,嫁祸戍归村王守业。王氏实为替罪之羔羊,其子王大度,时年十二,曾叩阙喊冤,被纥干氏家仆截于朱雀门外,断其左指三节,弃于沟渠……’”
他话音未落,王大度已嘶吼一声,猛地撕开左手袖管——小臂之下,赫然是三节扭曲变形、覆着厚厚老茧的断指残端!那形状,绝非天生,更非意外,而是被人用钝器生生砸断、再以粗盐敷创、任其畸长!
“啊——!”围观百姓中有妇人掩口尖叫。
纥干承基脸上那抹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手中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你……你胡说!”他声音首次带上一丝尖利,“杜楚客已死!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李象弯腰,拾起那柄湘妃竹扇,随手一掰——竹节应声而断,露出夹层中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他抖开,纸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官员收受纥干承基“香茗银”若干、“鹿茸金”若干、“美人图”若干……末尾,赫然是纥干承基亲笔押印!
“纥干公的扇子,夹层里藏着账本。”李象将桑皮纸举至阳光下,字迹纤毫毕现,“您说巧不巧?这账本上,第一笔,就是贞观十年三月,杜楚客收您‘云锦十匹,金饼二十枚’,次日,王守业案便定了下来。”
纥干承基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吏部照壁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死寂。数骑飞驰而至,为首者身着紫袍,胸前补子绣着双鹤朝阳——乃是御史中丞魏徵亲信、监察御史张玄素!
张玄素勒马停驻,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象手中的桑皮纸上,眼中精光爆射:“此物,可愿交由御史台勘验?”
李象一笑,将桑皮纸递出:“自然。张御史若肯秉公,学生愿为证人。”
张玄素郑重接过,手指抚过那枚鲜红押印,忽然抬头,看向吏部仪门之内:“高侍郎,下官斗胆,请吏部即刻调取贞观十年刑部王守业案全部卷宗,并彻查近三年来,所有由纥干承基荐举、考功司核定、吏部授职之官员名录——其中,可有与‘百工坊’、‘栖凤台’、‘龙首渠改道’等事相关者?”
高季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望着张玄素腰间那枚御史台银鱼袋,又望向李象腰间玄铁虎符,再瞥见远处朱雀门方向,一队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甲士,正沉默列阵,缓缓压近……
他终于明白,长孙无忌为何不拦。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这哪里是告状?这是陛下亲手放出来的猎犬,循着血腥味,一路追到了吏部门槛上!
“传……传令……”高季辅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开库房……取卷宗……”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咳嗽,自吏部仪门深处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绯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小吏搀扶下,缓步而出。他胸前补子,绣的不是双鹤,而是——三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御史大夫,魏徵!
他目光扫过那两面血字长幡,扫过王大度残缺的手,扫过纥干承基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李象身上。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剥开少年皮囊,直视其心。
“皇孙。”魏徵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你可知,擅闯皇城、聚众胁迫、私录官吏罪证、逼迫朝臣当庭对质——此四罪,依《唐律疏议》,当如何论处?”
李象迎着那目光,不避不让,朗声答道:“回魏公,若所告为虚,学生甘领四罪,削爵流放,永不叙用!”
魏徵凝视他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面“誓死维权”的血字横幅:“那‘誓死’二字,是何人所书?”
李象坦然:“学生亲书。”
魏徵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长安城正午的烈日、青砖的尘土、血字的腥气、以及眼前少年眉宇间的灼灼锋芒,尽数吸入肺腑。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向吏部正堂高悬的匾额——“铨衡天下”四个鎏金大字。
“好。”魏徵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石交击,响彻整条朱雀大街,“既如此,今日,老夫便破一回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扫过噤若寒蝉的胥吏、面无人色的高季辅、瘫软在地的纥干承基、以及那些攥紧柴刀、眼眶赤红的戍归村汉子。
“自此刻起,吏部正堂,暂充‘天理公堂’!”
“老夫魏徵,忝为御史大夫,监审此案!”
“张玄素,即刻率御史台属吏,接管吏部库房,彻查所有涉案卷宗!”
“高季辅,你身为侍郎,主理考功,难辞其咎!即刻摘去冠带,于堂前跪候勘问!”
“至于你——”魏徵枯指一指纥干承基,声音陡然如雷霆炸响,“平棘县公纥干承基,涉嫌构陷良民、贪墨渎职、私造毒物、僭越营建、结党营私——即刻褫夺一切官爵,锁拿待审!”
话音落,两名御史台皂隶如狼似虎扑上,铁链哗啦作响,瞬间套上纥干承基脖颈!
“不——!”纥干承基嘶声咆哮,状若疯虎,却被狠狠掼倒在地,口中塞入麻核桃,呜呜作声,再不能言语。
高季辅面如死灰,颤抖着解下腰间鱼符、摘下乌纱,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青砖之上,额头抵地,瑟瑟发抖。
李象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欢呼,没有得意,只是抬手,轻轻抚平了自己袖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
风,又起了。
吹动那两面长幡,猎猎作响。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血字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无声的旗帜,插进了大唐皇城的心脏。
而就在众人目光被这惊变攫住之时,李象眼角余光,却瞥见吏部东侧一道窄窄的角门悄然开启。一个穿着寻常青衫、背着药篓的年轻身影,正悄然立于门内阴影里。
那人抬起头,冲李象眨了眨眼,唇边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正是——孙思邈的关门弟子,孙神医。
他药篓里,新采的草药青翠欲滴,还沾着山涧晨露。
李象心头微动,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