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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第15章 便作旦夕间(上)

    慕容德将话语转告给自己五哥后,就直接病倒了,他拒绝再去慕容垂府邸,也没有真去宫中讨要自己皇嫂的侍女,而是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府中,开始睡懒觉。

    事到如今,也只能睡懒觉了。

    但这种日子也没...

    四月的寿春,柳絮如雪,桃夭灼灼,风里裹着暖意与新耕泥土的气息。刘乘自谢尚南下后便再未歇息,连日召见郡中掾属、屯田都尉、水师校尉、坞堡主、流民帅、盐铁监、漕运使,凡有职司者,皆须亲至府衙听训。他坐于堂上,不设屏风,不升公案,只一席矮几,几上青瓷盏中茶汤微凉,身后范宁执笔,苻坚立侧,张重按剑于阶下。众人入内,不必叩拜,但须趋步近前,自报职守,再答三问:所辖何事?所缺何物?所虑何患?答毕即退,不得滞留。有人畏其威,汗出如浆;有人感其诚,言至哽咽;亦有老吏油滑,含糊其辞,刘乘只微微抬眼,便令其脊背生寒,再不敢敷衍。

    第三日午后,丁准携子丁匡并郭满再至,三人俱着素袍,袖口已磨得泛白,却洗得干干净净。郭满捧一漆匣,跪呈于地:“前军明鉴,此乃寿春三县流民屯田户新造户籍,共七千二百一十四户,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口,男丁一万九千三百余,可充兵者四千一百,可役者八千九百,余皆耕织自足。另附各屯所开垦荒田亩数、沟渠图、仓廪存粮折子,皆由丁氏叔侄与卑职逐乡勘验,亲笔勾画,不敢有一字虚饰。”

    刘乘亲手启匣,翻阅薄册,纸页微黄,墨迹浓淡不一,显是多人所书,却字字工整,条分缕析。他指尖停在一处“涡口东岸龙亢屯”字样上,抬头问道:“沈劲所部,可已安顿?”

    丁准抢步而出,躬身道:“回前军,沈将军已依令驻龙亢,初时流民疑惧,不敢近营。沈将军亲率三十骑,沿涡水东岸巡行七日,每至一村,必下马与老农共坐桑下,问粮种、问井深、问子嗣,又令军士帮刈麦、修堰、掘井。三日后,村中妇人始敢提篮送浆,五日后,少年争往营中应募。今已有壮丁千二百人编入屯田营,另五百人习弓弩,沈将军言,若得夏粮入库,秋后可成精卒两千。”

    刘乘颔首,目光扫过郭满:“你呢?”

    郭满垂首,声音微颤:“卑职……卑职将寿春西市三处空仓尽改作药局,延请淮南医者十七人,收治伤卒及疫病流民。又依前军所授‘皂荚煮水’‘艾烟熏屋’之法,于各屯遍设药灶。去岁冬营冻疮者千余,今春复发者不足百人。唯……唯缺炭薪,涡口以北林木渐稀,樵采愈难。”

    刘乘沉吟片刻,忽然转向范宁:“即日起,寿春诸仓拨炭薪三万斤,专供药局;再令工曹速制陶炉百具,分发各屯,教以蜂窝炭法——炭渣掺黏土为坯,阴干焙烧,燃之久而无烟,取热更匀。”他顿了顿,又道,“传我令:凡药局所治流民,痊愈后愿留屯者,赐田三十亩,免租三年;愿从军者,擢为队正,月俸加半。”

    堂下三人俱是一震,丁匡年轻,忍不住抬头,却见刘乘目光如电扫来,慌忙又垂首。郭满喉头滚动,终是俯身重重磕下头去,额角触地有声。

    散衙后,刘乘独坐堂内,窗外桃枝斜探,风过处落英簌簌,拂过案头《汉官仪》残卷。范宁悄然捧茶入内,见他凝神不语,低声道:“前军可是忧心北面?”

    “非也。”刘乘接过茶盏,指尖摩挲杯沿,“谢公走后,寿春安稳如初,周成、蒋干已稳住谯郡,沈劲亦不负所托。桓公既受大司马印,必欲徐图关中,一时无暇南顾。倒是……”他忽而搁下茶盏,声音转沉,“倒是这寿春城中,安稳得太过了。”

    范宁眉峰微蹙:“前军之意是?”

    “谢公在时,寿春是江左北门,亦是中枢腹地;谢公去后,寿春成了孤悬之镇,却无人来替,无人来督,无人来问。”刘乘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淝水粼粼波光,“朝廷既许谢奕石接西府,又许高崧暂理,却未遣一御史、一黄门、一尚书郎来寿春点检军储、核对户册、巡查屯田。仿佛此地已非国之疆宇,而是一处私藩。”

    范宁默然。良久,才轻声道:“或因……前军威望已著,朝廷信得过。”

    “信得过?”刘乘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信得过,才更可怕。信得过,故而放任;放任,便是纵容;纵容久了,便成默许。默许什么?默许寿春自成一体,默许军政财赋皆不出此城,默许……我刘乘可代天巡狩,生杀予夺。”他转身,目光如刃,“范君,你读史,可知王敦、苏峻之乱,起于何处?”

    范宁悚然一凛,垂首不敢应。

    刘乘却不再追问,只取过案头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乃是郗超自江陵遣来,信封上只绘一墨竹,竹节分明,枝叶萧疏。他拆开细阅,神色渐凝。信中不谈朝议,不涉军情,唯记一事:三月间,桓温幕中忽有流言,谓“刘前军虽勇略过人,然出身寒微,性多猜忌,昔日救袁虎,实为收买人心;斥陈祐,乃嫉其功高;抚流民,不过效仿曹操屯田之术,欲蓄私兵”。更有甚者,竟言其夜观星象,私占寿春形胜,谓“此地北控涡颍,南扼濡须,东连广陵,西通义阳,若据之以抗中枢,可割据自雄”。

    信末,郗超笔锋陡转,朱砂批曰:“此非桓公授意,亦非某所为。然流言既起,便如野火,吹之则盛,抑之则隐。前军若欲澄清,当速遣心腹入建康,备述屯田、抚恤、练兵诸实绩,使台省有据可查;若欲无视,亦须戒备,防有细作混入军中,或于屯田户中散播疑窦。切记:功高者易疑,权重者易谤,非独前军为然,古今同理。”

    刘乘读罢,将信纸凑近烛火,看那朱砂批注在火舌舔舐下蜷曲变黑,终化灰烬。他并未言语,只命范宁取来一张素绢,提笔挥毫,写就十六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寸心报国,何计毁誉?”

    字迹峻拔如刀,力透绢背。写毕,他唤来张重,将绢轴封入铜管,命其亲率二十骑,即刻驰往建康,交予尚书右仆射王彪之,并附口信:“刘乘顿首,寿春无事,唯念陛下元服以来,未尝亲览北地舆图,请仆射转呈,愿陛下知中原板荡,非止洛阳废墟,更有淮上阡陌、涡水炊烟。”

    张重领命而去。刘乘却未歇息,反披甲出府,直赴城北校场。

    校场上,三千白包军正列阵操演。不同于往日齐整方阵,今日阵势散乱,却暗合奇正:前排持长戟者蹲踞如磐石,中排弓手错落如雁行,后排刀盾手游移如流水,忽而左旋,忽而右突,竟似活物呼吸。阵心处,一员小将赤膊挥锤,锤风呼啸,碎石飞溅——正是刘虎子。他浑身汗透,古铜色脊背上鞭痕犹新,那是上月军法司依律所施,因他擅自带兵追击溃卒,逾出刘乘所限十里。然罚毕即复职,且授“破阵都尉”,专练锐士。

    刘乘立于高台,默观半晌,忽扬声喝道:“刘虎子!”

    少年闻声,掷锤于地,轰然巨响,碎石激射。他抹一把脸,大步登台,单膝跪倒,声如洪钟:“末将在!”

    “你父刘牢之,当年随祖逖渡江,曾言‘但得一剑在手,便可裂胡虏之胆’。你可记得?”

    “记得!”刘虎子昂首,眼中烈焰灼灼。

    “好。”刘乘解下腰间佩刀,递将过去,“此刀随我破姚襄于洛水,斩陈祐于宣武场,今日赐你。自明日起,白包军中,凡不服你号令者,可持此刀斩之——但须记清,所斩者,必是临阵脱逃、劫掠百姓、私藏军粮、辱没军纪者。若斩错一人,你提头来见。”

    刘虎子双手捧刀,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却未发一言,只将刀尖朝天,重重顿地三下,铮铮有声。

    刘乘转身,目光扫过全军:“尔等皆知,寿春非乐土,乃战场。去年冬营,冻毙者十七人,非天寒,乃炭薪不足;去年春耕,误期者三屯,非农时不至,乃牛力匮乏。我刘乘,不求尔等称我恩主,只求尔等知我心意——此城一日不复旧观,我一日不解甲;此土一日不归王化,我一日不卸鞍!”

    三千将士静默如铁,唯闻风卷旌旗猎猎之声。忽有老兵嘶声高呼:“愿随前军,犁庭扫穴!”声起,如平地惊雷,继而千口同声,万臂齐举,白包翻涌如雪浪,直冲云霄。

    暮色四合,刘乘独骑出城,沿淝水西行。晚风拂面,夹着青草与水腥气。行至半途,见一老农负锄踽踽而行,衣衫褴褛,腰背佝偻。刘乘勒马,唤道:“老丈,何往?”

    老农抬头,见是官军,本欲避让,却见马上人甲胄虽明,面容却无骄色,迟疑片刻,拱手道:“回官人,去西冈坡收几把荠菜。家中孙儿咳得厉害,听药局大夫说,荠菜煮水能润肺……只是坡上荠菜,早被采光喽。”

    刘乘闻言,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与干粮袋,递过去:“老丈,此去西冈尚远,先用些吃食。明日我遣人送药局新制的止咳膏子来,另拨半斗粟米,可换荠菜种子,就在你屋后开荒种两垄,莫要再跑远路。”

    老农怔住,浑浊双目瞪得老大,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水囊。忽而双膝一软,就要下跪。刘乘急忙扶住,沉声道:“老丈莫跪。我非天神,亦非贵人,不过是个守土之人。守此土,便须护此土之上的人。”

    老农嘴唇翕动,泪珠滚落,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将水囊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命根。

    刘乘翻身上马,策缰欲行,忽又勒住,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并非官铸五铢,而是寿春私铸的“白包钱”,钱面铸有小小包袱图案。他递给老农:“拿去。此钱寿春通用,比五铢更硬,买盐买药,都认它。”

    老农颤巍巍接过,铜钱在他掌中泛着温润光泽,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远处一座坍塌半截的土祠,声音沙哑:“官人……那祠,原是供霍去病将军的。胡人占寿春时,砸了神像,填了香炉。后来……后来谢公在时,想重修,可工料不够,只垒了半堵墙……”

    刘乘循指望去,暮色中,那半堵土墙如一道伤口,横亘于青灰色天幕之下。他凝望良久,缓缓道:“明日,我来。”

    次日清晨,刘乘果然亲至西冈坡。他未带甲士,只携范宁、苻坚及十名工匠。众人不语,挽袖掘土,搬石运泥。刘虎子闻讯,率五十锐士赶来,赤膊担土,汗浸黄沙。不到半日,土祠基座已成。刘乘亲自于祠前立碑,碑文仅八字:

    “汉家飞将,魂兮归来。”

    碑成,他命人取来一坛酒,酹于碑前。酒液渗入泥土,洇开一片深褐。此时,忽有十余流民妇人提篮而来,篮中非果非肉,竟是新采的荠菜、蒲公英、车前草——皆是寿春野地最寻常的草药。她们默默将菜置于碑前,又取出针线,就地缝补祠壁裂缝。其中一妇人抬头,怯生生道:“官人,俺们……俺们不懂祭礼,只会这些。若将军魂灵真在,许是饿了,也渴了……”

    刘乘喉头一哽,竟不能言。他取过妇人手中粗针,引线穿孔,一针一针,缝补那道裂痕。针脚歪斜,却极用力。

    日影西斜,祠基已固。刘乘立于碑前,望着渐渐聚拢的流民男女老少,望着他们脸上风霜刻下的沟壑,望着他们眼中久违的微光。他忽然明白,所谓根基,并非高台广厦,而是这泥土里扎下的根须;所谓王化,并非诏书朱批,而是这荠菜叶上未干的露水;所谓北伐,并非洛阳宫阙,而是此刻西冈坡上,一个老农攥紧铜钱的掌纹,一个妇人低头缝补的侧影,一个少年挥锤时脊背上未愈的鞭痕。

    他转身,对范宁道:“传令:寿春诸屯,自即日起,凡屯田户家中有年逾七十者、幼子未满三岁者、病弱残疾者,皆免徭役;其田亩所产,官府照价收购,另加三成。另,择吉日,于西冈坡重立霍将军祠,不拘形制,但求坚固;祠成之日,我亲祭,全军列阵,百姓观礼。”

    范宁肃然应诺。

    刘乘却未回城,反向淝水下游而去。行至一处浅滩,见数名孩童赤脚戏水,水花四溅,笑声清越。其中一童子见他甲胄鲜明,非但不惧,反举起手中泥捏小马,大声道:“将军!给你马!跑得比胡人快!”

    刘乘莞尔,俯身接过。泥马粗糙,却神气活现。他摸出怀中一枚白包钱,塞入童子汗津津的小手:“拿着。明年,我教你骑真马。”

    童子惊喜大叫,其余孩子纷纷围拢,仰头叽叽喳喳。刘乘一一应答,问姓名,问家处,问阿爷可会打铁,问阿娘可善织布。最后,他解下腰间水囊,挨个给孩子们喂水。水囊见底时,夕阳已沉入淝水,碎金铺满水面。

    他独立水畔,看晚霞熔金,看归鸟驮着光飞过城楼。身后,寿春城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而前方,涡水、颍水、汝水、泗水……无数支流奔涌向前,终将汇入那片他从未见过、却魂牵梦萦的故国沧海。

    风起,卷起他甲胄下摆,猎猎如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