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五十六章 思虑(为盟主突然忘记想起的名字加更)
四眼老道闻声连忙下了玄台,抬首望去。
此刻天中有一架白鹤香车正破虚而来,带起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所过之处,各处云宫中的大钟都是齐被敲动,一派嘹亮之音,响彻群殿。
而待得白鹤香车缓缓落入殿前...
就在陈珩内息入碑的刹那,整座荒山陡然一静——不是风停雪止的静,而是天地间所有声响、所有气机、所有流动之物,俱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悬于将坠未坠之刻。
石碑表面那层混沌幽玄的雷光骤然亮起,如沉睡万古的龙瞳初睁,映得陈珩眉心一跳。他指尖尚未离碑,便觉一股浩荡沛然、不可名状的意志自碑中逆冲而上,直贯识海!非是侵夺,亦非压制,倒似故人重逢,久别相认,竟隐隐带着三分悲悯、七分肃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太乙神雷……原是此脉余响?”
一道声音直接在陈珩心田响起,无口无舌,却字字如钟,震得他元神微颤。那不是腐尸的僵硬音调,也不是白骨的重复低语,而是真正属于“人”的语声——清越、苍凉、略带沙哑,仿佛自亿兆劫火中淬炼而出,又经无数纪元寒霜浸透。
陈珩心头一凛,脚下未退半步,反而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徐徐引气。他星枢身虽为虚影,可这一瞬,丹田深处那枚早已凝成实质的青玉雷核,竟自发嗡鸣,与石碑雷光遥相呼应,嗡嗡震颤,如子应母!
“午阳上人?”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鬼哭,清晰落定。
石碑雷光微微一滞,旋即流转更疾,竟在碑面浮出数行古篆,非金非墨,乃是由无数细小雷霆勾勒而成,每一道电弧都蕴着截然不同的道韵:有劈开混沌的暴烈,有镇压万邪的威严,有演化万物的生机,亦有寂灭归藏的幽邃……赫然是七种根本雷法雏形,而非寻常修士所求的术式口诀!
陈珩目光扫过,心神剧震——这哪里是青陵经?分明是前古雷部真仙亲手剥离的“道果碎片”!其本质,竟与他在佛国所悟太乙神雷同根同源,皆脱胎于那枚干瘪如实雷珠崩散时逸出的本初雷炁!只是佛国所传,已历千劫百转,温润如水;而此碑所载,却是刚烈如火,原始如刃,锋锐得几乎要割裂神魂!
“你识得此雷。”石碑再无声响,可那缕意志却如潮水般漫溢,裹着陈珩神识,直往碑心深处沉去。
视野骤黑。
再亮时,他已不在荒山,而立于一片无垠太虚之中。头顶,是那尊被金绳捆缚的古老仙人,仰卧不动,气息微若游丝;身下,则是一方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周天星斗,每一颗星辰皆由细微雷光凝就,明灭不定。罗盘中央,并非指针,而是一枚寸许长的残破玉简,通体焦黑,唯有一角尚存青痕,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雷部九章,遗于外者七,失于内者二。”那声音再度响起,却不再悲悯,只余下磐石般的冷硬,“七部青经,是吾以残躯为炉,怨念为薪,熬炼百年所成之饵。饵者,非为饲尔等,实为钓那‘锁’。”
陈珩呼吸一窒。
锁?净天地锁?!
他猛然抬头——果然,在仙人腰腹处,那条亿万丈金绳并非浑然一体,其上竟有七处细微裂隙,如蛛网蔓延,每一道裂隙边缘,都浮动着一缕极淡、极细、却绝不容错辨的青色雷光!那雷光微弱,却如毒刺扎进金绳血肉,正悄然侵蚀、瓦解着锁链本源!
而此刻,七道青光自太虚各处亮起,正是方才所见七部青经显化之地!双鱼环、丹果、柳枝……连同眼前这座石碑,七点青光遥相呼应,构成一张横跨诸天的隐秘大网,其核心,赫然便是仙人身上那七道裂隙!
原来如此!
陈珩脑中电光石火——所谓夺经,根本不是争夺功法!而是以修士内息为引,将自身神魂印记烙入青经,借这七处“锚点”,反向撬动净天地锁!每一道印记稳固一日,锁链便松一分;若七经皆有人烙印圆满,月满之时,便是锁链崩断之刻!
难怪魑群聚于此!难怪腐尸诵“燕长生,后越”!燕长生是午阳上人道号,后越则是他飞升前的故国——这并非疯言呓语,而是他残存执念对故土的最后呼唤,是对旧日同道的无声托付!他要借后人之手,完成自己未能做到的事!
“你既识得太乙本源,当知此局凶险。”那意志忽而一沉,太虚中浮现出一幕景象:七部青经所在之处,无数修士正浴血厮杀,有人已被魑撕碎神魂,有人正被灰雪蚀尽生机,有人则在丹果前被阴魔啃噬得只剩骨架……而每一具陨落修士的残魂,皆被一道青光裹挟,倏然没入石碑,继而汇入仙人腰腹裂隙,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烙印需真,需诚,需燃魂为薪。若存私欲,贪功冒进,烙印必溃,魂必反噬。尔等所得,非是恩赐,乃是……契约。”
话音未落,太虚轰然坍缩!陈珩只觉识海如遭万钧重锤砸击,喉头一甜,星枢身竟泛起丝丝裂纹,青玉雷核嗡鸣声陡然拔高,几近哀鸣!
他猛一咬牙,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左胸!指尖没入星枢身胸膛,鲜血未涌,却有一团炽白雷火自伤口喷薄而出——那是他以太乙神雷为薪,生生从自身神魂中剜出的一缕本命精魄!雷火翻腾,映得他面容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却眼神灼灼,毫无迟疑。
“契约既立,太和陈珩,愿奉此誓!”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凿入碑中,“不求独占,但求共破!若违此诺,魂飞魄散,永堕雷狱!”
那团本命精魄所化的雷火,倏然化作一道青金色符箓,比先前内息烙印更凝实百倍,瞬间融入石碑雷光深处。轰——!碑面雷光暴涨,竟如活物般缠绕上陈珩手臂,一路向上,直抵心口!那一刹,他仿佛听见了金绳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脆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越铜冠山巅,正闭目养神的蔺束龙豁然睁眼!他腰间青锋无风自动,铮然长鸣,剑脊之上,竟也浮现出一道与陈珩胸前一模一样的青金符箓虚影,一闪即逝!
“果然……”蔺束龙唇角微扬,望向褚州方向,眸中金芒隐现,“太乙一脉,终究还是来了。”
而荒山之内,陈珩胸前雷火符箓烙印刚成,四面八方忽有无数凄厉尖啸破空而至!那红衣腐尸竟已突破空间阻隔,率领着数十头新近凝聚的魑,如黑色潮水般淹没山巅!它们眼中再无混沌,唯有一片燃烧的、近乎狂喜的幽绿鬼火——因陈珩烙印已成,石碑气机彻底外泄,此刻,它们不再是守卫者,而是被烙印激怒的……猎犬!
腐尸手中水晶念珠噼啪炸裂,十数颗珠子化作血箭,直射陈珩双目!同一时刻,一头六蹄剥皮血牛悍然撞塌山壁,携着腥风碾向他后心;三具无首铜人自地底破土而出,六臂齐挥,掌心黑洞洞的,竟是能吞噬光线的湮灭漩涡!
杀机,已至绝境!
陈珩却未退。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枚曾引动佛国雷霆的青玉雷核,此刻自他丹田浮出,悬于掌心三寸,滴溜溜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天地间残存雷炁疯狂汇聚!荒山之上,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云层深处,一条条粗如山岳的紫色雷蟒疯狂绞缠,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
“戊己天罗,是守。”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太乙神雷,是攻。”
话音未落,他掌心青玉雷核骤然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幽暗——那是雷光压缩到极致后的真空!紧接着,幽暗炸裂,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白光束,自他掌心笔直射出,不偏不倚,贯穿腐尸眉心!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时间为之凝滞。腐尸脸上狂喜凝固,水晶念珠碎成齑粉,六蹄血牛撞势戛然而止,三具铜人湮灭漩涡瞬间被填满、撑爆!光束余势不减,直射天穹,将那厚重云层洞穿一个巨大孔洞,孔洞边缘,紫色雷蟒疯狂嘶吼,竟被强行驯服,化作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簌簌落下,尽数没入陈珩体内!
他星枢身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青玉雷核虽毁,可他体内,却多了一枚全新的、更为纯粹的……雷核雏形!它静静悬浮于丹田,通体剔透,内里却有七道细微青光,如血脉般搏动不息,与石碑、与仙人腰腹裂隙,遥遥共鸣!
“成了。”陈珩喘息稍定,目光扫过四周僵立如雕塑的魑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灰败的天空,竟透出一线微弱却真实的……青色天光。
就在此刻,宅院废墟之外,马蹄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急,更烈!尘烟滚滚中,一骑当先,赫然是冯濂!他身后,孙明仲、傅抱嵩、侯拣等人皆浑身浴血,道袍破碎,可眼神却亮得骇人,手中兵刃嗡嗡震颤,杀气冲霄!
“门主!”冯濂勒马嘶吼,声震荒山,“我等……杀回来了!”
陈珩转身,迎向那道破开风雪而来的青色天光,亦迎向那群浴血而至的同伴。他胸前,青金符箓幽幽发光,与石碑雷光交相辉映,仿佛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荒山寂寂,唯有雷核搏动之声,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而在那遥远太虚,被金绳捆缚的古老仙人,眼皮之下,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再次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