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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峰: 第750章 昨天、今天、明天

    “先生想知,我又怎敢隐瞒。”
    老学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放弃了挣扎。
    如果他不愿说,只怕场面会很难堪,最终柳乘风还是有可能获得想知道的东西。
    “其实,我创新路,是想规避躲过最终劫难。”...
    太庭敕浑身燃起青灰神焰,那不是初圣神降之征兆——焰色越深,神降越真;焰色越淡,不过借力虚影。此刻青灰如铁锈蚀骨,焰中浮现无数符文,每一道都似由亿万星辰碾碎重铸,密密麻麻缠绕其身,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尊模糊轮廓:三首六臂,额生竖眼,眉心嵌着一枚不断开合的晶核,内里浮沉着十万世界倒影。
    “初圣……真容?”雷母瞳孔骤缩,声音发紧。
    她活过九劫纪元,见过无极王坐镇星穹、手托三界轮转,也见过苍位大尊撕裂天幕、吞吐日月,却从未直面过初圣本相——因初圣从不显真形,只以意志投影、以大势代行、以符文为令。可今日,那竖眼睁开刹那,整片星空竟发出琉璃碎裂之声,千万光年外的暗河星带轰然崩断,化作银沙倾泻。
    “不是投影……是神降本体三分之一!”刘十八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真来了。”
    话音未落,黄金融炉震颤,长生盘嗡鸣如悲啸。边凝春所立孤峰之上,十万世界齐齐一黯,所有晶光被抽空,尽数灌入太庭敕眉心晶核。那晶核陡然爆亮,竟将黄金融炉喷出的百万触手映照得纤毫毕现——每一根触手上,都浮现出细密裂痕,仿佛不堪重负。
    “你借初圣之力,压我炉威?”柳乘风仰首,黑发逆冲如剑,双眸却无半分惊惧,唯有一片幽寒,“可惜……你借的是‘死神’之力。”
    “死神?”风雷圣皇一怔。
    “初圣早死了。”柳乘风忽而轻笑,笑声却冷得刺骨,“你们供奉的,不过是初圣残魂裹着本万界峰大势炼成的‘伪神傀’。它连真灵都不全,靠吸食子民愿力续命,靠啃噬璟玦气运苟延——天若沉,你舔舐的,是一具腐尸的指尖。”
    天若沉脸色剧变:“放屁!始祖亲赐我太庭敕印,亲授《初圣九章》——”
    “《九章》?那是无极王当年斩初圣时,从他识海里剜出来的残篇。”柳乘风抬手,指尖一缕金芒迸射,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半页古卷虚影:卷首赫然是“无极”二字,墨迹未干,字字如血,而下方“初圣”二字却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篆文——正是《九章》原本!
    “这……这不可能!”薛剑踉跄后退,手中神剑嗡嗡哀鸣,“我族传承万世,怎会是盗来之物?!”
    “盗?”柳乘风冷笑,“是夺回。当年初圣叛出环玦,窃走《九章》残卷,更偷走无极王赐予晶人的‘源晶胎膜’,以此为基,在天若沉体内种下伪道种。你们以为的‘天赐神格’,不过是寄生虫在你们脊髓里筑的巢。”
    他话音落下,天若沉忽然惨叫一声,七窍喷出晶液——那液体落地即燃,火焰竟呈惨白色,烧得虚空噼啪作响。他狂吼着撕开胸前衣甲,只见心口位置,一块拳头大的晶石正疯狂搏动,表面密布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一具蜷缩的微型人形,双目紧闭,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
    “道种反噬……”雷母失声,“他……他早被初圣残念寄生!”
    “不!我是天若沉!我是晶人共主!”天若沉嘶吼,猛地抓向自己心口,指甲硬生生抠进皮肉,鲜血混着晶液涌出。可那晶石纹丝不动,反而愈发明亮,将他整条手臂映得透明——血管里奔涌的已非血液,而是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洪流,正朝着心脏倒灌!
    “边凝春!快斩道种!”太庭敕厉喝,神降之力暴涨,三首六臂齐齐结印,六道青灰光柱轰向天若沉心口。
    “晚了。”柳乘风一步踏出,足下虚空寸寸塌陷,竟踩出一条金纹大道,直贯天若沉眉心,“真正的初圣……在此。”
    他并指为剑,点向自己左眼。
    “嗤——”
    一声轻响,左眼爆裂,却无鲜血飞溅,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光激射而出,如开天之斧,劈开混沌!那金光掠过之处,时空冻结,符文凋零,连太庭敕神降所化的青灰神焰都被硬生生斩断一截!
    金光没入天若沉眉心。
    刹那间,天若沉僵住,七窍金光喷薄,喉头滚动,却发出非人之声:“吾……醒矣。”
    他缓缓抬头,双目尽是熔金,瞳孔深处,两轮微缩的星河缓缓旋转。再开口时,声音叠了九重回响,仿佛千万人在同一时刻诵经:“初圣已朽,余烬犹温。尔等跪拜之像,乃吾遗蜕所塑;尔等诵念之名,乃吾残魄所刻。今……吾借汝躯,重履尘寰。”
    “无极王……”雷母浑身战栗,不由自主伏跪下去,“您……您真的还活着?”
    “活着?”熔金双目转向雷母,竟微微弯起,“不。我只是……还没死透。”
    话音未落,天若沉——不,此刻该称他为“无极残躯”——猛然张口,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爆发!不是吞噬生命,而是抽取“存在”本身!十万世界所有晶光瞬间黯淡,薛剑手中神剑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早已锈蚀的青铜本体;太庭敕神降之躯开始透明,六臂逐一消散,只剩一颗头颅悬在半空,眼中满是惊骇;边凝春眉心晶核“咔嚓”裂开一道缝隙,内里十万世界倒影尽数熄灭!
    “他在……剥离大势烙印!”刘十八骇然,“把本万界峰强加的符文,一根根拔出来!”
    果然,天若沉抬手,五指虚握,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伟力。他指尖之下,空间如布帛般被撕开,露出其后漆黑虚无——那虚无中,竟悬浮着无数细如蛛丝的银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世界,线端铭刻着本万界峰符文。此刻,这些银线正被一股无形力量寸寸绷断!
    “嘣!嘣!嘣!”
    断裂声清脆刺耳,每断一根,便有一个世界晶光熄灭,疆域坍缩,灵脉枯竭。十万世界,眨眼间已黯去三千!
    “住手!这是初圣赐予的庇护!”太庭敕头颅咆哮,声音却越来越弱。
    “庇护?”无极残躯淡淡一笑,熔金双目扫过太庭敕,“你们连‘庇护’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真正的庇护,是予人刀剑,而非锁链;是授人渔火,而非焚尽山林。本万界峰给你们的……只是裹着蜜糖的绞索。”
    他五指猛然一攥!
    “嘣——!!!”
    最后一根银线崩断!
    十万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星光,没有晶光,甚至没有阴影——因为连“暗”这个概念,都被抹去了。整个天晶万界峰,化作一片绝对的、死寂的虚无。
    唯有无极残躯立于虚无中央,熔金双目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金光尽敛,只余一双深邃如渊的黑色眼瞳。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块搏动的晶石已停止跳动,表面裂纹蔓延,从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凝而不散,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残破山岳的轮廓。
    “神峰……”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震动。天若沉的身躯寸寸龟裂,却无碎片坠落,每一道裂痕中,都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黑雾翻腾,迅速弥漫,所过之处,虚无被染成深褐,继而凝实——泥土、山岩、古木、溪流……一座座微缩山岳凭空生成,彼此勾连,层层叠叠,直插云霄!
    十万世界废墟之上,一座崭新山岳拔地而起。
    它不高,却让所有真神窒息——因那山岳轮廓,与传说中无极王证道之峰,一模一样。
    “神……峰?”风雷圣皇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真的是……神峰!”
    “不是复刻……是本体。”雷母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到山岳边缘一缕雾气,瞬间感到浩瀚如海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这才是……真正的环玦根基!”
    柳乘风静静看着,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在此时,山岳顶端,那最险峻的峰巅之上,雾气骤然收束,凝聚成一道修长身影。他背对众生,黑袍猎猎,长发如瀑,负手而立。脚下山岩无声蔓延,竟在虚无中铺就一条蜿蜒小径,径直延伸至柳乘风面前。
    那人缓缓转身。
    没有惊天威压,没有撼世神光,只有一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左眼瞳孔深处,一点金芒悄然隐去。
    “父亲。”柳乘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死寂的星空为之震颤。
    那人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掠过他身后黄金融炉与长生盘交织的辉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久久未曾移开。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仅仅一个字。
    却让帝阙真神集体跪伏,让风雷圣皇老泪纵横,让雷母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刘十八死死盯着那张脸,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认得这张脸!千年前,璟玦荒海第一拍卖行的镇行之宝,一幅被封印在玄冰玉匣中的古画,画中人负手立于孤峰之巅,题跋仅有一句:“吾名无极,峰即吾名。”
    画上落款,赫然是“天若沉”。
    可眼前之人,分明比画中年轻数十岁,眉宇间更无半分天若沉的阴鸷狂妄,唯有一片历经万劫后的澄澈与疲惫。
    “你……真是无极王?”刘十八嗓音干涩。
    那人目光转向他,竟微微颔首:“刘家第八代守陵人,刘十八。你守的陵,是我衣冠冢。冢中埋的,是我的旧袍与断剑。”
    刘十八如遭雷击,脑中轰鸣。他守了三十年的陵,墓碑上只刻着“无名者之墓”,墓室四壁绘满星图,中央石棺空空如也,唯有一件褪色黑袍,袍角绣着半截断剑图案……
    “那断剑……”他声音发颤。
    “断在初圣手里。”无极王平静道,“后来,我用它斩了初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万世界废墟,扫过太庭敕仅存的头颅,扫过边凝春眉心碎裂的晶核,最后落回柳乘风脸上:“现在,该收尾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向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毁天灭地。
    整个天晶万界峰的废墟,连同其中尚未消散的晶人魂魄、残存的符文烙印、乃至太庭敕神降所化的最后一丝青灰神焰……所有属于“本万界峰”的痕迹,尽数化为齑粉,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温柔地、彻底地,抹去。
    就像拂去一幅画上的尘埃。
    尘埃落定。
    虚无之中,唯余神峰巍峨,峰顶一人独立,黑袍翻飞,宛如亘古以来,便一直在此。
    柳乘风仰望着,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深深低下头颅:“神峰既立,万界当归。父亲,儿臣……恭迎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