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609章 千里镜
“什么?”陆逊收到消息的时候显然惊得愣了一愣,目光直往他看不见的巴丘望去,最后不理众人,兀自在楼船上踱步不止。
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巨型投石砲?此物怎么会出现在巴丘?汉军是从何处得来的材料?...
江陵官寺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沉肃如铁。
法邈话音未落,堂外忽有军吏疾步而入,手中高举一卷封缄严密的漆筒,额上汗珠未干,袍角犹带风尘。他单膝跪地,双手过顶呈上:“禀诸公!长沙急报!柱国大将军廖化遣使星夜驰递,言交州水陆二军已抵湘水之畔,前锋战船三百余艘,尽泊于巴丘以南三十里之青草浦!”
满座皆是一震。
蒋斌霍然起身,一把接过漆筒,指尖用力几至发白,撕开封泥时竟扯裂了竹简边缘。他展开素帛,目光扫过数行,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微哑:“廖将军奏称:交州水师自建宁、牂牁两郡调集艨艟斗舰千艘,其中可溯湘水而上的轻舸、鸼船凡六百二十,皆已整备停当;陆师三万,分屯临湘、益阳、下隽三处,粮秣器械无缺,士卒饱食蓄锐,唯待号令!”
孟光抚须的手顿在半空,须梢微颤:“青草浦距巴丘不过一日水程……此地水势平缓,芦苇丛生,浅滩密布,本为吴人水寨外围哨所——廖化竟不声不响,将主力悄然楔入其腹心之地,岂非……”
“正是断其退路。”费祎缓缓接道,指尖轻叩案几,一声一声,如更漏滴答,“巴丘水寨虽固,然四面皆水,唯赖上游夏口、下游公安两处水驿转运补给。今青草浦既陷,吴人若欲驰援竟陵,则必经此浦;若欲固守,则须分兵扼守,徒耗精锐。而我军舟师既据上游,又控下游,彼辈便如困于瓮中之鳖。”
诸葛乔凝神细思,忽而抬头:“然则……廖化何以断定吴人不敢出战?巴丘水军素来悍勇,徐盛丁奉皆百战宿将,岂肯坐视腹心被刺而不击?”
法邈微微一笑,取过漆筒旁附着的一张薄绢地图,铺展于案上。图上墨线纵横,朱砂点染,赫然是洞庭以北、湘水以西之全貌。他指尖划过一条细长水道,停在一处标注“赤亭”的小渚之上:“伯松请看——此处赤亭,乃湘水入洞庭前最后一处深潭,两岸峭壁如削,仅容三舟并行。廖化遣偏师五百,携火油、硫磺、桐油、松脂数十车,已于三日前潜伏其上。若吴舟东出,则赤亭伏兵焚断浮桥、沉石塞流;若西援,则青草浦水师截其归途,再以轻舸纵火焚其营垒。”
蒋斌倒吸一口冷气:“此计……狠绝!”
“非狠绝,实不得已。”王山沉声道,“吴人据巴丘,倚洞庭之险,挟水势之利,十年来未尝一败。若正面对敌,纵我军势盛,亦难免损兵折将。今以奇制胜,以静制动,使其进退失据,方是上策。”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烛芯噼啪轻爆。
片刻后,费祎忽问:“廖将军可曾言及……陈到将军近况?”
众人神色俱是一黯。
蒋斌垂目,低声道:“信末附有陈老将军手书半纸。字迹颤抖,墨色浓淡不均,然力透纸背:‘臣病骨支离,咳血屡作,然不敢卧榻偷安。白帝新造楼船五十,皆具撞角、拍竿、弩楼三器,可破吴人蒙冲;水手三千,已习熟逆流操舟之技。若得月余之期,臣愿亲督舟师,直叩巴丘水门。’”
孟光长长一叹,抬袖掩面:“陈侯忠烈,老而弥坚……陛下前日尚遣太医署遣使赴白帝,赐人参、鹿茸、阿胶各十斤,诏曰‘卿但养病,舟师之事,自有廖化、陈智分担’。可陈侯……竟仍亲执桴鼓,巡检舰只。”
法邈默然良久,忽将地图翻转,背面赫然是一幅手绘草图:云梦泽水系全貌,其中望月湖周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洲岛名、水道宽窄、枯水期水位线、可泊小舟之浅湾……最醒目者,是黄洲西侧一处名为“芦花坳”的狭长港汊,旁注蝇头小楷:“此地淤浅,枯水期仅存尺许水深,然泥质松软,可陷重甲;若以竹排铺垫,千人可悄渡,直插黄洲坞堡后寨。”
他指尖重重点在“芦花坳”三字之上,声音陡然转厉:“诸公!天赐良机,不在兵强马壮,而在时势相凑!魏吴、张氏盘踞黄洲,恃水而骄,以为朝廷水师不能至,故其坞堡后寨未设高墙,仅以木栅围之;其私兵多聚于前寨操演,后寨则为囤粮、牧马、囚禁降户之所。若枯水期一至,我军以竹排渡坳,衔枚疾进,先焚其仓廪,再纵火攻寨,彼辈粮尽援绝,人心必溃!”
诸葛乔目光灼灼:“子深兄之意……欲以奇兵破其腹心?”
“非奇兵,乃民心之兵。”法邈抬眼,眸中寒光凛冽,“此前授田之民,已遣百余名精干乡老,混入黄洲周遭渔村,暗中联络魏吴所掳荫户。彼辈但知朝廷授田免赋,不知魏吴私藏户籍、巧立名目加征‘湖税’‘洲捐’,一年苛敛,竟逾正赋三倍!今岁春荒,魏吴反将仓中陈粟高价售予流民,而荫户妇孺采萍为食,饿殍枕藉于芦苇荡中……此等暴虐,岂能久乎?”
话音未落,堂外又有一吏奔入,气息急促:“报!竟陵县西十八乡联名具状,呈送官寺!状中列魏吴、张氏十二大罪,附印三百七十六枚,皆为乡老、里正、亭长、渔猎户首所按!更有……更有魏吴家奴携其主私藏账册、田契、隐户名录三卷,冒死泅水来投!”
蒋斌抢步上前,接过那三卷泛黄竹简,展开一观,手指蓦地收紧:“果然!魏吴隐匿田亩八十二万亩,荫户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口,其中竟有七百余户,原系朝廷早年所赦流民,魏吴假借安置之名,强征为奴,役使如牛马!”
孟光霍然起身,袍袖扫落案上铜爵,哐当一声脆响:“好!好一个魏吴!好一个张氏!朝廷授田之政,本为解民倒悬,尔等却以民为刍狗,以土为私产,以法为桎梏!既如此,便莫怪朝廷刀锋所向,不留余地!”
他转身,面向西方长安方向,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须发戟张,声如金石:“陛下以身担责,为新政擎天;我等若不能斩此毒瘤,肃清荆南,则非但负陛下厚望,更负天下苍生之望!”
满座齐起,衣袍窸窣之声如浪涌。
费祎整衣束冠,朗声道:“即刻传令:命廖式率竟陵镇压之军,移驻望月湖北岸,虚张声势,日夜擂鼓,佯作强攻之势;命刘邕、庞延引水军残部,于汉水下游佯动,牵制襄阳魏军;命华容、王山调集竟陵南部诸乡民夫五千,伐竹编筏,备火油、火箭、钩镰、云梯;命法邈、蒋斌会同诸葛乔,亲赴芦花坳实地勘测水文、地势、风向、芦苇密度;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驰报长安,请陛下允准:枯水期一至,即以‘讨逆安民’为号,发雷霆之师,剿魏吴、张氏,清云梦之瘴,复荆楚之治!”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光影晃动间,众人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再无半分犹疑。
法邈最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此战非为杀戮,实为立信。百姓观之,见朝廷能破湖泽天险,能诛豪右之首,能授田于农,能赈饥于野——则新政之信,自此扎根于荆楚膏腴之地,再无人可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魏吴不死,豪右不灭,新政便是空中楼阁;黄洲不平,云梦不清,荆州永无宁日。此战之后,天下当知:大汉新政,非纸上空谈,乃斧钺所向,寸土必争;非恩赏施舍,乃天理昭昭,不可违逆!”
堂外,江风骤起,掠过屋檐,卷起旗角猎猎作响。
仿佛千里之外的望月湖上,已响起第一声战鼓。
而同一时刻,黄洲坞堡深处,魏吴正于高台饮酒。台下篝火熊熊,数十名被缚荫户跪伏于地,颈项皆套粗索,身后立着持斧家丁。魏吴醉眼乜斜,掷杯于地:“尔等既不愿耕我田、纳我税,便去喂鱼!明日,便将这批懒骨头,沉入望月湖心!”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踉跄扑上高台,面无人色:“家主!不好了!芦花坳……芦花坳今日水位,又降了三寸!”
魏吴嗤笑:“三寸?湖水涨落,朝夕之间耳!慌什么?”
斥候嘴唇哆嗦:“不……不是涨落……是……是干涸!岸边芦苇根部,已露出三尺淤泥!小舟……小舟今早已搁浅在坳口!”
魏吴酒意倏然褪尽,猛然站起,杯中残酒泼洒胸前,犹不自知。他冲至台边,极目北望,只见暮色苍茫中,芦苇丛稀疏处,果然裸露出一道灰白泥线,蜿蜒如蛇,直指黄洲腹地。
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撞翻酒案,陶瓮碎裂,酒液如血,漫过青砖。
“芦花坳……干了?”他喃喃,声音嘶哑,“枯水……竟来得这般早?”
身旁张氏族老颤巍巍上前:“吴兄,莫慌……莫慌……即便干了,我坞堡高墙林立,箭楼森严,汉军纵能踏泥而来,亦不过蝼蚁撼树……”
魏吴却似未闻,他死死盯着那道泥线,仿佛看见无数竹排正悄然滑过淤泥,看见无数黑影正匍匐于芦苇深处,看见火把的光,正从那干涸的坳底,一寸寸,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
风,忽然止了。
湖面一片死寂。
唯有他胸腔里,心跳如鼓,擂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一夜,黄洲所有坞堡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而江陵官寺内,烛火燃尽,新烛续上。
法邈推开窗,江风扑面,带着湿润水汽与初夏草木清气。他仰首望去,天幕如墨,繁星如钉,银河横贯南北,璀璨无垠。
“陛下……”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如同叹息,“您要的同志,今日,已齐聚于此。”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
晨曦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