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从一枚储物戒开始: 第1602章
一片汪洋的‘孟溪大垸’水面上,孙志伟驾驶着快艇驶向下一个村落。
不过,这次他在快艇上放了一台小收音机,并且将声音开到最大,好方便随时收听最新的防洪资讯。
时间拨回到两个小时以前。
...
雨水砸在房车顶棚上,像无数颗弹珠滚落,噼啪作响,节奏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孙志伟把车停在荆州城西一座废弃的粮库外,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水痕,露出远处被灰云压得低垂的江面——荆江大堤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绷紧的青灰色筋脉,浮在浊浪翻涌的江岸线上。
他没下车,只是将手按在储物戒上,闭眼凝神,空间缓缓展开,视野穿透雨帘、穿透泥泞道路、穿透层层叠叠的厂房与民房,直抵长江主干道及其支流交汇处。他看见松滋河口淤塞严重,几处老闸门锈蚀断裂,泄洪通道早已被私搭乱建的棚户区挤占;看见虎渡河沿岸农田里,排水沟被建筑垃圾填满,雨水漫过田埂,汇成浑浊溪流,裹着稻秆、塑料袋和碎砖瓦,一股脑涌向主堤脚;更远些,监利段的内湖——白鹭湖,地图上标注为“水域面积32平方公里”的天然调蓄洼地,如今只剩窄窄一条黑水沟,两侧全是新建的饲料加工厂和水产养殖基地,水泥围堰圈住最后一片浅水,水面漂浮着油膜与死鱼。
他喉咙发紧,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这不是天灾骤至,是人祸积年。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童佳佳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嘈杂背景音,夹杂着柴油发电机嗡鸣、人群呼喊与雨声。童佳佳声音沙哑却稳:“志伟,刚从九江防汛指挥部出来,他们调不出三艘以上冲锋舟,橡皮艇库存全在修,救生衣缺口七成,棉被只够撑两天。”
“我知道。”孙志伟望着窗外,一株泡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干发出吱呀呻吟,“你让九江那边立刻清点所有可调用码头、渡口、船厂,我要今晚八点前拿到一份清单,标明每处能停靠几艘五吨级以下船只、有无吊装设备、是否通电。另外,通知所有仓库负责人,凡存有土工膜、铅丝笼、高压潜水泵的,全部加急装车,明早六点前必须抵达黄梅县小池口镇——那里堤防薄弱段已出现渗漏。”
“小池口?”童佳佳顿了顿,“那边还没进预警红区。”
“红区是等水漫上来才划的。”孙志伟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我刚看了航拍图,长江水位比三十年平均高四点三米,但更危险的是洞庭湖水位——它现在不是蓄水,是在倒灌。澧水、沅水、资水三条支流上游水库全在泄洪,下游却堵在城陵矶卡口出不去,湖水正通过藕池河、松滋河往北倒灌,直接顶托荆江右岸。小池口地势最低,又是老堤,去年加固只做了表面硬化,没做深层防渗墙。水压一顶,管涌迟早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童佳佳声音低下去:“……你什么时候看的航拍?”
“凌晨三点。”孙志伟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让空间里存的那台红外热成像仪扫了一遍,堤身内部温度异常带已经有三处,最长一段十七米,离背水坡脚不到五十公分。”
童佳佳吸了口气:“我马上安排。”
挂断后,孙志伟没动。他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炸开又汇流的雨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皖南老家见过的老农。每逢梅雨季,那位老人总蹲在田埂上,伸手探进泥里,摸一摸土温、捏一捏墒情,再抬头看看云层走向,便能断定三天后会不会发山洪。那时他以为那是经验,后来才懂,那是人与土地之间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神经反射——土地在痛,人就听见了。
而今天,整条长江都在痛。
他启动房车,拐上通往监利的省道。路越走越窄,两侧稻田已成泽国,水漫过田埂,淹了秧苗根部,绿意浮在褐水上,像一块块飘摇的绒毯。偶有农民站在自家院墙顶上,举着竹竿打捞漂来的鸡鸭尸体,脸上没有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孙志伟放缓车速,从空间取出十箱瓶装水、二十包压缩饼干,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村口。几个孩子光着脚丫跑过来,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却不敢伸手。
他蹲下,把饼干一一分到他们手里,又指着远处水面上隐约可见的渔船:“你们家大人在船上?”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点点头,手指朝东边指:“阿公说,水涨得快,船要钉牢,不然夜里会漂走。”
孙志伟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回到车上,打开空间,取出二十件橙色反光救生衣——不是普通款式,是专为儿童定制的加厚浮力型,胸前缝着荧光条与姓名布标。他挨个给孩子们穿上,扣好卡扣,又拿出二十个军用保温饭盒,每个里面装着热腾腾的肉粥、煮鸡蛋和一小块姜糖。“吃完了,衣服别脱,晚上要是听见哨子响,就往村小学跑,那儿有灯,有人接你们。”
孩子们捧着饭盒,低头咬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睫毛很快被蒸气濡湿。孙志伟没再说话,发动车子离开。后视镜里,那群孩子站在水边,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救生衣里,像一排倔强的橘色浮标。
傍晚六点,他抵达监利县城。暴雨未歇,街道积水齐膝,电动车在水中艰难穿行,排气管嘶嘶冒着白气。他没去酒店,径直开进县水利局旧家属院——这里早在九十年代就停用了,楼体斑驳,单元门锈蚀,但地下一层的水泵房仍通电,且有一条直通长江支流剅 River 的老旧泄洪涵洞。
孙志伟下车,绕到楼后,掀开一处被野藤覆盖的水泥盖板。下面是一截倾斜向下的砖砌斜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与淤泥味。他取出强光头灯戴上,沿着斜道下行,脚下碎石咯吱作响。约莫走了八十步,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半埋式混凝土泵站静卧其中,三台立式离心泵锈迹斑斑,控制柜表盘蒙尘,但电缆接口完整,主电源线缆竟还连着墙上一个老旧的空气开关。
他伸手试了试开关,拉下——“咔哒”一声轻响,控制柜内一盏应急指示灯倏然亮起,幽绿微光映出泵体编号:SL-1987-03。
孙志伟笑了。这是他三个月前让北海基金会暗中查档案时发现的线索——监利县曾于1987年投资三百万元,在此修建一座区域性排涝枢纽,设计排涝能力每小时三千立方米,原计划服务周边十二万亩农田。可工程竣工验收后不久,因“管理成本过高、效益不显”,被列为“闲置资产”,交由街道办代管,钥匙锁进抽屉,图纸封存入库,从此无人问津。
他取出空间里的便携式万用表,测了主回路绝缘电阻,数值合格;又用红外测温枪扫过电机轴承位置,无异常高温;最后拧开泵体顶部排气阀,注入清水,手动盘车三圈,齿轮咬合顺畅,无卡滞。
没问题。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技术组组长老陈:“老陈,我要十套远程PLC控制系统,带无线模块,今晚必须空运到监利。再调二十名有泵站运维经验的技工,明早六点前到位。告诉他们,每人补贴五千,另加一套抗洪抢险津贴,标准按武警水电部队执行。”
“志伟,你真要启这个泵?”老陈声音透着震惊,“那涵洞出口早被村民筑坝养鱼堵死了!”
“我知道。”孙志伟弯腰,从空间取出一把液压剪,咔嚓剪断泵房内一根锈蚀的接地线,“所以我要你们连夜挖通。不用大机械,用镐、锹、铁钎,人工清淤。涵洞全长三百二十米,最窄处一点八米,你们分两班倒,每班十人,轮换休息。记住,清出来的淤泥不要运走,堆在泵站门口,压实,做成临时防洪子堤——高度不低于一米二。”
“……你打算用这老泵,把整个监利城区的积水,往长江里抽?”
“不是抽。”孙志伟直起身,头灯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泵体铭牌上,“是抢时间。长江水位还在涨,但剅 River 水位已经比长江低了一米七。只要打通涵洞,打开泵站,靠自然落差就能自流排水——每小时至少两千五百方。这老泵,当年可是按二十年一遇暴雨设计的。”
他走出泵站,暴雨砸在脸上,生疼。抬头望去,县城方向灯火稀疏,多数窗口漆黑,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应急灯,光晕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
他回到车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长江流域实时水文图。屏幕上,代表水位的红色曲线正在疯狂上扬:宜昌站——58.3米;沙市站——45.1米;监利站——36.8米;螺山站——34.2米……而就在三小时前,监利站还是35.1米。
水位每上涨一厘米,意味着堤防承受的压力增加近三百吨/平方米。
他点开手机地图,放大监利县地图,指尖划过那些被填平的湖泊名字:白鹭湖、青莲湖、柳叶湖……最后停在“剅 River”三个字上。这条河本该是监利北部天然的排涝动脉,如今河道被截成八段,七段改造成鱼塘,一段成了工业园区的景观水系,仅剩下游二十公里勉强通水,却常年淤塞。
他合上电脑,从空间取出一台手持气象雷达扫描仪,架在车顶。屏幕亮起,彩色回波图上,一团深紫风暴云团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速度,沿汉江—长江交汇带向东南移动,中心降水强度达80毫米/小时——这是今年第四号强降水系统,代号“云戟”。
它将在明早七点抵达监利。
孙志伟看了眼时间:21:47。
他发动车子,驶向下一个目的地:洪湖市新滩镇。
那里有一座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排灌站,主机组仍在服役,但控制系统已被淘汰,值班员靠手摇闸门调节水位。更重要的是,新滩镇紧邻洪湖西岸,而洪湖,这个曾号称“湖北第一大湖”的天然水库,如今有效蓄水容积不足鼎盛期的百分之三十八。
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浑浊水花。雨刷器来回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臂膀,在玻璃上划出短暂而徒劳的清晰。
他忽然想起临出发前,父亲塞给他的一本泛黄笔记。扉页上写着:“志伟,有些事,不是非得等到天塌下来才动手。堤坝溃口之前,总有蚁穴;洪水滔天之前,先有细流。你记住了,救人,不在事后赈济,而在事前拆蚁穴。”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皖南数十个村落的地势高程、古井水位、祠堂地基深度、甚至某棵百年樟树的根系走向——那是老人一辈子踩出来的地图。
孙志伟把笔记本放在副驾,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轻轻抚过储物戒冰凉的戒面。
戒指深处,空间如墨色海洋静静铺展,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二百吨物资:三百顶军绿色帐篷叠成方阵,五百件橙色救生衣摞成小山,八百只高压潜水泵并排伫立,还有成箱的碘伏棉球、真空包装的折叠床、码放如砖的压缩饼干、贴着标签的消毒粉剂……它们沉默无声,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重量。
车灯刺破雨幕,照见前方路牌:洪湖·新滩镇——12KM。
雨更大了。
他踩下油门,车身微微震颤,像一颗子弹射向风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