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你别乱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两女扯头发
就在楚晚卿浑身妖气浩浩荡荡在房间内弥漫之时,李初秋就预感到了不妙。
这妖女完全不分场合,敢在这里泄露妖气。
这不是等着暴露吗?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房间外的院中,一道强劲的气息...
柳絮这句话出口,声音清冷如霜,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直刺李初秋耳膜。
李初秋张了张嘴,喉结微动,竟一时失语。
不是因为被骂——他早习惯了被人当禽兽、负心汉、登徒子、下流胚子……甚至贺荔那一战后,坊间已有“雨花城第一薄幸郎”的戏称在酒肆茶楼悄悄流传。可从没人用这般语气、这般眼神,将“禽兽”二字咬得如此清晰、如此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错愕。
他望着柳絮。
月光斜斜切过屋檐,在她素白裙裾上投下一痕淡青,发丝垂落肩头,未束未挽,散着温润光泽;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灼热,亦非盛怒,而是某种久压于深潭之下的暗流终于翻涌至水面——冷冽、执拗、不容置喙,还有一丝……李初秋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笃定。
仿佛她早已认定,他就是禽兽,且这认定本身,比任何罪证都更真实。
“……你信?”李初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洗浴后未散的潮气,“你真信?”
柳絮没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裙角被夜风拂起一寸,又悄然垂落。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跳,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颤。
李初秋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场刺杀。
陈伯那一击,他硬生生以第七境巅峰的威压为引,将《太阴经》残篇中一道禁忌秘法催至极限——借敌之势,反噬己身,再以肉身为炉,强行熔炼突破。代价是筋脉如裂、五脏移位,若非体内那缕自幼蛰伏的异种寒息骤然苏醒,护住心脉一线生机,他此刻早该是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可柳絮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浑身血污、衣衫尽碎地站在废墟里,怀里抱着那只死猫似的白猫,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只听见大翠哭诉:“他欺负奴婢!他说要奴婢给他搓背!他连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敢下手,还有什么不敢?”
她只记得自己曾亲手递过一碗药汤,指尖微凉,语气平静:“伤势不轻,喝完再歇。”
那时李初秋接过碗,仰头饮尽,碗底映出他眼尾一道未干的血痕,也映出她袖口绣着的半朵墨梅。
她记得。
所以今夜,当大翠含泪控诉,当那句“搓背”如针扎入耳中,她心底某处,竟无端浮起白日废墟里他染血的指尖——那指尖分明是抬起来,想擦去她鬓边溅上的灰。
可最终,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笑着把空碗递还给她。
柳絮忽然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那点微颤已敛尽,只剩一片沉静的雪原。
“我信。”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令人心悸,“若我不信,便不会来此。”
李初秋怔住。
“若我不信,”柳絮向前一步,素白裙裾无声扫过门槛,“便不会任你进院,更不会命大翠为你备房。”
她停顿片刻,目光掠过墙角那把黑鞘长剑——剑鞘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与暗红血渍,正是白日劈开陈伯最后一道灵力屏障时留下的痕迹。
“若我不信,便不会放任你……独自沐浴。”
最后四字,轻若游丝,却让李初秋脊背一僵。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她眼底。
那里没有羞愤,没有责难,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
“我知道你没碰她。”柳絮的声音低下去,几近耳语,“我也知道,你本可以躲开陈伯那一击。”
李初秋呼吸一滞。
“你没躲。”她看着他,唇色极淡,“你迎上去。”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上未阖严的薄纸,发出窸窣一声轻响。
李初秋喉间发紧。他想说“那是为了拖住他”,想说“若我退,贺荔那边必遭反扑”,甚至想扯个荒唐笑话糊弄过去……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言语都卡在喉头,沉甸甸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知道他没逃。
知道他故意接下那致命一击。
知道他身上那些新添的红痕,不是溃败的印记,而是以身为饵、搏命换来的生门。
可她依旧来了。
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踏着月影,站在这扇门前,问他——
你是禽兽吗?
李初秋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像刀锋划过冰面。
“柳副统领,”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你若信我,为何还要问?”
柳絮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素白指尖轻轻按在门框边缘,指节泛出微微的青白。
“我问,”她缓缓开口,目光如刃,剖开他所有侥幸,“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不是辩解,不是搪塞,不是哄骗大翠的玩笑话。”
“是你说。”
“李初秋,你是禽兽吗?”
空气凝滞。
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柳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初秋脚边,几乎要覆住他的鞋尖。
李初秋低头看着那片影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痛,不是怒,是一种久违的、钝重的滚烫。
他想起十岁那年,暴雨夜,他蜷在破庙角落啃冷硬的窝头,庙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天玄司巡查的捕快打着伞经过,其中一人踢开半掩的庙门,朝里啐了一口:“晦气,野狗都比这小叫花子干净。”
那时他缩在神龛后,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哭出声,血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又腥又咸。
后来他修《太阴经》,吞寒息,炼骨血,一步步爬出泥沼,把所有人都隔在三丈之外。他笑,他闹,他装疯卖傻,他让所有人觉得他轻浮、不可靠、不值得托付——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因他而死,因他而痛,因他一句无心之言,便彻夜难眠。
可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素白长裙,站在他租来的破屋门口,用最冷的语气,问最软的话。
问他是谁。
“我不是。”李初秋抬眼,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投入深潭,“禽兽不会替人挡刀,不会半夜蹲在屋檐上看人洗澡……更不会,为了不让某个傻丫头哭,特意把话说得难听,好让她有理由去告状。”
柳絮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谁傻?”她声音陡然绷紧。
“说你。”李初秋坦然迎着她的视线,嘴角甚至弯起一点真实的弧度,“你明知道大翠那丫头添油加醋,还专程跑来问——这不是傻是什么?”
柳絮没反驳。
她只是静静站着,月光落在她睫上,颤了一颤。
“你怕我真是禽兽。”李初秋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所以你来确认。可你又怕确认之后……会更难收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素白裙裾上未干的水痕——那是方才匆匆赶回时,踩过庭院积水留下的印迹。
“你刚去过浴房。”
柳絮指尖猛地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你检查了。”李初秋轻声道,“检查我有没有动你的东西。”
柳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壳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
“……我该信你。”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做不到。”
李初秋心头一沉。
“十年前,林家灭门那夜,”柳絮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冰河解冻前的最后一声裂响,“我亲眼看着三十七个活人,被一刀一刀削去四肢,再剜出双眼,钉在朱雀门的匾额上。”
李初秋呼吸一窒。
“他们没一个求饶。”柳絮看着他,眸中翻涌着十年未曾褪色的血色,“可他们临死前,都喊着同一个名字——‘林砚’。”
李初秋瞳孔骤然收缩。
林砚。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猝不及防捅进他记忆深处最幽暗的锁孔。
——七岁那年,雪夜,父亲将他裹进狼皮袄,塞进枯井。井口覆上木板,缝隙里漏下一小片惨白月光。父亲最后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嘶哑破碎:“……活下去,别回头……去找你姑母……告诉她……林砚没死……”
——十二岁,他在北境雪原猎杀一头百年雪狐,剖开腹腔时,发现一枚嵌在心脏里的青铜碎片,上面蚀刻着半枚朱雀纹。
——十六岁,他第一次梦到那扇朱雀门。门匾上钉着三十七具残躯,血顺着金漆往下淌,汇成一条蜿蜒小溪,溪流尽头,一只苍白的手,正将一枚染血的玉珏推入他掌心。
玉珏背面,两个细篆小字:林砚。
李初秋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柳絮:“你……”
“我是当年负责追查林家案的天玄司暗卫。”柳絮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刮过石面,“我奉命查访十年,足迹踏遍十七州,只找到三样东西——”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得发亮,正面铸着“永昌”二字,背面却是一道浅浅的朱雀刻痕。
一截断簪,乌木为质,簪头断裂处露出内里暗金丝线,拧成一朵未绽的莲。
还有一封残信,纸色泛黄,墨迹洇开,只余半行字:
【……砚儿若存,见此信,速赴……】
柳絮摊开手掌,三物静静躺在她素白掌心,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林砚死了。”她看着李初秋,一字一顿,“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朱雀门,和那三十七个人一起。”
李初秋盯着那枚铜钱。
永昌钱。
他腰囊里,还揣着三枚同款铜钱,是他幼时父亲给的“压岁钱”,说是保平安。
他一直以为,只是寻常铜钱。
“可我还活着。”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为什么?”
柳絮深深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十年积压的暗潮:“因为当年,朱雀门上,少了一具尸体。”
李初秋如遭雷击。
“少了一具。”柳絮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三十七具,少一具。天玄司密档记载,林家嫡系血脉,尽数伏诛。可我查遍所有尸骸记录,验过每一具残躯牙关、指骨、足踝旧伤……”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入他眼底:
“——没有一具,是七岁的林砚。”
李初秋踉跄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墙皮簌簌落下一点灰。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陈伯逃遁前那一瞥——惊惧,犹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骇。
陈伯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李初秋。
是认出了……林砚。
“所以……”李初秋嗓音嘶哑,“你接近我,查我,纵容大翠告状,甚至今晚……”
“今晚,”柳絮打断他,眸光锐利如刃,“我来问你,是因我终于敢赌一次。”
她掌心三物,在烛火下幽幽泛光。
“赌你不是林砚。”
“赌你若真是林砚,便不会在明知陈伯身份的情况下,还任他逃走。”
“赌你若真是林砚,便不会……”
她忽然停住,目光掠过他颈侧一道未愈的旧疤——那是幼时被狼群围困,咬出的齿痕。
“——便不会,把那枚朱雀铜钱,当成寻常压岁钱,随身携带十年。”
李初秋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窗外,夜风忽止。
万籁俱寂。
唯有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啪。”
轻响。
柳絮缓缓合拢手掌,将三物攥紧。
“李初秋,”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现在,轮到你回答我。”
“你是林砚吗?”
李初秋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素白裙裾上那道未干的水痕,望着她眼中十年血火淬炼出的孤光,望着她掌心那枚将他整个童年钉死在雪夜枯井里的铜钱。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自己左耳后。
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痕蜿蜒隐入发际——寻常人绝难察觉,唯有贴身细看,才能辨出那是一枚朱雀烙印的残迹。
他指尖抚过那道旧痕,动作极轻,仿佛触碰一段早已风化的墓碑。
“是。”他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寂静长夜,“我是林砚。”
柳絮握着铜钱的手,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她眼底翻涌的血色,终于彻底漫过冰层,汹涌奔流。
可就在此时——
“轰!!!”
院墙外,一声巨震炸开!
整座小院剧烈摇晃,瓦砾簌簌而落。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李初秋瞳孔一缩,本能横身挡在柳絮身前。
柳絮却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动!”她声音冷厉如刀,“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第二声巨响已至!
这一次,震源更近——来自前院方向!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不是爆炸。
是撞击。
沉重、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下,又一下,撞在院墙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坎上。
李初秋猛然回头,透过窗纸裂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墙根处,赫然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铜巨像!
巨像无面,通体锈迹斑斑,唯有一双空洞眼窝,正缓缓转向他们所在的房间。
它手中握着一柄锈蚀长戈,戈尖滴落暗红液体,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诡异的符文。
而那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屋门蔓延而来。
李初秋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守陵傀’?!”
柳絮面色骤然煞白。
“不。”她死死盯着那滴落的暗红液体,声音发紧,“是‘祭陵傀’。”
——守陵傀镇守墓穴,而祭陵傀……只出现在献祭开始之时。
“谁在献祭?”李初秋急问。
柳絮目光死死锁住符文尽头,那尊青铜巨像空洞的眼窝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点幽绿火苗,正缓缓燃起。
“不是人。”她声音冰寒刺骨,“是‘长生石’。”
李初秋心头剧震。
长生石?!
——屋顶上那三人所寻的,能令人长生的邪物?!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在找东西。”柳絮一字一顿,指尖用力掐进李初秋腕骨,“找……林砚的血。”
李初秋猛地低头。
自己方才抚过朱雀烙印的手指上,不知何时,渗出一滴殷红血珠。
那血珠,正沿着他指尖,缓缓滴落。
滴向地面。
而地面之上,那道由青铜傀儡滴落的暗红符文,正剧烈沸腾起来,如同活物般,朝着他指尖的方向,疯狂蠕动、伸展——
像一条嗅到血腥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