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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四十三章 身份

    一时之间,只见细碎的山石裹挟着草木泥沙,分成数股从高处哗啦坠下,砸得底下水面一片浑浊狼藉!
    连自涧底刚涌出不久的那片猩红血色也被稀释,正飞速淡去.......
    而在一掌将云慧打得吐血倒飞而回后。
    陈珩并不停下,足尖虚虚一点,在空借力,身形如鹤般朝下方急掠而去。
    近十丈的距离于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一晃即至。
    在堪堪到得水面处时,陈珩左手伸出,一指点去!
    沛然阳刚的指力轻松洞穿层层水波,拉出一条肉眼清晰可见,长长的白痕。
    其速之快,似雷光霹雳照见,迅猛难当!
    近乎在这一记劫雷指递出的同时,涧底也是发出一声沉闷动响,好比两坨大铁球撞在了一处,一圈圈涟漪猛然扩开。
    散乱的内息向外宣泄,叫水面鼓起一团团“水泡”,约有人头大小,旋又齐齐炸开!
    陈珩并不停下,五指灌注内息,提气运势,一记记劫雷指似枪戳出,不予水底的云慧分毫喘息功夫。
    便在硬接了近十记指力后,云慧也终是忍耐不住,不顾伤势在身,强行催动了一门武学。
    忽然一声大狮子吼响起,如攻城巨锥被人奋力推动,滚滚气浪排开,不仅将那贯空杀来的指力挤至两侧,连带着涧底,也是出现了短刹的“空洞”。
    借着这空当,云慧猛运起身法。
    他毫不犹豫破开水面,先高高飞至崖畔,这还觉不够,再次往后一纵,直退出了数十丈,才终罢休。
    此时,这个妙生华严寺的高足已是模样颇为狼狈。
    其人浑身湿透,血水与溪水混杂一处,顺着衣角滚落,一滴滴打在地面处,胸间也是气息稍乱,时短时长,
    至于他的右臂,更是弯曲成一个不甚自然的弧度,清晰可见几处白骨森森。
    这叫后面一群紧跟过来观战的修士不由愕然,眼神再落至云慧身上时,都是不由添出了些异样之色。
    显然在方才那一记对学中,云慧是吃了一个大亏,绝未到什么好。
    见此情形,季闵与余奉对视一眼。
    虽未开口,但这两人都是默契飞身而起,一左一右,隐隐将云慧夹在了正中。
    虽只是短暂的交手,但余奉已是明白。
    同为星枢身下场,但在单打独斗下,无论是他还是季闵,或都要输于陈珩一头。
    那么,既为了保得那地濛芝不失,也是为了在不久后的那场夺经之争中占得优势。
    联手突然杀出的云慧,尽可能先将陈这个大敌给排出场中,这才是正解!
    此时见陈珩并未急着杀来,余奉心下稍松,从袖中摸出一方小瓷瓶,朝云慧方向掷去。
    云慧抬手接了这伤药,在颔首道谢后,却并不服下,只是默默运起内息。
    随他身躯轻轻一颤,便有薄薄一层光晕自五脏中照出,叫他皮膜瞬时有如琉璃光转,晶莹皎洁。
    至于季闵,这位水都教的真传却不多留意云慧。
    他此刻只是面向陈珩方向,颇有些歉然的行了一礼,脸上含笑道:
    “自寿盐海一别后,与真人已是百年光阴未见了,今番不期而遇,真人风采更胜往昔,着实令人心折!
    可惜易甲教的那位闾丘真人去了正虚,无暇来成屋道场,真乃憾事......当年两位真人在盐海那番论道,精妙微玄,每每回想,叫季某都不由击节叹赞!”
    在这句隐隐的试探过后,季闵又笑道:
    “今番与真人对上,并非季闵刻意为之,委实是巧合,也不敢真正坏了真人的星枢身。
    而此番争胜,余兄虽想见识真人手段,但却并未刻意伤残真人的属下,对冯濂等人,只是将他们困在谷中......
    这一处,还请真人明鉴。”
    季闵这一番话,显然是将陈珩错认成了另一人,言语中还隐含着一些试探求证之意。
    不过未等陈珩开口,自现身至此便一直沉默的云慧却突然出声。
    云慧看向陈珩,口中念了一声佛号,合掌问道:
    “真人方才那一掌,应是自创的武学,敢问学法何名?”
    “折冲。”陈珩回道。
    “折冲掌?”
    云慧将这名字暗地记下,沉吟片刻,言道:
    “这掌力宏厚刚猛,浑沉无俦,似高山大泽,龙蟠空际,巍巍乎大观也哉!
    真人可是取意于那记‘太真都正大手印,混以这道场的内息,而成此功夫?”
    这话一出,季闵等人都是面露思索之色,眸光一凝。
    太真都正大手印——
    这是法圣天大夏仙朝中,那位身为六卿之一,太祝松谷公曾惯用的一门厉害神通。
    后松谷公在监观八极,巡游十地时,因见蔺東龙人物不凡,风格秀整。
    遂假托山神地祇之名,又将此法和其余几门造化悉数传于了当时尚在仙院求学,声名不显的蔺束龙。
    等待蔺東龙在道举后大魁天下,此事便也成了圣天内的一桩佳话,流传甚广,以至于连云慧、余奉这等外宇修士亦有耳闻。
    而早在孙明等人口中,陈珩其实便已知晓,法圣天那位道举状元龙受了毫楚燕氏之邀。
    这一位,同样是以星枢身进入到了成屋道场。
    但眼下。
    对于云慧、季闵将自己错认成了蔺東龙......
    陈珩想了一想,也是不由微微摇头。
    精通雷法,擅长剑道,肉身造诣不俗,不仅在占验上极具天资,也同样是惯使大手印神通。
    而进入这成屋道场的元神真人都是有数的。
    既如此,那也无怪在见识了灵枢心箭、劫雷指等武学后,云慧等人,会将陈珩认成是蔺束龙。
    事实上,不仅是山中的这几位大天真传抱有此想。
    即便是加入了铁剑门的孙明仲、冯濂等人,在私底下的议论里,他们也猜测过陈珩或是来自法圣天。
    “既蔺東龙也来了成屋道场,那对于七部青陵经中的雷经,此人应也不会放过。
    想要得经,应还需同蔺束龙斗过一场。”
    陈珩心下思忖。
    尔后他按下脑中念头,看向对面三人,摇一摇头。
    “我并非蔺束龙,几位倒是认错人了。”陈珩道。
    ""
    余奉与季闵对视一眼。
    而季闵显然是会错了意,轻笑一声,洒然打了个稽首道:
    “是极,是极,这成屋道场内不论身份。
    只有北郑叶家的叶府言,未有水都教的真传季闵。
    那自然,也只有铁剑门主林弘,未有法圣天的真人!”
    云慧闻言微微点头,面有认同之意。
    此时云慧筋骨噼里啪啦发响,在愈发剧烈的血液流动声中,他那本是被陈珩一掌打折的臂膀开始自行续接。
    大筋蠕蠕而动,旧血排出,新血再造,连带着一身气机亦有回复巅峰之状!
    “舍身支提禅力......不过数月功夫,云慧倒是将这门自创武学又完善不少。
    不远处的季闵注意到这一幕,眼神一凛。
    他方才之所以能在一个照面便认出云慧,是两人曾偶然斗上过,甚至季闵还吃了一个暗亏。
    而不等季闵再度思索下去,陈珩声音已是响起,将他注意猛然拉回。
    “余真人既是对一干铁剑门修士手下留情了,那我也自当投桃报李,稍后一战,我可不坏两位星枢身的性命。”
    季闵见陈珩视线在自己和余奉身上稍一停,旋即便道出一个请字。
    只见风声尔一急。
    下一剎,在人影翻飞间,陈珩已是跨过长空,衣袍猎猎鼓动,快到不可思议!
    说出手,便出手!
    他这一动,余奉等人只觉有劲风骤然拍来,割得面上生疼,耳畔响起剧烈的轰隆之声。
    陈珩遥遥一掌击出,人虽未至,但浑厚学力已是裹挟着滚滚气浪,如排山倒海般而来,叫方十数丈内都是烟尘骤然腾空,似将地皮都生生刮了一层去,浑浊一片!
    “来得好!”
    余奉目射精光,低喝一声。
    只是不待他推刀迎上,身后的云慧已是长声一笑,离地飞起。
    云慧五指捏实握死,好似紧抱一团的花苞般,呈托天之势,似迫不及待一般,正正对上那一掌!
    砰!
    这一击下来,一股狂飆旋起,云慧臂骨发出“咔嚓”一声响,胸膛剧烈起伏,向后倒飞出去数步。
    而当他怒喝一声,强行定住脚跟后。
    电光火石之间,陈珩已是以蹑空步避过余奉、季闵两人攻势。
    他突进云慧内圈,大袖沉沉扬起,再度扬手一掌劈来!
    于这方成屋道场内,通脉成就后,内息自显,便可施展出种种武学来。
    而所谓武学,亦是等第不一,被分作了上中下三等。
    不过对于一众的元神真人而言,他们自不会循常习故。
    这道场内的武学,还并不被他们放于眼中。
    以自身的道途感悟作为根基,再结合这方道场的修行之要......或是改造道场武学的根底,或是直接创出新的武学。
    这样,才是属于他们的斗法之道!
    如侯拣便创出了一门灵犀神拳。
    那似陈珩、余奉这等大宗真传,更是不必多提了。
    如陈珩创出的蹑空步、灵枢心箭、劫雷指以及那折冲学......
    蹑空步乃是以剑遁作为灵感。
    灵枢心箭能循气而动,随心而易,如臂指使,自是与梅花易数脱不开关系,甚至还加上了一些散景敛形术中的门道。
    劫雷指同雷法相干,至于折冲掌,则是取意于那记五老天官大手印。
    每个人所修的神通都不同,彼此的路数存在差殊。
    那在这道场中创出的武学自然也是相异了,可谓一般万种,不一而足。
    不蹈故辙,不袭旧技,自起炉灶,从无肇有一一
    唯有如此,这道场内的争斗,才称得上是根本性之争!
    此时面对三人的夹击围攻,陈珩表现从容不迫。
    只是见招拆招,便将三人逼得已是有些透不过气来,逐渐失了方寸。
    他用劫雷指破余奉刀法,以气聚箭,挫季闵拳术。
    对上云慧时,更凭着折冲掌力压得后者脚步踉跄,近乎是难直起身来。
    而在蹑空步全然施开的景状下,云慧三人只觉四面八方,尽是陈珩的身影,恍恍惚惚。
    有的陈珩似在开弓驾箭,有的陈珩似在出拳发招,有的陈珩似在招架退守,而有的只是凝立不动,如泥塑木雕一般。
    从四到八,从八到十六,从十六再到更多.......
    在层叠人影中,三人身上的伤势也是愈添愈多,已是有些力不能支。
    而最后在余奉、云慧的掩护下,季闵也是不顾伤势,拼着硬接陈珩一掌作为代价,终是成功欺到陈珩近侧。
    不过未等季闵压下喉间的那口血,当他掌心堪堪触到陈珩肩头时。
    忽然,便有一道刀自陈珩肩头破体而出,来势胜电,叫人猝不及防!
    在半空之中,先是一抹凄艳血光高高溅起,继而,就是两根手指无力坠下,落在了草丛中。
    噗呲——
    季闵离地疾退,直至出了十数丈外,才堪堪将身形定住。
    他此时面上失了不少血色,右手去了两指,眼底有些惊疑之色。
    方才那一记透体而出的刀委实出人意料。
    若不是他闪避得快,只怕留下的便不仅两根指头,而是一整条臂膀了!
    而见这一记未能建功,陈也不以为意,只是内息一调,又将身内罡气按定。
    先天破体刀——
    这门武学同那六甲心占一般,都是陈珩自六甲教处得来,甚至铁剑林家的灭门,便同这门武学多少是有些干系。
    而如今破体刀在手中自然是换了一副模样。
    即便是这刀的开创者死而复生,站到面前,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他的武学。
    不过对于这刀罡,陈珩心中其实还有一番设想,只是眼下的内息并无法支撑途中消耗,才选择暂且将之搁置下来。
    此刻那三人都是神情绷紧,脸上又添了不少凝重不少。
    面对这一幕,陈也不多动作,只是上前一步,缓缓拔剑在手。
    这动作平平淡淡,并无什么招式变化。
    而在陈珩手中,却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美感,莫名叫余奉等人心头一惊,有一股寒意难以自抑的从后背生起。
    自山中斗法开始以来。
    这还是第一次,陈珩要以剑术应敌。
    “季闵,你——”
    下一刻,陈珩脚下一动。
    余奉眼角余光刚堪堪捕到陈珩身形,口中示警话语还未全然发出,却突见惊人一幕!
    那原本是刺向季闵的一剑陡然消失在空,待得再出现时候,已是临近他余奉的面门处。
    凶戾剑光揽烂了罡风,当头疾刺而来,寒芒未至,可一股杀意已是铮铮而来,翻滚汹涌,进发如潮!
    虽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但余奉却莫名生出无法闪躲之感,这似是一剑,又似是百十剑齐出。
    待全力格开这一剑后,不等余奉飞身闪躲,又有剑光激闪。
    在寒芒电掣中,陈珩似认准了他一般,左手掌与右手剑夹杂而出,以势压人,叫余奉避无可避!
    不久后,山中木石乱飞,一条条沟壑纵横交织,深深犁在了地表。
    在滚滚烟尘中,余奉与季闵已是狼狈而逃,甚至余奉手中那口宝刀都是留在了这处。
    刀身上有一个刺目的指印,道道裂纹以指印为中心,如蛛网般向四下扩开,显然已是不堪使用。
    至于云慧,此刻这位已是面白如金纸,胸口处有数个前后透明的血洞。
    不过在陈珩目光看来时候,云慧倒是缓缓从地上起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战意。
    其人一身气势,反而随着伤重,有愈来愈盛之势!
    “禅师缘何不避?”陈珩问道。
    “其实七部青经,于贫僧而言,皆不甚合用,非我所学道途。”
    云慧坦然开口,思忖片刻后,又凝重道:
    “而方才与真人这一战,虽并非是在现世中的斗法,却也使贫僧悟得了几丝本元心地,似有撞开尘锁之喜?
    我自知远非真人敌手,但还请真人不吝赐教!”
    “好,便如禅师所愿。”
    陈珩颔首,开口赞了一声:
    “都言云戒是得了那位斗僧的真传,或将是下一位名震天的‘金刚喻定,但禅师的这份胸襟气魄,却也足以叫人感慨了。
    先前因闭关而错过了云戒来访,实是可惜,而今日与禅师这一战,倒也多少是能弥补几分遗憾。”
    “闭关?他未曾与师兄交手过?等等,这位不是法圣天龙——”
    云慧闻言心头一震,脸上也是现出困惑不解之色。
    而如此剑术,如此雷法,如此手印神通和占验造诣,又是如此的天资才情......
    甚至自家师兄还主动寻上过他,欲与他一战?
    当云慧神情一变,心下浮出一个叫他都有难以置信的猜想时,陈珩的攻势已是彻底放开,凶狠狂猛而来!
    十丈,不过一步而已!
    第一合。
    云慧的拳印被折冲掌力轰开,双臂折断,发出清脆的咔嚓之声。
    第二合。
    云慧的身法被陈珩生生打断,一记劫雷指点碎了他的肩头,将他逼下云头!
    第三合。
    陈珩的剑光已是刺入云慧小腹,精准斩开内息,阻断了他运起舍身支提禅力......
    未出十合,在掀起未久的劲风气流中,陈珩已是缓缓收剑而立。
    在他面前几步远,云慧身躯如破布袋一般软倒在地,筋骨碎成一团,七窍都有血液在滴答流淌。
    尽管他几次努力,但都是无奈失了起身再战的气力,已至连动弹手指,都是艰难无比之事。
    “嗬嗬......”
    云慧喉间发出风箱拉动之声。
    虽是这具星枢身性命垂危,但他却浑不在意,脸上只有一抹深深震之色,双目莫名炯炯发光。
    “竟会是你?!九州四海的斗法胜,胥都的那位——”云慧努力仰首,失声喊道。
    “禅师请了。”
    未等他说完,陈珩已是伸手一按。
    不远处云慧身躯莫名一颤,目中光华消去。
    尔后随他头颅深深一低,云慧这具星枢身也是气脉突然断绝,彻底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