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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二十章 暗流汹涌

    木叟递来的那封书信出自长孙训之手,其上是落了大仙宫的金印。
    如今的大仙宫位在十六大天中的灵童天,据了紫盖神州作为山门道场。
    毋庸置疑,这是灵童天内的一方强宗,实力与底蕴俱是强横,不容小觑!
    而陈玉枢还知晓。
    其实说来,大仙宫也并非一开始便是扎根于灵童天......
    他们原本是在通休天安家,在血河宗被道廷调来征讨天衣偃之前,大酉、血河这两家其实做过一段时期的友邻,往来颇频。
    因创立仙宫根基的那位老祖是得了神郜帝的两部真文,才能够迈入修行门户,故而自建派伊始,大仙宫在外便隐隐是打着天帝道统的名号,仙宫众弟子也素来是以此为豪。
    而在前古终了那一役时候,众天劫火纷起,灵童天亦是难以幸免,为金仙大战所波及。
    这方大天近乎一半州土都生生打沉,各家列仙横尸覆海,天纲失度,地肺焦枯。
    论起惨烈来,在十六大天之中,也仅比那险些毁灭殆尽的大至天要稍好一筹。
    待得大劫过后,大酉仙宫便是果断举派迁来到灵童天。
    因当时仙宫是自行去了已然四分五裂的紫盖神州,并不抢占各家州土,并在接下来抵御弥柱山的攻袭里献出死力,可谓卖了一份响亮的投名状。
    有感于世局多艰,已经不得继续折腾了。
    再加上大仙宫终究是得了神郜帝的传承,行事也与那一众不同,与自家勉强是同一方阵营。
    故而灵童天剩下那几家势力在商议过后,也是默许了大仙宫坐镇紫盖神州一事,将其接纳下来。
    至于方才那封用了大酉仙宫金印的来信里,长孙训言辞甚为谦卑,显然他也知晓陈玉枢与木叟交情莫逆。
    故而话里话外,其实仅是一个意思。
    那便是他长孙训愿替陈玉枢出手,消去陈珩这一劫,以换得与木叟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我这逆子名号连灵童天处的修士亦是知晓了,看来丹元大会当真是扬名之所......
    如今正值是八派六宗与正虚商议定盟的时候,说不得他之名,有一日也会被送往那位天帝的案头了?”
    陈玉枢莫名一笑。
    木叟看了陈玉枢一眼,道:
    “世人知他名号,怕多还是因为玉枢你。
    注定的合六宗之运,一举登仙!你是门中最能得老师真意的人物,也是注定要称尊做祖的雄才,哪个胆敢忽视你?”
    “师兄谬赞了。”
    陈玉枢指了指那书信,奇道:“不过这长孙训是如何欠下师兄人情的?”
    木淡声道:
    “此子尚未拜入大西仙宫时,因他是火德之体,天生不凡,曾被一头尸魔盯上,在他被炼成人丹之际,是我一具正在外游历的化身出手,顺带将他性命救下。”
    陈玉枢微微颔首,倒也拱手谢过木叟的这人情。
    对于长孙训其人,因近来大仙宫闹出的那类动静,陈玉枢也多少听说过这个小辈。
    天生的火德之体,一品金丹,大仙宫当代道子人物,更早早修成了那部《两同书》中的“天日洞视”??
    如此仙道成就,再加上他身上的诸般煊赫战绩。
    便放眼众天元神,长孙训亦是一类绝顶人物,无愧为大仙宫倾力培养的道种!
    而当年东海时候,祭出宇宙雷池来的通?虽不允旁人以大欺小,但长孙训亦只是元神境界。
    若陈珩在同境斗法中败亡。
    纵玉宸再是霸道,想来也难在这一处上多做什么文章?
    “我知玉枢你心中自有筹划,这也不过是那长孙训急于还人情,我顺手为之罢,些许微末小事,能不能做成都尚未可知,当不得你特意称谢,那样反而是显得生分了。”
    木叟呵呵一笑,显然不以为意:
    “我今日来此,还是因恶?已奉命回返了,他带回来的那则讯息,可是有些意思。”
    “也罢,以师兄和我的交情,那我也不多言谢。”
    陈玉枢饶有兴致,道:
    “既然如此,那有请恶?上前一叙,连师兄都是如此开口,想来他带回的那讯息应当分量不小。
    不过还有一事,浊淮相传承中,关于那只常朝上鼎……………”
    此刻在洞天之外,本是被浊淮相传承勾动了心思,各有盘算的陈氏子弟忽然腰间符诏闪动,叫他们连忙容色一正,抬头望去。
    少功夫,洞天中只是照出来一股清光,他们身形便不由自主离地飞起,脱离了车架,直朝远处投去。
    而待得在洞天中站稳脚跟后。
    陈见身旁除了那几个熟悉面孔后,莫名还多出了一个身披青袍的陌生大汉。
    后者正一脸好奇的东张西望,似是头一回来此,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陈婴转念一想,便也很快会意过来,朝那大汉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青袍大汉正是方才那不顾身份,亲自为木叟拉车的恶?法王。
    他此时是一个身量魁梧,面方而黑,短眉圆眼的粗豪道人形象,两臂壮硕异常,几可跑马,而在颈间则有一块灰白色的印记,极是显眼。
    恶?法王本是眼珠子不住乱转,忽见陈朝自己朝自己行礼,他笑嘻嘻转过脑袋。也不顾两人道行差距,同样客客气气还了一礼回去。
    只是不等恶?法王开口,便有一尊通体笼罩在金光绚霞的天神从天而降。
    其身形虽还未至,但声音已是遥遥传来,语声漠然,也极简短:
    “主人还有要事商议,你等便先在此处候着。”
    陈婴、陈缙等已是习以为常了,只躬身一礼,并不多话,而恶?法王的动作也分毫不慢,有样学样。
    直待那道金光须臾又纵去不见后,恶?法王才直起背脊来。
    他看向陈婴等陈氏子弟,搓搓手,笑容可掬。
    “方才那位,应就是梵号万神尊拱幡中的神灵罢?的确形神俱妙,与血肉生灵也分毫无异,想来唯有元师这等人物才配执掌此宝,真乃六宗合运主也!
    而诸位公子也是一个个骨秀神清,气宇非凡,真乃仙家贵胄,将来必也是有着一番大成就,届时还要请多多提携则个!”
    在大拍一通马屁之后,恶?法王也是殷切上前,将事先早已准备的礼品??亲手送出,嘿嘿笑道
    “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些许微物,不成敬意,还望诸位笑纳则个。”
    而恶?法王显然下了一番功夫,不仅记下了陈等人的姓名,连备上的诸般礼品也都不落俗套,颇多新颖,叫场间气氛立时便活络起来。
    不过未等恶?法王趁热打铁,继续攀交情。
    忽有一道轻笑声音响起,旋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莫名被挪进了一座华美金宫内。
    绣阁兰房,碧瓦盈檐??
    而透过淡薄浮云,视线顺着画廊一路延伸,面前的是赫然是一座静谧大湖,在湖心处起了一座水亭。
    陈玉枢与木叟在亭中相对而坐,还有一个羽衣童子手捧银盘,盘上乘着一枚圆溜溜的雪白丹丸。
    阵阵馨香从那丹丸上飘出,也不知究竟是何物制成,似是能勾动肺腑一般,叫人只是远远一嗅,便也莫名觉得口舌生津,浑身燥热难当。
    这时木声音遥遥传来,道:
    “让师弟见笑了,这孽畜当年在被海佛寺收服前,曾是跟着一头饕餮四处流窜打草谷,一身的油滑匹夫习气,即便是后来入了我府中,也依旧难改。”
    “饕餮?便是那位如今通坐下的那大幽教主罢?”
    陈玉枢声音含笑:
    “因通恒缘故,我对那头饕餮,其实也不算陌生了。”
    而恶?法王本是在盯着前处那座大湖,眼珠子发直。
    以他的见识,又在海佛寺当了那么多年的护教法王,自然认出,这湖中的并非什么凡水或灵液,而是一尊无上大觉悟者遗下的法蜕,是一汪真真正正的佛血!
    虽久闻先天魔宗对陈玉枢极是看重。
    但如此奢遮的手笔,还是令第一次前来水中洞天的恶?法王不由错愕,恨不能跳下湖中痛饮几口。
    直至是从陈玉枢口中听到往日那位老弟兄的名号,恶?法王才恋恋不舍收了视线,一脸讨好的望向前处。
    但与陈玉枢目光相对,纵早有准备,恶?法王还是心觉有异,有股难以言语的不适感莫名窜上心头。
    “这位......当真是邪异呵!”
    恶?法王暗自一凛。
    ......
    水亭中的紫袍男子仪容俊美无俦,一眼望去,竟有令人炫目之感,宛如天日昭昭,叫人莫能仰视。
    在他身后隐隐有六道神光在腾挪旋转,像活物一般将陈玉枢拱卫正中。
    这一刹时,对面那人身后莫名出现重重叠影,似有千万个陈玉枢俱在光中,那光中也有天地、日月、山河,随念现形,互相明灭。
    觉察到恶?法王视线,陈玉枢微微一笑。
    虽是这笑意温煦,但恶法王已不敢再看,忙深深将脑袋一低,只是不住陪笑。
    同一时刻,一众陈氏子弟的视线却齐齐整整落到了那盘中丹丸上。
    无论陈还是陈缙,也无论他们先前究竟与陈白交情如何。
    此刻这些人俱是一时沉默,眼底都是多少有一抹凝重之色。
    在那层如膏脂般的雪白神光下,密密麻麻的丹纹交错,清晰勾勒成了一张扭曲人面,观其眼耳口鼻,赫然就是陈白模样。
    而被封在丹丸中的陈白嘴唇大张,似正在遭受某类莫大的苦痛折磨一般,面容扭曲狰狞。
    只是是无论他在开口求饶或哀嚎痛骂,也都无一丝声音能传出。
    “陈白处事不秘,已难有用,而在他死后,关于那浊淮相的传承,我欲从你们中再择一个出来。”
    陈玉枢声音自亭中淡淡响起。
    听得这话,场间气氛微微一变,陈道正更是展颜一笑,昂首上前一步,目芒灼灼。
    恶?法王见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不过他也未能将这热闹看上多久。
    随木叟唤了一声,他便也识趣行了个大礼拜倒,斟酌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出了一番言语。
    好半晌,待得木告辞后,一众人也是恭敬随之退下。
    而洞天中但见四围无际,一片迷茫。
    云涛千里,千寻雪浪自下逐云而奔,遥观似条条匹练飞空,汹涌烟潮直有凿天穿界之势,点点雪似是溅至金宫之内,拍面时是一片湿润水汽。
    陈玉枢负手立在亭中,俯视这壮阔之景,只眸光漠然,喜怒都是不显。
    “关于那长孙训之事......”
    忽然,海面上闪过如昼光华,一颗硕大的蛇首缓缓抬升。
    现身而出的越眨眨眼,他望向天中那颗宛若星子的金宫,语声有些疑惑:
    “你是如何作想?”
    “能成固然是好,若不成,便也不成罢,师兄也知我将来的那桩筹划,故而他也只当成是一记闲手罢了。”
    陈玉枢并不看他,只漫不经心开口:
    “你特意来问一句,倒是极忌此子?”
    越他反问:“你难道不忌惮?”
    自地渊那一见后,越他已是眼见着陈珩声势一点点在如竹攀升,自十大弟子,到道君首徒,再至那丹元魁首,至等法相,近乎一路不休。
    似无论拦在他面前的是何等关隘,都要被冲撞破开!
    这等起势,已是叫越攸心头警铃大作,更不止一次暗悔当初行事无奈慢了半拍。
    当初若能赶在乔玉璧出前,自己便果断将陈珩一把给拍死,又哪有如今的麻烦?
    而陈珩如今已是元神成就了。
    若等到他返虚,纯阳,甚至更上一步.......
    那他说不得也会学着陈象先,水中洞天又要被攻破一次?
    此时听得越做反问,陈玉枢轻声一叹,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
    “不错,我亦是忌惮,若不忌惮,我也不会舍出大代价,在将来为他辛苦布下那等局面。
    可若要说他就是我陈玉枢的人劫?
    区区一个陈珩,一个元神??”
    陈玉枢面上有一抹嘲弄闪过,语气微微转冷:
    “古往今来,惊才绝艳着从来都不少。
    王契真、枚寿昌、尹周子、唐晟、孟素台......他们哪个不比陈珩天资更为惊人?可这些人又有谁是平安活到了成道?
    而即便是在元神境界,他陈珩也远远算不上可以横推无敌。
    便不说那个令我都觉惊讶的胜乘,似方才提及的大仙宫长孙训,只这小辈的境界已足够要叫陈珩发力去追赶了,当他的真正大敌了!
    我是忌惮他的将来,但若说真正心忧,他陈珩还是分量轻了些。”
    这话语虽无甚起伏,但一缕隐约杀意泄出,还是令翻腾云海沉沉一滞,连怒涛倒卷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陈玉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随意伸手,在盘上将那枚陈白所化的人丹取过,似想起了什么,眸光幽邃。
    圣人行事,当如雷动风举,星驰电发,不发则已,发之则以雷霆万钧之势??
    当年自从陈裕口中听来这句话后,陈玉枢便一直谨记于心。
    而当年他逃来都之后,虽是得了斗枢的庇护,自此又有了靠山。
    但他之所以能在虚皇天的追剿下得以活命,最为关键的,其实还是陈裕到底心底有一丝犹豫,隐约抱着将他擒回虚皇天的念想。
    在这一处上,陈玉枢其实也心知肚明。
    而到得最后,当陈裕最终下定决意了,陈玉枢那时候已然势大难制,再不是当年模样。
    而如今形势相转。
    那在陈玉枢看来......
    “父亲,当年你的剑不够快,心更不够狠!
    如今,你当看我是如何去做了!”
    陈玉枢唇角涌上一丝讥诮。
    他忽将丹丸仰脖吞下,喉头轻轻一动,丹丸和里内一声隐隐的哀嚎便都须臾不见,而陈玉枢只觉身上微微一松,似脱去了一层无形束缚般。
    但不够。
    而这还远远不够......
    “便让你暂且得意一时罢,爬得愈高,将来我也能叫你跌得愈惨......那合运长生者,注定是我!”
    陈玉枢忽低声一笑。
    而时如流水,昼夜不停。
    忽忽之间,便已是三月过去。
    这一日,在金车当中,原本端坐不动的陈珩忽睁开双目,眉心一抹淡红痕迹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