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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五十六章 灵光一闪

    入秋后,太阳仿佛也惫懒了,起床时间比往日更慢。

    卯时末,颜时序在院子里摘了一捧嫩叶菜,在水桶里刷了刷,折断丢入暖锅。

    嫩绿的蔬菜和羊肉在汤中浮沉,香气四溢。

    两位堂下缉事还在北衙...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铜铃,一枚墨玉符。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浮着细密的朱砂纹路,铃舌是根细若游丝的金线,悬而不坠;墨玉符则半掌宽,漆黑如夜,边缘刻着九道扭曲的篆文,中央压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仿佛刚从活人指尖剜下不久。

    周烈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跃出车窗的冲动咽了回去。他认得这两样东西:铜铃是星槎渡“缚灵铃”,专克气机运转,一旦摇响,声波入窍,百脉如绞,轻则真气逆冲,重则丹田炸裂;墨玉符则是“镇狱契”,乃地境修士以本命精血为引、拘禁阴魂所炼,持符者可借其威压,短暂压制人境武者神魂,使其四肢僵直,心神恍惚,连抬手都难。

    ——这绝非颜时序能有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盯住驾车的颜时序背影。马车颠簸,颜时序身形稳如磐石,右手执鞭,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掀,露出一截缠着灰布的腕骨,布条缝隙间,隐约透出暗青色的旧刺青——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鹤,喙衔半枚残月。

    周烈浑身寒毛倒竖。

    玄鹤衔月……是察事厅“鹰扬卫”秘传图腾!只授予曾入地境试炼、斩过三名以上阴差的死士!鹰扬卫早随上代左丞殉职于西陲鬼市,十年未现江湖,如今竟在颜时序腕上复生?

    他想开口,却发觉舌尖发麻,齿关微颤,连吐字都滞涩。方才那墨玉符丢进车厢的刹那,他竟没察觉半点灵压波动——不是符威不够,而是施符之人对力道的掌控已臻化境,收放之间,如呼吸般自然。

    马车拐入南市街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茶肆叫卖、货郎拨浪鼓、漕工号子、孩童追逐的尖叫……烟火人间的嘈杂里,周烈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极轻、极匀、极冷的呼吸声,贴着车壁传来,仿佛就伏在木板另一侧。

    不止一处。

    左侧厢板后,有;右侧货箱夹层里,有;甚至头顶车篷横梁的阴影中,也悬着一道几乎凝滞的气机,如蛛网垂丝,无声无息。

    他缓缓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汗津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大狱牢房的黑泥,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记起昨夜被押回囚室前,狱卒用湿布擦过他手腕——擦得格外仔细,指腹在脉门处按压了足足三息。

    那不是擦拭,是探查。

    探他是否还有余力运转《铁骨锻形经》的第三重“断筋续脉”。

    周烈胃部一阵抽搐,喉头涌上腥甜。他不是被察事厅救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颜时序不是接应者,是钓饵;南市码头不是终点,是砧板;而他自己……是待宰的鱼。

    可星槎渡呢?阴差呢?若这一切都是察事厅布的局,为何昨夜金河馆外,那三个隼明明盯死了颜时序,却对他进出雅间毫无察觉?若隼真被瞒过,说明阴差至少有人境巅峰的敛息术,可这样的人物,怎会看不出颜时序腕上的鹰扬卫刺青?又怎会放心让周烈独自登车,不派一人接应?

    矛盾像藤蔓绞紧心脏。

    马车骤然减速,车轮碾过青石与夯土交接的缝隙,车身一沉。周烈被惯性甩向前方,额头磕在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得疼,借势扑向车窗,掀帘望去——

    南市码头已在眼前。

    但不是记忆中舟楫如林、桅杆如林的盛景。

    今日码头空旷得诡异。数十艘漕船静泊水岸,船帆低垂,甲板空无一人,连往日常驻的巡检兵丁都不见踪影。唯有一艘乌篷船孤零零停在最东侧泊位,船头斜插一面褪色的星槎渡旗,旗面破烂,边角焦黑,似被雷火灼烧过。

    旗杆顶端,悬着一盏青铜风灯,灯罩蒙尘,灯芯熄灭。

    周烈心头狂跳,这旗……是假的!星槎渡的船旗纹样里,北斗七星必以银线勾边,且第七颗星须多绣一道云纹,谓之“隐曜”。眼前这面旗,七星皆用粗麻线缝制,更无云纹——分明是仓促赶制的赝品!

    他猛地回头,想质问颜时序,却见对方已跃下车辕,正整了整衣领,朝他伸出手:“周兄,到了。”

    声音温和,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周烈没动。他盯着颜时序伸出的手,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可就在昨日,这双手还在金河馆雅间里,捏着酒杯笑谈风月,指腹沾着胭脂香粉。

    此刻,那手背上,一根青筋正微微搏动。

    “颜缉事,”周烈嗓音沙哑,“你腕上那刺青……鹰扬卫的人,从不替人驾车。”

    颜时序笑意不减,手腕轻轻一翻,袖口滑落,遮住刺青:“周兄记性很好。可惜,记性太好,容易短命。”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货栈顶楼,一道灰影倏然掠出,足尖点过三座屋脊,如鹰隼俯冲而至,在离马车三丈处凌空拧腰,双袖鼓荡,十指箕张,十道灰白气劲嗤嗤射出,直取周烈双目、咽喉、心口、丹田!

    是陈判官!

    周烈本能抬臂格挡,气劲撞上小臂,竟未碎骨,反似泥牛入海,尽数被皮肉吸纳。他骇然发现,自己臂骨深处,竟有细微的震颤在共鸣——那是《铁骨锻形经》被强行催动的征兆!可他根本没运功!

    他惊恐抬头,只见陈判官落地后并未追击,反而朝颜时序拱手:“左丞有令,阴差未至,暂勿伤其性命。”

    颜时序颔首,目光扫过周烈手臂:“周兄,你体内被种了‘牵机引’,陈判官刚才那一击,只是引子。再过半个时辰,若无人解引,你全身骨骼将自行错位,寸寸断裂。”

    周烈如坠冰窟,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车厢壁。牵机引……传说中监察司秘传的傀儡术,需以地境修士精血为引,混入饮食或触碰之中,中者如提线木偶,生死操于施术者一念。

    他想起昨夜狱卒递来的那碗粟米粥,米粒饱满,香气扑鼻,可粥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灰雾……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是笼中雀。

    “为什么?”周烈嘶声道,“我从未背叛星槎渡!”

    “你当然没有。”颜时序缓步逼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可你记得三年前,西陵渡口那场大火么?记得烧死在舱底的七十二个漕工么?记得他们临死前,喊的是‘星槎渡救我’,还是‘阴差害我’?”

    周烈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西陵渡……那场火他记得!火起时他正在舱顶值哨,亲眼看见三艘星槎渡快船围住漕船,船头架起火油弩,火箭如雨!他拼死跳江逃生,上岸后却被告知——漕船私运禁物,星槎渡奉命剿灭。

    可七十二具焦尸被捞起时,身上穿的,全是星槎渡制式号衣!

    “你……你怎会知道?”他牙齿咯咯打颤。

    颜时序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因为放火的人,是我阿姐。”

    周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那时是星槎渡‘烛阴’,负责清理叛徒与污点。”颜时序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运气不好,恰好撞见她毁尸灭迹。她本想杀你灭口,可你跪在江滩上,抱着你妹妹的尸首哭了一整夜……她说,你眼里还有光,不像其他人,只剩蛆虫。”

    周烈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眶迸裂,鲜血顺着眼角淌下。

    “所以她留你一命,让你继续当阴差。”颜时序俯身,直视他充血的双眼,“可你后来,亲手把三百个流民,推进了洛阳城外的乱葬岗。理由是——他们身上有疫病。”

    周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察事厅不需要你交代什么。”颜时序直起身,拍了拍他肩头,动作轻柔得像安慰一个孩子,“左丞要的,只是你活着走进这码头。现在,你做到了。”

    远处,乌篷船船舱内,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铜铃声。

    叮——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市声,钻入耳膜,直抵神魂。

    周烈浑身一抖,膝弯发软,噗通跪倒。

    铃声未歇,第二声紧随而至。

    叮——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凸出,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第三声铃响之前,颜时序已转身,走向码头东侧一座废弃的验货亭。亭子四壁斑驳,匾额歪斜,写着“东市司”三个褪色大字。他掀开垂挂的破布帘,迈步而入。

    亭内,察事左丞负手而立,佛珠静静悬于指尖,未曾拨动。他身后,两名黑袍人垂手侍立,袍角绣着暗金双环——监军司“环甲卫”,地境之下,最擅擒拿与拷问。

    “左丞,人已带到。”颜时序垂首。

    察事左丞未答,目光投向亭外。周烈正伏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从他后颈皮肤下,钻出一条细若发丝的灰线,如活物般扭动着,朝乌篷船方向延伸。

    那灰线,正是“牵机引”的显形。

    “阴差来了。”左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在船上,不在货栈,不在人群里……在铃声里。”

    颜时序心头一凛,霍然抬头。

    只见乌篷船船头那盏熄灭的青铜风灯,灯芯处,一点幽蓝火苗正悄然燃起。火苗摇曳,映照出灯罩内壁——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正随着铃声节奏,明灭闪烁。

    铃声,是引子;灯火,是阵眼;而周烈……是活祭。

    “他把自己炼成了‘引魂灯’。”左丞淡淡道,“以自身神魂为薪,以牵机引为引,借周烈为桥,将气息散入天地。我们看到的船、旗、灯,全是幻象。真正的阴差,此刻正坐在你我之间,饮着同一盏茶。”

    颜时序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左丞案几——那里果然放着两盏青瓷茶,一盏他来时便已斟满,另一盏……杯沿上,赫然印着半个清晰的唇印。

    茶汤表面,一圈细微的涟漪正缓缓扩散。

    他猛地转身,亭内空空如也。那两名环甲卫,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唯有左丞依旧伫立,佛珠在指尖,终于,轻轻拨动了一颗。

    咔。

    一声轻响,如骨节错位。

    颜时序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久远的过去,又似就在心尖萦绕:

    “时序,阿姐错了。”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声音……是他记忆深处,唯一未曾模糊的轮廓。清越,温柔,带着三分倦意,七分决绝。

    阿姐。

    那个死于战乱,连尸骨都未能寻回的阿姐。

    可这声音里,没有半分死气,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歉意。

    颜时序缓缓转头,望向左丞。

    左丞也正看着他,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般的平静。

    “左丞……”颜时序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认识我阿姐?”

    左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用佛珠的尾端,轻轻点了点颜时序心口的位置。

    那里,隔着衣衫,似乎有某种东西,正与佛珠产生着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嗡……

    颜时序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

    漫天火雨,焦糊的气味,女人染血的素手按在他额头上,冰凉,颤抖;

    断剑插在青石板上,剑柄缠着褪色的蓝绸,绸带末端,绣着半只振翅的玄鹤;

    还有……一封烧去大半的信,残存的字迹力透纸背:「……若我身死,时序必失忆。勿寻我尸,勿信他人言。唯记——星槎渡旗,第七星旁,必有云纹。此为真伪唯一凭据……」

    画面戛然而止。

    颜时序踉跄一步,扶住亭柱才未摔倒。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衫,手指深深抠进朽木,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左丞的佛珠,还在指尖缓缓转动。

    那珠子,通体乌黑,却在内里,沉淀着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

    像初春新芽,又像……凝固的泪痕。

    远处,乌篷船船头,那盏幽蓝灯火,忽然暴涨。

    整个码头,陷入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