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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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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540章 巫术

    匈奴军大营前。

    就看到一个脸上涂了东西的大巫站在了大坛之前。

    他披一件未经裁缝的白羊皮,胸前挂着狼牙,手中捧着一块新取的羊肩胛骨。

    他的脚下有一只黑羊,已被他所杀,羊血渗进干燥的...

    石勒死了。

    不是战死,也不是病亡,而是被活活气死的。

    广陵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进羊慎之耳中:“他临终前三日,还在批阅军报。头一日看的是石虎自辽东撤兵的奏表,第二日看的是段末柸率部南下、叩关襄国的消息,第三日……看到的,是慕容皝遣使入邺,献上《平胡十二策》,称‘愿为大赵屏藩,共讨晋寇’。”

    羊慎之指尖一顿,青玉镇纸边缘沁出一道细痕。

    “石虎撤兵?”他抬眼。

    “撤了。”广陵颔首,“未损一卒,未失一垒,粮秣辎重尽数运回襄国。他走前,在辽水畔立碑三通——左刻‘段氏叛于北’,右刻‘慕容欺于东’,中碑无字,只以朱砂画一箭镞,直指西南。”

    羊慎之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好个石虎……倒比他老子更懂‘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石勒不是被气死的。”广陵声音沉下去,“他死前召见张宾、程遐、徐光三人,当面焚毁《建平律》草本,掷笔于地,说:‘朕起于屠各,斩鲜卑之首,破乌桓之胆,灭羯胡之族,唯独信错一人——石虎!’”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花噼啪爆开。

    羊慎之盯着那点微光,缓缓道:“石勒一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当奴,二是被人当傻子。他给了石虎兵权、封邑、甚至半个朝堂,却始终不许他染指中书省与门下省……他原想用张宾制虎,用程遐抑虎,用徐光导虎——可张宾早亡,程遐老朽,徐光又在石虎帐下当了十年参军。”

    广陵垂首:“石勒死时,张豺已掌禁军,石邃监国,石虎坐镇襄国。三日后,石虎便以‘清君侧’为名,提三千甲士入宫,将石邃拖至西市,当众剥皮——皮未揭尽,人已断气。”

    羊慎之忽然问:“慕容皝送来的《平胡十二策》,可有副本?”

    “有。”广陵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臣沿途誊录三遍,此为其一。另两份,一份藏于辽东段部旧营,一份交由慕容翰亲携,正星夜南下。”

    羊慎之未展卷,只将素绢搁在案角,目光落在广陵袖口一道半寸长的焦痕上:“你烧过它?”

    广陵一怔,随即坦然:“烧了。烧了三次。第一次,烧到第七策;第二次,烧到第十策;第三次……烧到‘请徙幽冀流民十万于辽西,分田授牛,设屯田校尉’这一句,再不敢烧。”

    羊慎之终于伸手,指尖拂过绢面,停在“屯田”二字上:“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止。”广陵深吸一口气,“慕容皝在策尾附了一纸密札,只有十六字:‘石虎必反,赵祚难久。若晋主北望,某愿输诚效死,唯求赐姓。’”

    羊慎之倏然抬眸:“赐姓?”

    “非赐慕容之姓。”广陵声音极轻,“是求赐‘羊’姓。”

    满室寂静。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如裂帛。

    羊慎之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广陵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甲上未曾擦净的辽东霜尘:“苏子高,你可知我为何准你擅离军令,纵容你在辽东搅动风云?”

    广陵仰首,目光灼灼:“请大将军明示。”

    “因我知石勒命不久矣。”羊慎之声音平静,“更因我知,石虎若反,必先屠尽襄国宗室——而石勒诸子之中,唯有石弘尚存仁心,尚能收拢人心。他若死,赵国必乱;他若活,赵国尚有一线喘息。我放你去辽东,不是要你帮慕容皝,是要你逼石虎——逼他快些动手,逼他把刀,先砍向自己人。”

    广陵瞳孔微缩,喉结滚动。

    “可你做得更好。”羊慎之嘴角微扬,“你让石虎没理由快些动手——还让他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忠于先帝,铲除逆党。”

    广陵双膝一沉,重重跪下:“臣……僭越!”

    “起来。”羊慎之扶住他臂肘,“你僭越得恰到好处。石虎今日杀石邃,明日便该杀程遐;今日焚《建平律》,明日便该废科举、毁太学——他越疯,赵国越脆。而赵国一脆,河北门户,便在我掌中。”

    他转身踱至窗前,推开木棂。夜风灌入,吹动案上未拆封的急报——那是新安方向八百里加急,火漆犹温。

    “刘岳扣下了蒲洪。”羊慎之望着远处灯火,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不是今日午时到的。押在城外庄园,名义上是‘休整’,实则四面围死,连一只雀鸟都飞不出去。”

    广陵脸色微变:“蒲洪……是略阳氐帅蒲安之兄?”

    “正是。”羊慎之回身,目光如刃,“蒲安此人,我早有留意。永嘉之乱时,他在略阳开仓赈饥,不分胡汉,流民称其‘活菩萨’;建兴三年,刘曜强征河西诸部粮秣,唯蒲安所部缴粮最速,且多出三成——因他暗中典卖私产,补足缺口。此人外柔内刚,有仁心,更有狠劲。”

    “可刘曜只当他是一条听话的狗。”广陵冷笑,“如今连狗都要锁链缚颈了。”

    “所以狗要咬人。”羊慎之缓步走回案前,抽出那卷《平胡十二策》,指尖划过末尾十六字,“慕容皝要赐姓,蒲安要活路——天下枭雄,不过都在等一个递刀的人。”

    他忽然抬眼:“苏子高,你信不信,此刻蒲安已在庄园内,磨亮了那把随身十年的环首刀?”

    广陵怔住。

    “他弟弟蒲坚,昨夜已扮作酒肆伙计,混入庄园守军之中。”羊慎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又接住,“这是蒲坚今晨塞给守门军卒的买酒钱——钱背有刻痕,形如羊角。”

    广陵呼吸一滞。

    “刘岳派来监视的军士,都是些酒囊饭袋。”羊慎之将铜钱按在案上,“他们喝醉时,蒲坚会记下每个人的名字、籍贯、隶属哪营;他们醒酒后,蒲坚会替他们擦去呕吐污迹,递上热汤——于是没人记得,那个总在灶房忙活的哑巴伙计,其实听得懂匈奴话、鲜卑话、还有陇西氐语。”

    “可庄园外有三百弓手。”广陵低声道,“箭楼四座,鹿角密布。”

    “所以需要一把火。”羊慎之微笑,“一把不烧人,只烧粮的火。”

    他指向案角另一份公文:“这是农政司刚呈上的《广陵屯田初议》。其中一条,你且念。”

    广陵拾起公文,朗声诵读:“……凡新垦之地,须先筑仓廪,仓廪之下,掘地窖三丈,覆以厚土,储粟麦、薪炭、桐油。油不可近火,然遇烈焰,反助其势,燃之愈炽……”

    羊慎之点头:“桐油窖,就在庄园东南角——刘岳为防走水,特意命人将此处辟为‘备用仓’,堆满桐油与松脂。蒲坚今日已往油瓮里,倒进了三坛新酿的烈酒。”

    广陵瞳孔骤缩:“酒油相混……遇火即爆!”

    “不错。”羊慎之笑意渐冷,“火一起,弓手必救火;火愈烈,人愈乱;乱中,蒲坚引路,蒲安领族人冲东南角——那里鹿角最疏,箭楼视线死角,且……”他顿了顿,“且刘岳为显‘恩德’,特允蒲洪等人携带短刃入庄。那柄刀,足够割断三道绊马索。”

    广陵久久无言,良久才道:“大将军早已布下这局?”

    “不。”羊慎之摇头,“我只是知道,蒲安若真想活,就绝不会坐等饿死。而刘岳若真怕他活,就绝不会给他活路。两股力撞在一起,必生裂隙——我不过是,在裂隙将开未开之时,往里……吹了一口气。”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明日午时,你带二十骑,装作巡边军士,从新安东门入城。不必惊动任何人,只在城南‘栖霞驿’歇脚。驿站西墙有棵老槐,树洞里,藏着蒲安托人捎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字:‘羊’。”

    广陵俯首:“喏!”

    “记住,你只负责取信。”羊慎之放下茶盏,声如金石,“信中若有求援之词,你一字不答;若有投诚之誓,你一字不认。你只是个路过驿馆、讨碗热水的将军。”

    “是。”

    “若有人跟踪你,不必理会。”羊慎之目光锐利如鹰,“若跟踪者穿黑衣、佩环首刀,你便在他饮水中,添一味药——此药无毒,只令人昏睡三日。醒来后,他会记得自己追错了人,记错了一切。”

    广陵心头一震:“大将军……早知蒲安会派人联络?”

    “他若不派人,便不是蒲安。”羊慎之起身,走向墙边一幅巨幅舆图,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姑臧,“蒲安要的不是活命,是根基。他要带着整个略阳氐部,活着走出刘曜的阴影。而我能给他的,不是一纸委任状,是一座城——一座叫‘武威’的城。”

    广陵愕然:“武威?那不是凉州治所……”

    “凉州刺史张茂,已遣使至广陵,愿奉天讨逆。”羊慎之指尖叩击地图,“张茂老迈,其子张骏年少,部将多有异心。若蒲安能率精锐五千,自新安北上,经萧关、过鹯阴,直插武威腹地……你说,张骏是会迎他入城,还是开城投降?”

    烛火摇曳,映得羊慎之侧脸轮廓如刀削。

    “可若蒲安败了呢?”广陵忍不住问。

    “他不会败。”羊慎之转身,目光如电,“因他身后,已无退路;而我身前,尚有千军万马。他若败,我便亲自提兵过淮——不是救他,是替他,把刘曜的脑袋,亲手拧下来。”

    广陵浑身血液轰然上涌,单膝砸地,甲叶铿然:“末将……愿为前驱!”

    羊慎之俯身,亲手将他扶起:“不,你明日只管取信。真正的后驱……”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是那些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北归的王谢子弟,是那些在泰山、琅琊、陈留开垦荒地的流民,是那些把种子埋进冻土、却坚信春雷必至的农夫。”

    他声音渐低,却重逾千钧:“蒲安是刀,我是鞘;慕容皝是火,我是风;石虎是虎,我是山——山不动,虎便不敢跃;风不止,火便不敢熄;鞘不离,刀便永不折。”

    广陵抬头,只见羊慎之眼中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子高,你记住。”羊慎之轻声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吞并谁,征服谁。只是为了……让那些在寒冬里数着粮粒过日子的人,能挺直腰杆,种下自己的麦子;让那些被唤作‘杂胡’、‘流寇’、‘贱种’的人,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堂堂正正,写下一个‘人’字。”

    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广陵喉头哽咽,重重叩首:“大将军……受教!”

    此时,府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阶下。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禀:“启禀大将军!新安急报——蒲氏庄园昨夜走水,火势凶猛,烧毁东南仓廪三座!守军溃散,蒲洪一行……失踪!”

    羊慎之纹丝未动,只将手中那枚刻有羊角的铜钱,轻轻按进广陵掌心。

    铜钱尚带体温,棱角分明,沉甸甸压着掌纹。

    “去吧。”他微笑,“告诉蒲坚——火,烧得正好。”

    广陵紧握铜钱,转身大步而出。袍角翻飞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羊慎之清越嗓音,正吟诵一段旧辞:

    “……江左伪郎,岂是池中物?待得春雷动,万木竞葱茏。”

    风卷残烛,最后一朵灯花,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