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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龙山修行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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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龙山修行笔记: 第二百九十一章 过关

    刘小楼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文五娘正抓着他的手腕,十分焦急地为他疗伤。

    纸灯笼围着他的身子不停转圈,灯光下时隐时现的稚童脸庞正在冲着刘小楼呵气,一边呵气一边还吐着舌头,做着鬼脸,惹得文五娘板着...

    山风卷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皮生疼。刘小楼话音未落,远处火池方向忽有一声沉闷轰响,似熔岩炸裂,又似巨兽翻身,震得脚下山岩微微颤动。众人齐齐侧目,只见那片赤红天幕边缘竟腾起一道灰黑色烟柱,直冲云霄,烟中隐隐裹着几缕惨白游丝,如断魂飘絮,在夜色里一闪即逝。

    邓恩侯脸色骤变,低呼:“阴煞反噬!”

    刘小楼瞳孔一缩——那烟色不对。寻常火毒蒸腾是赤黄焦黑,可这灰中泛白、白里透青的色泽,分明是阴气强行混入地火脉络后被灼烧至将溃未溃之态,唯有精通《九幽炼魄图》中“焚阴引阳”秘术者才能逼出这般异象。此术失传已久,只在太元门禁阁残卷《鬼修百忌》里提过一句:“焚阴引阳者,非大怨不启,非大恨不燃,燃则必有魂契破裂,契破则主魂必遭反噬三日。”

    三日……刘小楼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贺壁符纸失效前最后一刻的色泽变化——灰白交杂,渐趋青冷,恰是反噬初起之征!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邓恩侯手腕:“邓兄,银山口那七人,你再仔细想想!林怀声夫妻、清远宗四子,第七人……可曾穿青灰道袍?袖口是否绣着半截断剑纹?”

    邓恩侯一怔,额头沁出细汗:“青灰道袍?我……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站在林道友左侧,身形瘦高,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对了!”他忽然抬手猛拍自己额角,“他腰间挂了个紫玉葫芦!葫芦嘴朝下,用黑绳系着,晃荡时发出‘咔嗒、咔嗒’两声脆响——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等凶险之地,谁还带酒葫芦?”

    咔嗒、咔嗒……

    刘小楼心头如遭重锤。清远宗上下戒律森严,门中弟子连茶汤都须以灵泉煮沸三遍去浊气,何来饮酒之器?而紫玉葫芦……太元门《异宝录》载:“幽冥紫玉,通幽之媒,若内藏三滴怨血、七根断发、一缕生魂,则可为引,召阴兵,摄鬼影。”此物早已绝迹千年,唯上代鬼修魁首“断喉叟”曾以此物屠尽云梦十三寨,事后其尸身被钉于万魂碑上,碑文犹存:“紫玉空悬,断喉不语”。

    第七人不是清远宗的!

    他是断喉叟的传人,是鬼修的同党,更是林怀声等人覆灭前最后接触之人!

    刘小楼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邓兄,那葫芦……可曾打开过?”

    邓恩侯茫然摇头:“未曾见他取下。”

    “那……他可曾咳嗽?”

    “咳?”邓恩侯皱眉回想,忽地睁大双眼,“有!他打了个喷嚏!就在我们拱手之时——‘啊嚏’一声,极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当时我还暗笑,说此人肺腑怕是有火毒……”

    肺腑有火毒?

    刘小楼指尖骤然发凉。

    鬼修修的是阴煞,最畏地火真阳。若肺腑藏火,必是强行压制反噬之症,正与方才火池上空那道灰白烟柱遥相呼应!此人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随林怀声等人奔赴银山口——他不是路过,他是去赴约!赴一场以魂为饵、以身为祭的杀局!

    “薛掌门!彦掌门!”刘小楼霍然抬头,声如金铁交击,“此地不可久留!那鬼修不在别处,就在这方圆三百里内——他受了重伤,正在借地火炼化反噬之毒,一旦功成,便是元婴之下无人可挡!诸位若信我,立刻分三路撤:泰山派向西,常山派向东,邓兄与我向北,各自散开千丈,放出本命灵禽示警,但凡见灰白烟气、闻铁锈腥气、感耳膜微震者,即刻激发遁符,勿作丝毫停留!”

    话音未落,那火池方向再起异变——

    咕嘟!咕嘟!咕嘟!

    熔岩湖面陡然鼓起三十六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均无声无息喷出一缕青灰雾气。雾气落地即凝,竟化作三十六具半透明人形,面目模糊,四肢扭曲,双手却齐齐掐着同一印诀:拇指扣中指,食指翘起如钩,赫然是《九幽炼魄图》中“拘魂印”的起手势!

    “糟了!”邓恩侯失声惊呼,“他醒了!”

    刘小楼反手抽出黄龙剑,剑尖斜指地面,左手五指疾弹,五道青光激射而出,精准没入五名常山派修士脚边石缝——那是他早年在乌龙山布下的“五行锁灵阵”残符,虽只余三成效力,却足以迟滞阴煞三息!

    “走!”他暴喝如雷。

    彦伯雷反应最快,袖袍一抖甩出三枚赤铜铃铛,叮当乱响中,三道火线自铃中窜出,交织成网罩向最近一具灰影。那灰影刚抬起手臂,火网已劈头盖脸罩下,嗤啦一声,青烟蒸腾,灰影胸口赫然烙出一个焦黑掌印,却未消散,反而仰天发出一声非人嘶鸣,双臂猛然撕裂,从中钻出两条更细更长的黑影,如毒蛇般直噬彦伯雷咽喉!

    “伏长老!”彦伯雷厉喝。

    传功长老伏新阳早有准备,手中竹简“哗啦”展开,朱砂写就的《清心咒》字字浮空,化作金光屏障挡在彦伯雷颈前。黑影撞上金光,顿时滋滋作响,冒出大股青烟,却未溃散,反而顺着金光缝隙蜿蜒而上,竟要缠绕伏新阳手腕!

    此时邓恩侯已祭出灵武宗镇派法器“九环锁云链”,十八条银光链影纵横交错,将剩余三十四具灰影尽数圈住。链上九环嗡嗡震颤,每震一次,便有一圈淡金色涟漪扩散开来,灰影触之即僵,动作迟缓如陷泥沼。

    可刘小楼的目光却死死钉在火池中央。

    那里,熔岩翻涌愈发剧烈,一个漩涡缓缓成形,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漩涡深处,一点猩红忽明忽暗,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没在炼毒……”刘小楼嗓音干涩,“他在献祭。”

    邓恩侯悚然:“献祭?祭谁?”

    “祭他自己。”刘小楼剑尖微微颤抖,“《九幽炼魄图》最后一章叫‘燃魄渡劫’——以自身三魂七魄为薪,引地火焚尽阴毒,换三日纯阳鬼体。三日之内,他可硬撼元婴一击而不溃,可吞食金丹修士魂魄补益本源……而献祭引子,必须是至亲血脉所铸之器。”

    他猛地指向邓恩侯记忆中那枚紫玉葫芦:“那葫芦里装的,根本不是酒——是林怀声夫妇的骨灰!清远宗六人魂灯齐灭,唯独第七盏未熄,是因为那盏灯从来就不属于清远宗!它本就是断喉叟埋下的活引子,用林怀声夫妻的精血为墨、断骨为笔,在清远宗祖祠地底画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的‘逆命锁魂阵’!”

    邓恩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所以……所以林道友他们不是被伏击……是被自己人……”

    “是被自己的命格引来的。”刘小楼咬牙,“银山口月华最盛时,正是逆命阵感应最强之刻。他们站在石台之上,等于亲手把魂魄送进祭坛炉鼎——那石孔不是洞,是阵眼!”

    话音未落,火池漩涡轰然炸开!

    一道人影自岩浆中缓缓升起。

    他赤着上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琉璃质感,青筋如金线浮凸于体表,每一次搏动,都迸出细碎火花。左胸处空空如也,唯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洞中火焰翻腾,隐约可见一截断骨在火中沉浮——正是清远宗掌门林怀声的护心骨!而那紫玉葫芦,此刻正悬于他颈前,葫芦嘴朝下,滴滴答答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竟如蜡油般嗤嗤燃烧,蒸腾起缕缕灰白烟气。

    那人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他开口,声音却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轰鸣:

    “刘小楼……你比贺壁那只老狗……更懂规矩。”

    刘小楼浑身汗毛倒竖,黄龙剑嗡鸣不止,剑身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那是被纯粹阴煞之气侵蚀的征兆!他强行催动真元,剑身裂痕中渗出金红血丝,与剑气交融,竟在剑尖凝出一朵半虚半实的莲花,莲瓣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

    “你认得我?”刘小楼一字一顿。

    “认得。”无面人咧嘴,脖颈处肌肉蠕动,竟又生出一张侧脸,眉目依稀与林怀声有三分相似,却是惨白如纸,瞳孔全黑,“林怀声临死前……把魂魄塞进我喉咙里……他说……‘求你……放过我女儿’……”

    刘小楼脑中轰然炸响。

    清远宗林怀声,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林晚照,十五岁筑基,被誉为北地百年不出之奇才,三年前因寒毒入髓,闭关于木兰天池深处的“冰魄玄窟”,至今未出。

    原来……她还活着。

    无面人喉咙里的侧脸忽然流泪,泪水落地即燃,化作两朵幽蓝火苗:“我答应了……所以……我把她的命格……从逆命阵里……剜了出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团鸽卵大小的莹白光晕静静悬浮,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个少女盘坐于冰莲之上,眉心一点朱砂痣,正随着光晕明灭而微微起伏。

    “她现在……在冰魄玄窟第三层……”无面人声音忽转沙哑,“可我的反噬……只剩两个半时辰……两个半时辰后……这团命格……会化作引信……点燃整个木兰天池的地脉阴火……到那时……冰魄玄窟……将成炼魂熔炉……十万修士……无一幸免。”

    山风骤然止息。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邓恩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彦伯雷手中的赤铜铃铛“哐当”坠地。

    薛掌门手中长剑“当啷”折断。

    刘小楼盯着那团莹白光晕,盯着光晕中少女眉心的朱砂痣,盯着无面人胸前林怀声的护心骨,盯着他颈间滴落的暗红血液……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疲惫。

    “所以,”他收起黄龙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印底刻着“乌龙山”三字,“你故意引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托孤。”

    无面人沉默片刻,喉间侧脸缓缓闭上眼睛:“林怀声欠你的……我替他还。”

    刘小楼将青玉印轻轻按在自己左掌心,真元灌注,印面浮起一层薄薄青光:“三年前,林怀声为救我乌龙山三百幼徒,独闯‘蚀骨瘴林’,取回三株续命草。他回来时,半边身子已化脓溃烂,却把最后一株草……塞进我手里。”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那张无面:“你说,我该不该接?”

    无面人胸膛黑洞中的火焰,忽然安静了一瞬。

    刘小楼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邓恩侯,声音恢复平静:“邓兄,请你立刻回转,带申长老一道,持我乌龙山信物,直闯木兰天池守界大阵——告诉守阵长老,就说刘小楼以本命真魂为誓:若冰魄玄窟第三层有任何闪失,乌龙山上下,自掌门以下,尽数自裁谢罪。”

    邓恩侯喉头滚动,重重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刘小楼唤住他,解下腰间水火蟠龙棍,连同青玉印一并递去,“拿着。棍中封着我三成真元,印里藏着乌龙山镇山禁制‘青鸾锁天阵’的开启法诀。若守阵长老不信……”他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凌空点在青玉印上,“以此为证。”

    邓恩侯双手接过,只觉棍身滚烫,印面冰凉,一冷一热在掌心交汇,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刘小楼这才重新看向无面人:“你还有两个半时辰。我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告诉我鬼修真名;第二,告诉我清远宗覆灭真相;第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我找到那个在银山口,给你递过紫玉葫芦的人。”

    无面人喉间侧脸再度睁开眼,黑瞳中竟流出两行血泪:“他叫……裴九嶷。是断喉叟第七子,也是……林晚照的未婚夫。”

    刘小楼瞳孔骤然收缩。

    裴九嶷……

    太元门《鬼修百忌》末页,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断喉叟七子,唯裴九嶷未堕阴煞,其魂魄洁净如初雪,故断喉叟临终前,以本命鬼火封其识海,令其永世不知己身所修为何道……此子若醒,必成鬼修克星。”

    原来如此。

    原来清远宗覆灭,不是因为鬼修强大,而是因为……有人主动打开了地狱之门。

    无面人胸前黑洞中的火焰,忽然暴涨三尺,映得他琉璃肌肤泛起妖异红光。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错,结出一个古老印诀,印诀成形刹那,整座火山群齐齐震动,无数岩缝中渗出青灰色雾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掌心。

    “裴九嶷……”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在……寒潭渊底……”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爆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刺目白光冲天而起,光中隐约可见一尊盘坐莲台的佛陀虚影,双手合十,掌心托着那团莹白光晕,急速升空,眨眼间没入云层深处。

    刘小楼仰头望着那抹白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邓恩侯在他身后轻声道:“刘掌门……接下来?”

    刘小楼缓缓收回目光,眼中已无波澜:“接下来?”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岩浆烤得半融的火灵石,指尖拂过石面,轻声道:“接下来……该去寒潭渊了。”

    夜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火池重归寂静,只余熔岩缓缓流淌,如同大地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更深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岩层缝隙,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眼睛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灰白之中,倒映着刘小楼挺直的背影,以及他腰间,那柄刚刚收起、却仍在微微震颤的黄龙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