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带着他抵达了海上，破开了冰面，爬上了岸，她把姜落言从水底拖了上来，倒在地上的刹那，苏七也躺了下去。

    可寒风袭来，让苏七感觉到了寒冷，想到姜落言也会冷，苏七强忍着身体的难受，把姜落言背到了背风的一个角落。

    冰山上延伸出来的冰锥，像是水流从山上冲了下来，又被寒风突然冻结，刚好替他们组成了遮风挡雨的屋檐，苏七往里头挖，挖出了一个能容两个人的洞口来。

    把姜落言往里面推，而她自己坐在洞口，双手努力地搓热姜落言的手心。

    试着烧起焚雷天火，可一点火焰都没有。

    “云、云牙。”苏七哆嗦着叫。

    掌间终于凝出了一朵小小的火焰，苏七慢慢地靠近姜落言，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苏七眼眶红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双手热起来，捂着他的心脏。

    搓热他的四肢。

    可就是行动时，苏七都小心翼翼，因为伤口太多太多，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骨头。

    眼前的人说是一具尸体，那也是有人信的。

    因为在他的后背，全是裸露出来的白骨，皮肉全没了，就是脏器都只剩下了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而且跳得很慢，很慢。

    苏七不敢去看，边利用玄灵诀调息恢复灵力，等有了一点灵力，苏七又停下来渡给他。

    如此反复，过了三天。

    苏七始终没有停下来，云牙也一直在支撑着她，“气息很弱，但还活着。”

    第314章  我还不起的

    苏七伸手摸着他的后背，五脏六腑在三天前都已经裸露了出来，可在现在，居然开始长好。

    她声音颤抖，“他说过，他体质特殊，只要心脏还跳，就不会死。”

    “他没骗我。”

    苏七擦去眼泪，伸手碰触着姜落言的心跳，很微弱，可还在。

    她坐在洞口，饿了就去凿冰打鱼吃，渴了就喝化了的冰水，根本不敢离开姜落言身边。

    她亲眼瞧着他的脏腑开始长好，看着他后背的皮肉开始恢复，望着他全身的鲜血开始流动。

    苏七从没有一个月这么害怕过，而这害怕只有在感受到姜落言的心跳时，才会放下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雪花飘飞，“云牙，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云牙说：“不怪你。”

    苏七下颚埋在膝盖上，“我反复复盘那天的情况，我觉得我可以再谨慎一点。”

    云牙感觉到了少女的恐惧，难得没有冷嘲热讽，安抚说，“你计划已经很详细了，你把他支开去管鼠神瓮，利用自己入局，就是龙须草的种子你也早早就备好，甚至还准备了第二计划，在龙须草种子内埋下了第二条灵根的天雷之力，只要那只老鼠敢反击，你就能炸了他的经脉，你只是……低估了他的恶。”

    还有那座该死的迷阵。

    苏七埋头在膝盖里，肩膀耸动，小声抽泣，“我、云牙……我好害怕啊，以前也有人对我这么好，然后他也死了。”

    “当年秦六哥哥就是因为我太饿了，去偷了那家人的饭，才会被打死的。”

    “我……”

    苏七擦去眼泪，她哭道：“我已经好多年没这样害怕了。”

    幼年的记忆本因为早已经随着时光的淡去而消失，可苏七发现，其实没有。

    它一直都在。

    那害怕失去亲人的恐惧一直在。

    云牙记得，它只是化出温柔的灵力安抚着苏七，也是那天，它才会从苏七体内觉醒，从此陪着她一个人走到了现在。

    几百年了。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苏七这么害怕跟伤心了。

    姜落言扑在苏七身上的那刻，梦回当年，在中心大陆被人欺辱的小乞儿。

    还有那个被当面杀死的唯一亲人。

    死前，也是这样，扑在苏七的身上。

    苏七反复复盘，可她自认计划已经做得很详细，却还是出现了意外。

    她捂着脸痛哭，“都是我学艺不精，是我没有好好修炼，是我没有学会破阵方法。”

    似乎是因为没有人听到，她哭得越来越大声，云牙心疼不已。

    不是啊。

    不是你的错啊。

    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苏七感觉到动静，她猝然回头，姜落言伸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臂并没有抬得很高，只是拍在苏七的腰后。

    很轻，但似乎带着诱哄。

    别哭。

    我没事。

    苏七眼泪怎么都擦不掉，越掉越凶，她抓着姜落言的手，嚎啕大哭。

    “怎么办，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怎么办。”

    “我这辈子都欠你了。”

    苏七哭得伤心欲绝，整个山洞里，都回荡着少女的哭声，眼泪掉在了姜落言的脸上，姜落言尝到了她的眼泪。

    很咸。

    姜落言伸手轻轻地擦去。

    可他太虚弱了，不过一会，又闭眼睡着，苏七趴在他身上，见他睡着，听着心跳声，也跟着闭上了这一个月没合过的眼。

    翌日，阳光落在了冰面上，反射进了山洞里，苏七不自在地挡住了眼睛，睁开眼看，见是一个晴天。

    而姜落言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苏七想起昨晚的一切，坐正身子，远离了姜落言几步，缩在了角落里。

    姜落言声音沙哑，“怎么了……”

    苏七盯着他，因为哭过，声音沙哑，“我再看看，是不是做梦。”

    姜落言想笑，可又扯动了伤口，他忍着疼痛，温柔的说：“我没死，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不然，这些年在南陵、在晋国，他早就死了十几回了，而且每次都是没有生路的绝境。

    他伸出手，“过来。”

    此时的他，除了右手，其他部位还无法动弹，更别说是坐起来了。

    只能把渴求的眼睛望着苏七，让她坐过来。

    苏七挪着屁股，慢慢地坐回去。

    姜落言轻轻地摸着她的头，“你……做得很好，很棒。”

    苏七怔怔地看着姜落言。

    姜落言温声说，“杀死了一名玄皇，就是玄宗都做不到，苏苏，我以你为榜样。”

    苏七眼眶再次发红，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姜落言轻轻地摸着她的脸，“你，特别优秀。”

    苏七再绷不住，哭了起来，不过这会儿的眼泪没有恐惧，而是夹杂恐惧之后的释然。

    还有姜落言生命保住后的庆幸。

    苏七抱着他，哭着道：“下次别这么做了，我还不起的。”一条命啊。

    姜落言轻声说，“我从没有想过你还。”

    “我是自愿的。”

    为你去死。

    ……

    姜落言四肢开始能动的时候，苏七就开始琢磨离开的事，她不知道沐家军现在如何。

    也挂心莫彭彭他们的伤势。

    还有沐知珩。

    虽然青羽带着沐知珩回了妖兽巢穴，蛇男也在他们控制下，枯海延又有洛斐镇着，虽然不知道枯海延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洛斐，但至少有了顾忌，就不担心妖兽大军会攻城。

    可苏七还是不放心。

    噬灵鼠的毒虽然说能用药稳住，但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苏七不敢保证自己留下的药能坚持这么久。

    还有沐知珩。

    舅舅的状况也一直是谜。

    苏七开始挂心起这些人的伤势，姜落言也看出来了，“我们回去。”

    苏七说，“我背你回去。”

    她说到就做，背着姜落言，走出冰川。

    海水倒灌进裂谷，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冲了出来，冲到了海上，现在的他们是在海上的一座小岛，离北境森林不远，但也绝对不近。

    因为苏七站在岸边，看不到北境的陆地。

    可见苏七想要回去，要么游回去，要么飞回去，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带自己都是勉强，更别说带一个姜落言。

    要是从半空摔下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除非再修整个两三天。

    可苏七实在坐不住，她决定游回去，她吩咐云牙，“你等会只管护着姜落言，不用管我。”

    她皮粗肉厚，不怕折腾。

    苏七开始尝试下水，可海岛四周海鱼出现得频繁，苏七奇怪，“什么时候鱼都成堆蹦跶了。”

    谨慎之下，苏七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观察了许久，确保附近没有大型的海兽能把她跟姜落言给吞了。

    便开始下水，但脚才刚沾着水，一道身影从海里蹦了出来，水花在冰上溅开。

    少年趴在冰窟边，眼睛通红。

    苏七愣住。

    第315章  我，真是，太厉害了

    洛斐？

    洛斐红着眼睛，盯着苏七，从冰窟里走了出来，视线都没有挪开，在奔向苏七时，一把把少女给抱住。

    连苏七背上的姜落言也被得了一个半拥抱。

    洛斐发出呜呜的哭声。

    苏七见到少年哭泣，努力空出一只手来，学着姜落言昨天安抚自己的样子，安慰他。

    “吓坏了吧，没事了。”

    “我可是死不了的千年祸害，别担心。”

    洛斐嚎得悲伤，还不忘记把眼泪往姜落言的手心上蹭，姜落言叹气，轻声道：“我知道你怨我，但也不至于埋汰我，毕竟我身上比你脏。”

    洛斐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地控诉：“你为什么不给我报信，你明明有办法联系我。”

    姜落言要解释。

    苏七说：“他昨天晚上刚醒来，今天早上才能动。”

    洛斐指责姜落言，“你就这么保护自己跟她，你还有资格当精灵族的王吗。”

    姜落言张了张嘴，最后道：“精灵族就死剩下我一个了，我是王，也是子民。”

    他露出牙齿，笑。

    洛斐抬起拳头就要揍他，可看他脸白得跟冰雪一个色，他只是轻轻地揍了一下他的脸。

    “你给我记住了！”

    姜落言沉吟道：“你要就现在打，不然改天你就打不过了。”

    “你！”

    “你俩都少说两句，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苏七忙在两个人之间哄来哄去，洛斐突然问，“为什么你知道他是精灵族一点都不意外？”

    苏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不想意外啊，比如我都不想问你为什么能够指挥海兽。”

    洛斐：“……”

    “还比如，你们都没有问我为什么跟以前的苏觅不一样，也没问我是不是夺舍了，我为什么还要问你们啊。”苏七理所当然地道，“尊重嘛，我懂。”

    姜落言：“……”

    洛斐：“……”

    三人面面相觑，行吧，都有秘密。

    洛斐这一个月在海底找了很久，他自从跳进裂谷，发现裂谷深处就是深海。

    他就一直把搜救范围放在海域。

    与南宫玲玲他们担惊受怕不一样，跟苏如玉认定苏七死了也不同。

    洛斐从青羽跟老金他们身上，可以十分肯定地认定苏七没死，除了消失的琢光，让他有些拿不住姜落言的情况。

    但青羽在，苏七就一定没事。

    所以他跟沐家军一直都没放弃寻找，终于，让他在海上的这座小岛找到了苏七跟姜落言。

    也是多亏了鱼群给他报信，这才知道这两个人在这里。

    三个人没有因为彼此的秘密而有隔阂，反而因为洛斐的到来，苏七跟姜落言回北境的事有了解决方法。

    苏七坐在海兽的身上，感受着乘风破浪的畅快，还边照料着姜落言的情况。

    洛斐哼了一声，“你管他，看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精灵族，命最长了。

    苏七握着姜落言的手，还是不放心地渡着灵力，边看着不屑不高兴又忍不住投来关心视线的洛斐，苏七好奇地问，“你现在说话怎么那么流利。”

    洛斐抿了抿唇。

    姜落言替他回答，“肯定是在找我们的路上，骂了千八百遍。”

    苏七吃惊，“真的吗？”

    洛斐哼了声，“骂少了。”

    可提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苏七安抚，“苦了你，都把嗓子给骂哑了。”这声音都变了，跟之前不太一样。

    跟公鸭嗓似的。

    姜落言低头闷笑。

    洛斐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我这是……变声期！”

    苏七：“……”

    苏七一脸感慨，“你居然都要长大了。”

    洛斐气得不跟苏七说话，只是看着安然无恙的两个人，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轻声说：“你们还在，真好。”

    海风送来了他的呢喃，苏七跟姜落言都听见了，但两个人并没有回应。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回应。

    他们彼此都知道。

    抵达冰川之地，洛斐就从海鱼身上跳了上来，非常自觉地背起了姜落言。

    苏七说，“他背上伤得重。”

    洛斐闻声动作轻柔了许多，直到把姜落言背上，洛斐对苏七说，“莫彭彭跟知珩舅舅情况很不好，我们要早点回去。”

    “好。”

    两人带着姜落言，跑得飞快。

    一路直奔北境的妖兽巢穴，路上苏七试着召唤最近的鎏金虎，可没想到来的不是鎏金虎。

    而是兽群。

    轰隆隆的大批兽群猛然冲到了苏七眼前，把苏七跟洛斐两人给挡住了去路。

    苏七眼神一凛，这可真是不赶巧，居然来了这些碍事的家伙，看修为，前头那十几个居然都是兽王级别。

    十分强大。

    苏七心头一沉。

    洛斐要上前，“我来。”

    苏七护住他们两人，“不必。”

    回来的路上她就恢复了一些灵力，别的不说，弄点毒，暂时叫它们失去行动能力还是足够的。

    只要趁这个时间，他们足够逃走。

    可兽群没动，从兽群中间分出了一条路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了出来。

    见到他，苏七愣住。

    洛斐也是一怔。

    居然是失踪良久的老黑。

    老黑还在傻乎乎地笑着，“主子，怎样，我替你把北境的兽群，全部拿下了。”

    说完他还叉腰大笑。

    他，真是，太厉害了！

    “快，跟着我喊主人！”

    老黑还在朝兽群炫耀着，一点都没注意到苏七黑着的脸。

    等了一会，老黑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忙看了一眼他们三人，见苏七周身灵气微弱，他十分意外，“你怎么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有这……小子……”

    怎么看着快死了。

    老黑表情呆滞，他错过啥了。

    怎么他们混成这样了。

    “闭嘴！”苏七喝道，“让开路，我们要去找青羽。”

    提及老大，老黑心头一凛，当即叫上两头天马，叫苏七他们上来，想了想，还是不如自己放心。

    老黑道：“还是我来带你们。”

    说完，他化出半身原形，双臂托着三个人上肩膀，快速狂奔，身后兽群呼啸而过。

    卷起了一地滚滚白烟。

    在北境森林里的玄者们，心惊胆颤，“这是又地震了吗？”

    “不会又有玄皇自爆吧。”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群兽暴动。”

    众人脸色大变，“快！快通报宋元帅跟烬天神官，北境的妖兽又暴动了！”

    那滚滚而过的妖兽大军，直奔北境森林深处。

    抵达了那一座妖兽坟墓。

    第316章  她回来了

    ……

    妖兽巢穴。

    冷冰冰的坟墓堆，躺满了受伤的士兵，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双目空洞。

    有的人侧着身，捂住了嘴，遮挡了眼睛的湿意。

    还有人时不时地望着唯一的山洞，不时地双手合十，祈祷上苍。“求求了，让我们小将军活下来，我们愿意折寿十年，不，二十年。”

    “拜托了。”

    士兵们跪地，砰砰磕头。

    而在山洞里。

    莫彭彭面如死灰，双眼紧闭，已经感觉不到多少呼吸。

    边上的严书白脸色苍白，沐言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靠着山壁，站不稳，坐不下。

    只能颓废地半靠着，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军医余闻就在这里，可他的脸色更憔悴，声音带着颤音，藏不住的哭腔。

    “我……”

    “我没办法了。”

    余闻看向了严书白跟沐言，“准备……后事吧。”

    沐言直起身，“我去求青羽。”

    严书白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低哑，卑微，“别去了，那位的情况也不好，是靠青羽给他渡灵力续命，如果把青羽带过来……”

    那他怎么办。

    余闻也红着眼睛，“灵力续命也不过是再延续一时半会，这毒入心肺，神仙难救。”

    余闻的声音落下，山洞外响起了一片哭声。

    男人们的哭声是压抑而沉闷的，也有哭不出来，声嘶力竭地嘶吼。

    可此时此刻，更多的是无声的嚎哭。

    沐言转过身，头抵着山壁，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头，是他没用，是他什么都帮不了。

    余闻也忍不住湿了眼眶，“跟他说说话吧，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说话了。”

    严书白跪坐在莫彭彭身边，可莫彭彭根本没有说话的力气，就是睁开眼，都十分费劲。

    他唇瓣微动，慢慢地说着。

    严书白翻译着他的话，“救三公子。”

    声音出来，屋内三人再绷不住，严书白忍着哭腔，给莫彭彭翻译剩下的话。

    “把大小姐找回来。”

    “我们要等她……回来。”

    严书白握住他的手，可连手他都不敢用力握，因为他的皮肉软塌塌的。

    即便噬灵鼠的蛆虫因为鼠神瓮灵术的收回，已经不再啃噬他的肉。

    可是剧毒之下，躺了一个月的他身上基本没有完好的皮肉。

    严书白只是碰一下，都觉得莫彭彭像是春日的雪花，只要掌心一握，就没了。

    严书白哭道：“我们会的。”

    “一定会找回来的。”

    莫彭彭似乎是释然了，他望着山洞上方，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山洞内三人都不敢出声，只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可这时，湖边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结界进来，因为跑得太猛，苏七磕了一跤。

    她大声地喊：“余闻，给我续他命！”

    少女的喝声响彻整座巢穴，人未至，那声音就滚滚传来，“给我续住他的命！”

    她在怒吼着。

    “不惜一切！”

    余闻、严书白、沐言三人猛然转头，看向了洞外，就是躺在地上的士兵们也猛然站了起来。

    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