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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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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511章 苦口婆心

    羊慎之坐在上位,看着狼狈而逃的庾怿,眼里竟是不屑。

    刚刚打完石勒,回来就看这些苍蝇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的,还真是恶心。

    像庾怿这样的虫豸,在本朝是最不缺的,而羊慎之甚至还能猜到,在他身后...

    帐外风声呜咽,卷起沙尘拍打在牛皮营帐上,如无数枯指叩击。石勒倒卧在榻,额角青筋虬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边裹着浸透药汁的粗麻布,渗出淡黄脓液,腥气混着苦艾与陈年血痂的浊味,在帐中沉沉浮浮。太医跪在塌侧,双手抖得连银针都捏不稳,第三次失手刺偏了穴位,针尖扎进皮肉又滑脱出来,血珠子顺着石勒颈侧青灰的皮肤往下淌,像一条将断未断的蚯蚓。

    徐光立在帐角阴影里,一动不动,袍袖垂至膝下,袖口已磨出毛边。他盯着地上那滩新溅的血,目光却越过血迹,落在帐帘缝隙外——那里站着两个亲兵,甲胄齐整,腰刀未出鞘,可左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们不是来守卫的,是来监视的。徐光知道,石虎派来的细作,早已混进武邑军中;而石勒几个义子,昨夜密议时,石堪曾拍案而起,说“若大王不允我提兵西进,我便自率本部五千骑先发”,话音未落,石聪就冷笑一声:“五千骑?够石虎一个冲锋砍成两截么?”——帐内顿时死寂,连灯油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石勒忽然睁眼。

    不是寻常的昏沉睁眼,而是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眼白上爬满蛛网状血丝,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骇人,像烧到将熄的炭火里迸出最后一点蓝焰。他喉结上下滚动,竟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叫……阿曜。”

    徐光浑身一震,快步上前,俯身低语:“大王,阿曜是……”

    “刘……曜。”石勒喘息如破风箱,每吸一口气,胸膛便剧烈起伏,伤口处脓血又涌出一线,“去……长安……不是要……结盟……是要……借刀……”

    他猛地咳起来,咳得肩胛骨几乎要顶破皮甲,一口黑红血沫喷在徐光前襟上。徐光不敢擦,只将耳朵贴得更近。石勒的嘴唇翕动,声音微若游丝,却字字如铁钉凿入徐光耳膜:“……告诉刘曜……羯人之乱,非我石氏之祸,乃……胡汉之争……他若助我平叛,我便……割让并州西三郡……许他……十年互市之利……再……再送他……二十名……乐工,五十名……织工……还有……”

    他顿住,眼珠缓缓转向帐顶悬着的青铜铎,铎上铜绿斑驳,一只蜘蛛正沿着锈蚀的纹路爬行。石勒的目光追着那小东西,忽然极轻地、极冷地笑了一声:“……还有羊慎之的命。”

    徐光脊背一凉,汗毛倒竖。羊慎之——那个被石虎以“清君侧”为名悬赏千金、通缉三州的江左伪郎,此刻正藏在襄国西郊一座废弃的佛寺地窖里,靠嚼生粟米和喝雨水活命。石勒竟连这等隐秘都知之甚详?徐光喉头滚动,想问,却见石勒已闭目,呼吸又变得绵长而破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的幻影。

    帐帘忽被掀开一角,石聪探进半张脸,面色凝重:“徐公,武邑城东校场,三千兵卒聚众喧哗,扬言要‘迎中山公入主武邑’,领头的是原石虎麾下骑督赵越。”

    徐光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却异常平稳:“备马。带二百亲兵,去校场。”

    他走出帐门,日头正毒,晒得甲叶发烫。二百骑列阵无声,铁蹄踏过夯土路,扬起黄尘如雾。校场上人声鼎沸,三千士卒围成一个松散圆阵,中间空地上插着几杆歪斜的旗,旗上“中山公”三字墨迹淋漓,似刚写就。赵越披着半副旧甲,赤着右臂,臂上刺着狰狞的狼首,正挥刀劈向一杆石勒帅旗,刀锋过处,锦缎裂开,露出里面填塞的干草。

    “赵越!”徐光勒马于阵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你可知,你劈的不是旗,是石氏三代将士的魂?”

    赵越收刀,咧嘴一笑,露出被酒色熏黄的牙齿:“徐公,魂?大王的魂早随那箭镞飞走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要的是饭吃,是活命!石虎公能给,大王给不了!”

    “给不了?”徐光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那是什么?”

    众人齐望。烟尘中,数十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盖着油布,隐约可见堆叠的轮廓。最前一辆车上,赫然立着个瘦削身影,素袍染尘,手持一柄竹杖,正是石勒亲信、专司粮秣调度的仓曹掾史李恪。李恪跳下车,也不说话,只命人掀开车上油布——底下竟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陶瓮,瓮口封泥完好,泥上朱砂印着“武邑仓”三字。

    “开瓮。”徐光下令。

    亲兵抡起铁锤,砸开第一只瓮盖。浓烈酒香轰然炸开,沁入肺腑。第二瓮掀开,是雪白粟米,颗颗饱满,在日光下泛着珍珠光泽。第三瓮,第四瓮……直至二十只瓮全数开启,酒、米、盐、干肉、药膏,甚至还有新焙的茶砖,样样俱全。

    李恪嘶哑开口:“大王病中,仍令我押运三月军粮,自武邑仓支取,未动一粒民粟。此乃大王亲笔手令。”他摊开一卷帛书,上面“石勒”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赵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一个老兵突然扑通跪倒,嚎啕大哭:“我娘……我娘上月饿死在邺城外,就因石虎封了粮道!大王……大王还记着我们啊……”

    哭声如引线,校场上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赵越握刀的手开始发颤,那狼首刺青在日光下竟显出几分狰狞的悲凉。徐光策马上前一步,声音沉缓如钟:“赵越,你父亲赵猛,当年在宁平城外,为护大王断后,被晋军斩去左臂,至今用木臂使刀。大王亲赐他‘义勇’二字,刻在赵家祠堂门楣上。你今日劈旗,劈的可是你爹的骨头?”

    赵越浑身剧震,手中钢刀“当啷”坠地。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黄土上,额头抵着刀脊,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半点声音。血,从他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尘土,滴在干裂的地面上。

    徐光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对李恪道:“传令,今夜校场设宴,酒肉管够。明日卯时,各部点卯,随我西进——不是去讨伐石虎,是去襄国,接大王回武邑养病。”

    “喏!”李恪躬身,眼中泪光闪动。

    人群沉默着散开,脚步沉重而缓慢。没人欢呼,也没人再提“中山公”。唯有那几杆被劈裂的“中山公”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像几片将死的枯叶。

    当夜校场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十里。徐光独坐中军帐,面前摊开一卷地图,手指划过并州西境三郡——上党、乐平、西河。指尖停在西河郡治隰城,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恰是刘曜西进的咽喉。帐外忽有亲兵疾步而来,呈上一封密信,火漆印是羊慎之惯用的青竹纹。徐光拆开,信纸仅半页,字迹清峻如剑:“闻大王病笃,石虎僭逆。慎之不才,愿效犬马,潜入襄国,取石虎首级,献于武邑帐前。唯求一事:事成之后,放我南归,永不相扰。”

    徐光久久凝视这行字,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提起笔,在信纸背面空白处,只写下八个字:“尔若南归,必死无疑。——徐”

    墨迹未干,他吹灭烛火,将信投入火盆。青烟袅袅升腾,那八个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次日拂晓,武邑城门洞开。八万大军列阵城外,旌旗蔽日,铁甲森森。石勒的玄色大纛高高矗立,纛上金线绣的狴犴兽首在晨光中凛凛生威。中军帐前,石勒竟真的端坐于战车之上!他依旧裹着半边脸,可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石堪、石聪、石虎的幼弟石宏三人分立左右,甲胄鲜明,神色肃杀。军士们屏息凝望,鸦雀无声。

    石勒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海,忽然抬手,指向西北方襄国方向。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战鼓擂响,咚——咚——咚——,如大地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大军开始移动,铁蹄踏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

    就在主力开拔之际,一骑快马自东南方绝尘而来,马背上是个满脸风霜的斥候,滚鞍落马,扑倒在徐光马前,声音嘶哑:“徐公!急报!羊慎之……羊慎之他……昨夜闯入襄国西市,刺杀石虎心腹大将郭敖!郭敖当场毙命!羊慎之……被围困在西市酒肆‘醉仙楼’,已鏖战两个时辰……石虎……石虎亲率五百精锐,正在楼外架设弩机……”

    徐光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战车上的石勒。石勒似乎也听到了消息,按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一划。

    徐光瞬间明白。

    那不是进攻的手势。那是……撤退。

    他转身,声音冷如寒铁:“传令,石堪、石聪,率本部兵马,即刻掉头,绕道北邙山,直插襄国北门!石宏,领三千弓弩手,埋伏于西市后巷高墙!记住,只许射杀围楼士卒,不许伤羊慎之一根毫发!”

    “诺!”三将抱拳,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徐光这才望向襄国方向,晨光熹微,照见他眉宇间一道深刻刀痕,那是永嘉之乱时,为护石勒突围留下的印记。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江左伪郎……你既敢以身为饵,搅乱这盘死棋……那这局,便由你执子,再落一子吧。”

    此时,襄国西市,“醉仙楼”二层窗棂已被弩矢射得千疮百孔。羊慎之背靠断柱,左臂血流如注,半幅素袍尽染赤色,手中却仍紧握一柄断剑,剑尖滴血。楼下,石虎披着玄甲,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扇破窗,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羊郎君,你的剑,比你的文章更锋利些。可惜……文章骗得了天下人,这剑,骗不了我。”

    羊慎之喘息粗重,却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清越如磬:“石虎,你可知我为何选此楼?”

    石虎挑眉:“哦?”

    “因为这楼,”羊慎之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得惊人,“二十年前,是你爹石瞻在此处,亲手斩杀我父羊济——就在这扇窗下,血溅了三尺高。”

    石虎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褪去。

    羊慎之拄着断剑,勉力站直身体,染血的素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东方武邑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看到了那面正在西进的玄色大纛。然后,他对着石虎,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如同当年在建康宫城为太子讲《孝经》时一般无二。

    “石虎,”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掷地,“你弑主夺权,悖逆人伦!今日我羊慎之虽死,却要让你这羯奴知晓——江左文章,可载道,亦可……断头!”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撞向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棂!木屑纷飞中,他如一只浴血孤鹤,纵身跃下!

    石虎瞳孔骤缩,厉喝:“放箭——!”

    千弩齐发,箭雨如蝗!

    然而就在羊慎之身躯即将坠地的刹那,西市后巷高墙之上,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偏了射向他的致命弩矢!与此同时,北门方向,隐隐传来惊雷般的马蹄声与喊杀声——石堪、石聪的兵马,竟已奇袭而至!

    石虎猛然回头,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他明白了。这不是羊慎之的孤勇赴死,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绞杀。

    而武邑城外,八万大军的洪流,正朝着襄国,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