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从一枚储物戒开始: 第1613章 登门
之所以说时间刚刚好是有原因的。
如果来早了,麦道的项目还在正常运行,他想要挖人可就难了。
这些飞机制造厂的员工都属于体制内的一员,人家都是有编制的,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编制就是稳定,编...
孙志伟站在大堤边缘,脚边是刚推入溃口的第七个钢筋笼子,水面只余下顶部半米左右的弧形钢架,在浑浊激流中微微震颤,却再未被冲移分毫。水流撞击笼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被按在洪水胸口的心脏,开始稳稳搏动。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后颈处救生衣带子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远处,两辆拖拉机正吃力地沿着泥泞堤坡往上爬,车斗里堆着成垛的沙袋,帆布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更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扛着铁锹的农妇,有挽着裤腿的老支书,有背着水壶的学生,还有穿着沾满泥浆工装的县建筑公司工人。他们没等调度,自发围向钢筋弯折机旁那一长排刚卸下的钢筋堆。有人蹲下用扳手拧紧机器底座螺栓,有人拎起剪钳咔嚓咔嚓剪断锈蚀的钢筋接头,还有人蹲在沙堆边,用竹筐仔细筛去碎石和草根,只留粗粝干爽的黄沙。
“老李!你那筐沙太湿!”一个穿蓝布褂的汉子突然喊,声音劈开嘈杂,“水一泡就散,沙袋进水就轻三成!”
被叫老李的是个五十出头的村民,闻言立刻舀起一瓢水泼在沙上,又抓起一把攥紧——指缝间渗出的水珠清晰可见。“啧,真潮。”他骂了一句,转身就往旁边新铺开的防雨布上倒沙,又用木耙反复摊开、翻晒。旁边几个学生见状,默默脱下校服外套铺在地上,把刚筛好的干沙拢进衣摆兜住,一趟趟运到装袋区。没人说话,只有沙粒摩擦布料的窸窣声,和铁器碰撞的钝响。
孙志伟没再插手具体工序。他退后几步,靠在一段尚未加固的土堤斜坡上,从怀里掏出卫星电话,拨通童佳佳的号码。
“船的事,第一批十艘已经谈妥了。”童佳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和急促的汇报声,“九江港务局下属三家造船厂有现成图纸,都是千吨级平底驳船,加装抗洪专用压载舱和液压顶推系统,七天内可完成改装。第二批十艘正在联系武汉船厂,他们有两条闲置的5000吨级江海联运船,船龄五年,结构完好,报价一千二百八十万一艘,含运输和岸基锚固设备。”
孙志伟点点头:“要快。特别是那两条五千吨的,必须在七月十五号前抵达九江段。缺口不是孤立的——我刚让小周顺流而下探查过,赛湖上游的龙潭水库水位已超警戒线1.7米,泄洪闸全开,但下游的白沙河主干道因多年淤积,过水断面只剩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三。一旦龙潭水库二次泄洪,白沙河必然漫堤,那里有三个镇、十七个行政村,全是低洼圩田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童佳佳语速明显加快:“明白。我立刻协调长江水利委员会驻赣工作组,申请调用三峡水库7月上旬的错峰调度窗口,同时通知省交通厅,启用应急航道疏浚专项资金,今晚就派测量船进白沙河测深。”
“还有,”孙志伟顿了顿,目光扫过堤上正用钢钎撬动一根歪斜钢管的年轻战士,“通知基金会医疗组,把第二批野战医院设备提前运到九江县人民医院旧址。那里地势高,原是抗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洞群,地下三层,承重结构比新楼还牢。让防疫队先下去消毒,所有通风口加装负压过滤装置——洪水退后最怕瘟疫,尤其儿童肠道感染和钩端螺旋体病。”
“已安排。”童佳佳声音忽然压低,“另外……北海基金会名下‘星火’物流链的二十辆电动重卡,今天凌晨全部改装完毕,每辆车加装双层防水货厢和柴油发电机,可作移动电源站兼物资中转仓。它们现在就在九江高速出口待命,只等你一声令下。”
孙志伟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告诉司机们,先别进城区。把车停在二堤东侧三公里外的国营农机站大院里。那儿地势比县城还高两米,地面硬化,又有围墙,安全。让他们把车头朝外,随时能撤。”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溃口方向。此时,堤坝上已形成三条流水线:最上游是钢筋加工区,十几台弯折机轰鸣如蜂群,工人戴着厚棉手套,将切割好的钢筋送入滚轮,金属在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即被精准弯成标准圆环;中间是组装区,民兵用镀锌铁丝将圆环与纵向钢筋缠绕捆扎,动作熟稔得如同编竹篮;下游则是装填区,沙袋被整齐垒成锥形塔,每个笼子推来,立刻有七八双手同时上前,将沙袋严丝合缝嵌入网格空隙,最后由两名战士用气动铆钉枪“砰砰”几声封死两端开口。
孙志伟蹲下身,伸手探进刚封口的第八个笼子缝隙。指尖触到沙袋粗糙的麻布表面,再往下,是夯实得几乎发硬的沙土质感。他轻轻晃了晃笼体,纹丝不动。
“孙工!”负责装填的民兵队长跑过来,脸上溅满泥点,手里还攥着半截铁丝,“第七个笼子下面好像……有动静。”
孙志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第七个已沉入水中的笼子旁。水面只露出顶端钢架,但靠近笼体一侧的水流明显变缓,甚至形成微弱回旋。他俯身细看,发现笼体底部与溃口基床接触处,浑浊水花正不断翻涌出细小气泡,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喘息。
“拿探杆来!”他抬手示意。
一根三米长的带钩探杆递到手中。孙志伟单膝跪在湿滑堤沿,将探杆缓缓插入笼体与堤基之间的缝隙。探杆下沉约一米半时,钩尖明显遇到阻力——不是坚硬的卵石或树根,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带着轻微搏动感的阻滞。
他屏住呼吸,手腕微抖,钩尖试探性地向上一挑。
哗啦——
一团裹着泥浆的暗红色布片猛地从水下翻出,紧接着是一只肿胀发白的手,五指呈爪状张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手死死抠住钢筋笼底部的横向钢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紫。
“有人!”不知谁嘶吼了一声。
瞬间,十几个人围拢过来。孙志伟迅速扯下自己救生衣上的强光头灯扣在额前,又接过递来的氧气面罩和便携式潜水泵。他没时间解释,只对旁边指挥官吼道:“水下至少两人!笼子卡住了他们的腿!快调两台抽水泵,把笼子周围两米范围的水抽干!”
指挥官脸色骤变,立刻抓起对讲机:“三号泵组!放弃东侧渗漏点!马上转移到溃口西侧!目标:第七号钢筋笼正下方,两米见方区域!重复,两米见方!”
抽水泵的轰鸣声很快响起,混浊的泥水被强力吸走,露出下方淤泥堆积的溃口基床。当水位降至膝盖高度时,众人看清了真相——第七个钢筋笼并非完美沉降,它右侧的纵向钢条斜插入淤泥近半米,而左侧则悬空翘起,形成一个危险的楔形空间。两名被困者,一男一女,被这道钢条与溃口塌陷形成的V字夹角死死卡在泥中。男人半个身子埋在淤泥里,右腿自膝盖以下完全不见;女人仰面躺着,左小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但她的右手仍死死攥着男人腰间的布带,指关节深深陷进布料里。
“是陈家坳的陈寡妇和她小叔子!”一个村民突然认出来,声音发颤,“他俩昨天去湖心岛收鸭蛋,船翻了……”
孙志伟没说话,只是迅速解下腰间工具包。他取出一把合金剪钳,刃口在头灯光下泛着冷蓝。没有犹豫,他单膝跪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左手撑住笼体钢架保持平衡,右手剪钳精准咬住那根斜插的纵向钢条中段。
“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钢条应声而断,断口处火星迸溅。笼体微微一沉,V字夹角顿时松动。
“快!拉人!”孙志伟吼道。
七八双手同时伸入泥中,托起女人的背脊和肩膀,另有人小心翼翼托住男人后颈。当两人被合力拽出泥坑时,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多年的呜咽,随即昏死过去;男人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孙志伟,嘴唇翕动,只吐出两个字:“……鸭……蛋……”
孙志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迅速解开自己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一只真空密封的军用铝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洗净晾干的鸭蛋,蛋壳上还用铅笔写着“赛湖陈记·7月2日晨采”。
这是他三天前顺路去陈家坳时,那位总爱蹲在村口柳树下补渔网的陈寡妇硬塞给他的。她说:“孙老板,鸭子认人,下了蛋专挑你来的那天搁窝里,新鲜着呢。”
孙志伟把铝盒轻轻放在女人胸前,又用自己干净的毛巾盖住她浮肿的脸。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对指挥官道:“找担架,送县医院。另外,通知所有救援点——凡是救起的幸存者,先检查是否携带活禽、禽蛋或生肉。所有动物尸体,无论大小,一律集中焚烧掩埋,不准丢入任何水体。”
指挥官郑重点头,立刻吩咐通讯员记录。
这时,上游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孙志伟抬头望去,只见三辆蒙着帆布的解放CA10卡车沿着堤坝疾驰而来,车斗里堆满灰白色块状物,在烈日下泛着微光。
“石灰!”有人惊呼。
带队的竟是县农业局的老技术员,他跳下车,顾不上擦汗,直接举起喇叭:“孙同志!省里紧急调拨的两千吨生石灰,刚从萍乡石灰窑拉来!按你的建议,全按防洪消毒配比——每吨石灰兑十吨水,制成20%浓度石灰乳!”
孙志伟心头一热。他记得昨夜在卫星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传统漂白粉消毒对洪水后的土壤寄生虫卵效果有限,而生石灰遇水放热,既能杀灭钩体病菌,又能快速烘干淤泥表层,切断蚊蝇滋生温床。没想到,真有人把他的话当成了军令。
他快步迎上去,握住老技术员满是老茧的手:“张工,您辛苦了。”
老人摆摆手,指着车斗:“不辛苦!倒是你们,真把钢筋笼子给弄成了?我刚才在堤下看着呢,水都慢下来了!”他眼睛发亮,“孙同志,我琢磨着,这笼子能不能再加点东西?比如在沙袋里掺进石灰粉,一边堵口一边消毒,水一泡,石灰就化了,顺流而下还能消杀下游水体!”
孙志伟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栖在堤柳上的几只白鹭。
“张工,您这主意,比我的强十倍!”他用力拍了拍老人肩膀,“马上办!通知所有沙袋装填点,每百个沙袋,掺入十公斤生石灰粉!再调二十台搅拌机过来,确保混合均匀!”
命令层层下达。很快,装填区的沙堆旁多了一排敞口铁桶,桶里是刚从卡车上卸下的雪白石灰粉。志愿者们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将石灰粉按比例倾入沙中,再用铁锹反复翻拌。新装填的沙袋被运至溃口边缘,沉入水中时,缕缕乳白色絮状物随之弥散开来,在浑浊的洪水中晕染出一片片朦胧的云。
孙志伟再次走到溃口边缘。此刻,第八个钢筋笼子已完全沉底,第九个正被众人合力推入水中。水流明显收束,原本数十米宽的豁口,两侧堤岸的坍塌边缘已被笼体牢牢咬住,中间未封部分不足十八米。激流冲击力减弱,浪花高度降了近半米。
他掏出怀表——下午四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突然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孙志伟循声望去,只见一艘蓝白相间的水文监测船正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浪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朝这边用力挥动红旗。
是长江委的专家到了。
孙志伟整了整衣领,大步迎向船靠岸的浅滩。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溃口可以靠钢筋笼子暂时扼制,但赛湖水位仍在缓慢上涨,龙潭水库的泄洪压力未减,白沙河的淤塞问题亟待疏通,而更远的下游,还有三处一级险段正亮起红灯。这些,都不是单靠人力和智慧就能解决的。
但此刻,堤上数千人的汗水滴进泥土,汇成新的堤基;孩子们踮脚把最后一袋沙递给大人,沙粒从指缝簌簌落下;那个曾被卡在笼下的女人,正被担架抬上救护车,胸前那只铝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孙志伟忽然觉得,自己储物戒里那座由钢筋水泥与精密仪器构筑的钢铁城市,或许终究不该只藏于方寸之间。它该长出根须,扎进这片被洪水反复冲刷却始终挺立的土地;该伸出枝桠,为所有在浊浪中伸手的人,撑起一方不塌的晴空。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石灰与汗水味道的空气。风从长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带着某种不可摧折的韧劲。
溃口还在收窄,而黎明,总在最深的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