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二百八十四章 难处
用完膳,朱载圳学着自己王妃,在殿内走动消食,并思索着上午处理的政务,以及东南的问题。
倒是想练剑,但也太热了,而且在皇宫舞刀弄剑的,影响也不好。
辽东那边,李成梁即然选了这条路,朱载圳...
朱载圳没在顺天府大堂多留,只将一纸密札交予茅瓒,上头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查实者,革职;坐赃逾十两,送锦衣卫诏狱;徇私包庇致田亩失察三处以上,参劾不举,同罪。”末尾朱红小印压得极重,是“景王监国”四字篆章——虽未明旨加衔,却已悄然越出藩王权界。
他步出府衙时,天光微亮,檐角霜色未消,青石阶上还凝着昨夜冻住的泥水。一辆青帷油车早已候在侧门,车辕旁立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文士,见他出来,忙整衣趋前,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低声道:“殿下,顺天八府二百三十七处寺观账册,连同各州县隐田名目、挂靠人户口供、田契影抄,尽数在此。另附都察院新派御史七人所呈密报十二封,言及保定、河间二府吏员勾结僧道,伪造度牒三百余道,其中竟有三十七道盖着礼部祠祭清吏司旧印。”
朱载圳接过匣子,指尖触到那冰凉螺钿纹路,忽而问:“礼部祠祭司主事是谁?”
“回殿下,是张珫,嘉靖十九年进士,原任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调入礼部,专理度牒、僧籍、寺观营建诸事。”
朱载圳眉峰微蹙,没再言语,只将匣子递与身后黄门官,自己登上车辕,帘幕垂落前,忽又掀开一角:“去趟刑部,叫郎中周珫来西苑值房候着。”
车轮碾过冻硬的街面,辘辘声沉闷如鼓。朱载圳闭目倚在软垫上,脑中却浮起三日前在乾清宫东暖阁所见的一卷旧档——那是成化朝礼部存底,内载太祖定制:凡僧道出家,须由本籍里正具保,经州县勘验无犯、无逃役、无隐匿田产,方准申领度牒;违者,里正杖八十,州县官降三级,僧道勒令还俗,田产没官。可如今呢?里正成了寺观香火钱的代收人,州县官成了度牒贩子的坐地分赃者,而那些“无犯无逃无隐”的白纸黑字,竟全是从蓝道行师弟虚清手中流出的雕版印模——昨夜黄锦亲呈的密报里写着:道录司右正一虚清,月售空度牒四十六道,每道纹银五两,银钱分润,三分入内帑丹房,七分归己囊。
车至西苑南门,早有小黄门飞奔入内通报。朱载圳下车时,恰见一队锦衣卫校尉押着十余名僧道自宫门鱼贯而出,个个反缚双手,颈套铁枷,枷面刻着“伪牒”二字,枷锁沉重,压得人脖颈青筋暴起。为首一人竟是潭柘寺监院圆通,素来以精擅《金刚经》讲义闻名京师,此刻袈裟沾泥,唇裂血痂,却仍低眉合十,口中喃喃诵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朱载圳脚步顿了顿,未发一言,径直穿过垂花门。西苑值房内炭火正旺,周珫已跪候半晌,额角沁汗,青袍后襟被冷汗洇出深色印记。他不敢抬头,只闻靴声近前,而后一卷薄册“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砚池水波轻漾。
“周郎中,”朱载圳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鼓,“你掌刑部律例司十年,该熟读《大明律·户律·脱漏户口》一条:‘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不许改易,违者杖一百,家属发边远充军。’又《大明律·礼律·僧道不守清规》:‘凡僧道不务清修,而蓄妻养子、典买田宅、放债取利者,杖一百,发回原籍为民。’——这两条,可还记熟?”
周珫喉结滚动,叩首道:“臣……烂熟于心。”
“好。”朱载圳转身踱至窗前,推开槅扇,冬阳斜照进来,映得满室尘埃翻飞如金雾,“那你告诉本王,若一县之中,有僧道百人,皆无度牒,却俱占良田百顷、放贷千两、雇工数十,此等‘不守清规’之辈,当如何处置?”
周珫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依律……当杖一百,发原籍为民,田产没官,债契作废,雇工遣散……”
“那若这百人背后,站着顺天府经历吴某、河间府同知王某、乃至礼部祠祭司主事张某?”朱载圳忽而转回,目光如刃,“他们收银子时,可曾想过《大明律》三个字?”
周珫浑身一抖,伏地不敢应。
朱载圳却不再逼问,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平平放在案上——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背面阴刻“奉旨查办寺观田亩”八字,正面则是一枚新铸的麒麟纹印,比寻常腰牌略厚三分,印钮处暗藏机括,按动即弹出一截细针,针尖淬有见血封喉的乌头膏。
“明日午时前,”朱载圳声音冷如玄冰,“你持此牌,带北镇抚司三十缇骑,查封礼部祠祭清吏司全部库房、文书、印信。张珫不必抓,只将他锁在值房,令其手书《度牒发放名录》《历年空白度牒申领数》《与僧道往来银钱明细》,三日之内,若名录缺一户、银数差一钱、日期错一日——”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铜牌上麒麟怒目,“便用这针,扎他左眼。”
周珫眼前发黑,几乎昏厥,却听朱载圳又道:“另拨二十缇骑,赴保定府查抄吴经历宅邸,所有银两、田契、账簿、木匣、甚至灶膛灰烬,一并封存。若发现夹墙、地窖、枯井,掘地三尺,掘出一两银子,赏缇骑五钱;掘出一度牒,赏一两;掘出一纸假契,赏三两。”
话音落处,窗外忽有寒鸦掠过,翅尖刮过檐角铁马,叮当一声脆响。
朱载圳披上玄色鹤氅,缓步出门。廊下积雪未扫,他靴底踏上去,发出咯吱轻响,如同碾碎枯骨。行至丹陛之下,忽见黄锦引着两个老者匆匆而来,一人着青布道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另一人则着灰麻僧衣,颈挂十八子菩提,双目浑浊却精光内敛。正是蓝道行师弟虚清、潭柘寺方丈圆寂——两人昨夜已被拘于西苑偏殿,今晨才得传召。
朱载圳停步,静静望着二人。虚清额上尚有昨夜跪叩留下的淤青,圆寂则双手合十,垂目不动,仿佛已入定百年。
“两位大师,”朱载圳开口,声音竟透出几分温煦,“本王昨日翻阅《道藏》《大藏》,见太祖高皇帝御制《斋戒文》有云:‘佛道之教,本以清静为宗,慈悲为怀,非为聚敛之薮,寄生之窟。’又见《皇明祖训》载:‘凡僧道,务守清规,不得蓄财货、置产业、役百姓。’——二位以为,此训可还作数?”
虚清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圆寂却忽然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古井:“殿下,老衲不敢欺瞒。潭柘寺确有良田七百余亩,然其中五百亩,乃永乐年间仁孝徐皇后所赐,敕书尚存藏经阁;另有二百亩,系嘉靖九年,圣上御批‘以供香火’,户部有红契存档。”
“哦?”朱载圳笑意微凉,“那敢问方丈,永乐敕书所赐之田,可曾向户部报备?嘉靖九年御批之田,可曾纳粮完税?”
圆寂面色不变:“敕书田亩,例免赋役。”
“那若本王说,”朱载圳忽而抬手,指向远处西山轮廓,“自今日起,天下敕书田亩,凡未纳粮者,一律补缴三十年赋税,逾期不缴,没官充公——方丈以为,此令可算悖逆祖训?”
圆寂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殿下明鉴。老衲愿率全寺僧众,自即日起,开仓赈济阜平、曲阳等八县饥民,所捐米粮,悉数折算赋税,以补三十年之缺。”
朱载圳颔首:“善。”又转向虚清,“虚清真人,蓝师叔前日托人捎来一封手札,言道当年授你度牒,只因见你根骨清奇,欲传《太乙金华宗旨》。可如今你手刻雕版,月售度牒四十六道,其中三十七道,买主是真定府李家庄赵巡检之妻董氏——她拿去何用?是替亡夫超度,还是为活命求荫?”
虚清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殿下……臣罪该万死!”
“死?”朱载圳摇头,“你若死了,谁来指证张珫?谁来交代蓝道行这些年,借炼丹之名,从各地寺观搜刮的‘丹砂’实为金粉、‘朱砂’实为赤铁矿粉、‘龙涎香’实为牛粪混松脂?谁来供出,去年秋,你亲手将三十六道空度牒,塞进保定府知府赵必昌的拜匣,换得他默许你将清苑县八十顷军屯,挂名于逍遥观名下?”
虚清浑身筛糠,涕泪横流:“殿下饶命!臣……臣愿戴罪立功!臣手中有蓝师叔手录《丹房密账》三册,记有各寺观进献金银、田产、奴婢数目,更有……更有内阁次辅严嵩,三年来收受白云观‘丹鼎’五十座,每座实为纯金所铸,重三十斤!”
朱载圳眸光骤然一凝,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早有所料:“很好。你把账册交出,本王保你不死,且赐你一道《度牒勘验使》敕书,准你持此牌,赴山东、河南清查僧道,凡遇阻挠者,就地斩杀,无需奏报。”
虚清愕然抬头,却见朱载圳已转身离去,玄色鹤氅在风中翻飞如墨云,只余一句淡漠话语飘落雪地:“记住,你不是为本王办事,你是为大明江山,为太祖高皇帝的规矩办事。”
西苑深处,一株老梅正绽着猩红花苞。朱载圳驻足片刻,忽对身后黄锦道:“传令下去,即日起,京营三千新卒,着火器营甲胄,携鸟铳、虎蹲炮,分赴北直隶各府州县,名为‘春耕护田’,实则巡查寺观田亩、稽核度牒僧道。另着工部,速造三万枚铜牌,牌面铸‘景王钦命,护农肃贪’八字,发至每乡每里,凡持牌者,可直告锦衣卫或都察院,不需里长引荐,不需状纸格式,只需口述实情,即立案彻查。”
黄锦躬身应喏,却忍不住低声问:“殿下,如此大动干戈……恐伤元气。”
朱载圳望向西山方向,那里雪线之下,已有嫩绿草色隐隐浮动:“元气?若任由这脓疮溃烂下去,等它蚀尽京师根基,那才是真的元气大伤。黄公公,你跟父皇四十余年,该明白——这天下最怕的,从来不是穷,而是腐。穷可救,腐不可医。”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况且……父皇的丹炉,烧的何止是朱砂?烧的是国本,是人心,是朕这一支血脉,将来登基时,还能不能握得住那把龙椅。”
话音落处,西山忽有鹰唳破空,凄厉如刀,直刺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