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什么都不上心的直男。

    他只是不愿意为她浪漫。

    偏偏苏遇看到她这个表情，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吴敏手指紧了紧。

    她刚刚看到了。

    原来，和她在一起，真让他那么压抑痛苦。

    吴敏扯了扯嘴角，在心底自嘲自己又是何必呢，何必非要争强好胜。

    就这么放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不好吗？

    可是明白归明白，过不去又是真的过不去。

    吴敏深吸两口气，忽然微笑着道：“苏遇，我有些累了，我们先好好冷静一下吧，我想一个人去酒店待会儿。”

    “你等会儿，再自己开一个房间吧。”

    她说完，也没管苏遇同不同意，转身就脚步僵硬地离开了。

    苏遇站在原地，表情略略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他确实知道，他让她不高兴了。

    今晚，苏遇是一个人睡的。

    他以为有了自己的空间，他会睡得很安稳，但他却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吴敏今天那个失神的眼神。

    他其实，不是不喜欢她。

    只是她的喜欢，让他感到窒息压抑。

    后半夜的时候，苏遇终于睡着了。

    但他却做了很久的噩梦。

    梦里，是幼年时，父亲酗酒，皮带抽在他身上。

    “你就是个拖油瓶，要不是因为你，老子早就娶上新媳妇了！”

    “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说你有什么用！”

    “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苏遇缩在墙角，抱着脑袋小声地哭。

    他不敢哭得大声。

    因为哭得大声，会迎来更严重的毒打。

    苏遇浑身发冷，他想要冲过去抱一抱幼时的自己。

    可是梦境再一次发生转变，从幼儿园到小学，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爸爸把他妈妈打跑了，他是小拖油瓶，他爸爸喝醉了酒就打他哦，你们说他会不会也打我们啊！”

    “我才不要跟会打人的小孩做朋友，我们走，别搭理他。”

    也许现在的苏遇，会说一句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

    可是那时的苏遇，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诶苏遇，你妈不要你了诶！”

    “你爸爸打你，你妈妈不要你，学校里也没有人跟你玩，你真惨哦，都没有人喜欢你的。”

    “你该不会是什么灾星吧，不然怎么会没有任何人喜欢你呢，只有扫把星才不配被任何人喜欢！”

    年少时身边人的恶意汹涌地涌向他。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包裹。

    苏遇不明白，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人这么对待。

    等上了高中，这样的情况好了些。

    只是他依旧独来独往，很少会主动和人交流。

    直到上了大学。

    他进入学校的第一天，有一个圆脸戴着眼镜，未曾说话先带笑，杏眼弯弯的女生，拖着一个笨重的行李箱，不太好意思地站在了他面前。

    “同学，不好意思啊，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把这个行李箱提上去啊？”

    她指了指他身后那高高的楼梯，额头上还挂着白色的汗珠。

    苏遇看见，她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尴尬。

    “我实在是提不动了，拜托拜托，我请你喝奶茶~”

    第386章：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苏遇一向不会拒绝人。

    无论她当时有没有说出那句请他喝奶茶，他都会帮她把那个行李箱提上去的。

    那天，苏遇喝到了人生第一杯奶茶。

    那个时候，奶茶类的饮品还没有那么花里胡哨。

    他喝的，是一杯多加了一份布丁的珍珠奶茶。

    很甜。

    那是他二十年来，唯一尝到的来自于陌生人馈赠的甜。

    后来，他追了这个赠送他第一抹甜的女孩子一年多。

    再后来，他和她顺理成章地在一起，顺理成章地结婚。

    到现在，他们要离婚了。

    梦醒的前一刻，苏遇看见，吴敏站在海边，眼神冷漠地朝他掀起了唇角。

    “苏遇，你这样的人，是活该没人爱的。”

    “苏遇，被你喜欢和喜欢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这样的人，就适合孤独终老。”

    “苏遇，你真让我恶心。”

    “苏遇，现在我也不喜欢你了。”

    吴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海风中。

    “不！”

    “不要——”

    苏遇满头大汗，直直地坐在床上，眼睛失去了聚焦，整个人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了身边。

    枕边空无一人。

    苏遇忘了，自己今晚，是一个人睡的。

    吴敏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他拿着手机，想问问吴敏，能不能不要丢下他。

    可是删删打打，一段话最终没有发出去。

    苏遇闭了闭眼，起床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水。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别离开他。

    是他处心积虑在策划离婚。

    是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窒息。

    是他白白耽误了她七年。

    要走的人是他，如今他又有什么脸求她别离开。

    他先放弃的吴敏，现在又想让她不要把他丢下。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苏遇想起来，自己曾经也一遍一遍问吴敏，会不会离开他，会不会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之后，就觉得他恶心。

    吴敏那个时候，就捧着他的脸说‘阿遇，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只要你现在不离开我，我现在就不会离开你。’

    ‘阿遇，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值得被任何人喜欢。’

    苏遇抓紧了矿泉水瓶。

    吴敏真的很好。

    只是他不好。

    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

    吴敏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给苏遇打了电话，只是那边没人接。

    陆续再打了几次，还是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心里惴惴不安，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吴敏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他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回应。

    吴敏心中不安，联系了前台那房卡开门。

    苏遇睡在床上，哪怕有人开门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

    吴敏下意识地冲过去，手一摸上他的脸，她眼睛就被泪水打湿。

    怎么会这么烫？

    吴敏是委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自己在唱独角戏。

    是委屈他在和她在一起不到一个礼拜，就想着放弃她，计划着和她分手。

    可是看见他生病，看见他嘴唇发白，她还是会心疼。

    苏遇醒来的时候，手上还在打着点滴。

    吴敏守在她身边，用棉签蘸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苏遇神情恍惚了一下，眼神逐渐有了聚焦，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敏敏？”

    吴敏嘴唇一抿，看着那只被他抓着的那只手。

    她垂下眸子，“你发烧了。”

    苏遇嗯了一声，眸子往下垂了一下，便收回了手。

    “抱歉。”

    苏遇的声音有些沙哑，神思复杂，眼神逐渐暗了下去，“抱歉敏敏，给你添麻烦了。”

    “说好的陪你，结果让你把时间耗费在了医院里。”

    吴敏摇了摇头，身体远离了苏遇，“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就算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会带他来医院的。”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不该让你陪我来看雪，要是不来，你可能也不会生病。”

    也许两个人是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到上天都在提示她。

    苏遇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把责任往你自己身上揽。”

    “我生病，是我自己昨晚喝了凉水，是我自己没盖好被子。”

    吴敏闻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扯了扯嘴角，“你看，你既然知道你生病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同样的道理，你不能放到自己身上去说服你自己？”

    她在送苏遇来医院的途中，听到他说的梦话了。

    她是知道苏遇从前经历过什么的。

    她知道他过生日从来没有礼物。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过生日。

    因为每年过生日的时候，他收到的都是父亲的冷言冷语，偶尔父亲要是喝醉了酒，还会收到一顿毒打。

    他的爷爷奶奶也总是在他面前说他妈妈的不好。

    说他妈妈狠心，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她一直都很心疼苏遇。

    所以小到一个很普通的寻常日子，大到他的生日，每年的节日，以及两个人之间的纪念日，她都有悉心准备礼物。

    她是想弥补苏遇童年时期的创伤。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的行为，会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负担。

    吴敏带着哭腔，泪水打湿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遇，明明有些事情你会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就不行？”

    “他们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

    她知道人终会因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可是七年了！

    已经七年了啊！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都没能教会你，你是值得被爱的吗？”

    “苏遇，伤害你的人是他们，不是我，你为什么要用他们带给你的创伤来惩罚我？”

    她那么心疼苏遇。

    苏遇为什么就不能反过来心疼一下她呢？

    她抓着苏遇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情绪在这一瞬间崩溃。

    她记得自己之前情绪没有这么不稳定的。

    “苏遇，你看看我，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心痛，我没有主动伤害过你，你却要来惩罚我，这对我公平吗？”

    “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你而已，你不能这样对我！”

    第387章：你要先学会爱你自己

    苏遇抓紧了吴敏的手，“敏敏，对不起……”

    他知道，他都知道。

    吴敏声音沙哑，红着眼睛，一遍一遍重复，“苏遇，我不欠你的……”

    “我真的不欠你……”

    “你不喜欢我明明可以和我直说，为什么要和我耗七年？”

    “你让我觉得我这七年像是个笑话，可是我不欠你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想要把手抽回，苏遇却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动半点。

    “敏敏……”

    苏遇张了张嘴，要说的话还是堵在了喉咙口。

    他从来都知道这样对吴敏不公平。

    也知道吴敏从来不欠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在精心策划着离开。

    可是这会儿，也是他死死地抓着吴敏的手不愿意放对方离开。

    吴敏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视线一点一点往下垂，“放手。”

    苏遇惊愕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冷。

    像是有冰雪覆上了指尖，冷得他心尖都在疼。

    “敏敏……”

    苏遇想要问问吴敏，能不能别丢下他，但又别喜欢他。

    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可笑又无理取闹。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不喜欢还能耽误对方七年。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如自己一般自私。

    苏遇心里涌出千万分的自嘲来。

    他恨这样的自己，他也想好好和吴敏长相厮守，可他始终做不到。

    他试过看心理医生。

    但医生也救不了他。

    苏遇闭了闭眼，“敏敏，喜欢我和被我喜欢，都是十分糟糕的事。”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太可能会喜欢除吴敏以外的人，只是他和她也没法再继续在一起，“你千万不要喜欢我……”

    “是我自己太懦弱自私，白白耽误了你七年。”

    他总想两全。

    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上天让他幸运地遇见了吴敏。

    可是年少时所经历的恶意，又让他无法接住这份幸运。

    “你是懦弱自私，”吴敏看着他，语气是冰冷的，眼里却氤氲着雾气，“你其实是知道怎么爱人的，可是你的爱意只能分给不爱你的人。”

    “我爱你的时候，你觉得我的爱令你喘不上气，让你觉得恶心。”

    “等我不喜欢你了，你又知道该怎么爱我了。”

    吴敏先前未曾察觉到他的游离，未曾察觉到他的敷衍。

    等她终于窥见真相时，才发现原来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有策划着离开。

    人怎么能这么残忍。

    她不是铁人，她也会感受到痛苦。

    “苏遇，我很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想继续喜欢你，我总以为只要我够爱你，你就能逐渐遗忘年少时你遇到的伤害，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苏遇不愿意放过他自己。

    所以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苏遇眼神一点一点暗下来。

    他抓住了吴敏的手，好像在这一瞬间，就抓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敏敏，”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够从过去的痛苦中挣扎出来，我们可不可以不离婚？”

    苏遇的眼神里，带了一点恳求。

    他没有不喜欢吴敏，只是他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有人爱。

    他策划着要逃离，不是她不够好。

    只是因为，他配不上她那么全心全意的喜欢。

    吴敏把自己的手抽回，半垂着眼，淡淡地看着苏遇。

    如果她不是通过别人口中知道，他在和她在一起不到一个礼拜就计划着逃离，或许她今天真会因为他这句话心软。

    可是现在，她要怎么心软呢？

    “苏遇，你分得清你现在短暂的不想分开，是因为你发现了你喜欢我你舍不得我，想要和我好好的？”

    “还是因为，你突然发现现在我没那么爱你了，我逐渐不喜欢你了，于是你的心又开始为我跳动？”

    “苏遇，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真的分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