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26章,质子之忧
姑墨是个小国。
方圆不过三四百里,两万来口人,能拎刀上阵的,满打满算四千五。
搁到中原,也就一个县的家底。
可这块地方,偏偏卡在嗓子眼上。
北靠天山雪水,西去尉头、疏勒,东接龟兹。身毒大军翻过葱岭往东来,姑墨是必经的咽喉;安西城往西去,姑墨还是必经的咽喉。
两头猛虎,中间夹着一块肉。
偏偏这块肉,还出铜、出铁、出雌黄。
城里十户人家,起码六户抡锤。
……
三千铁骑压到城下时,日头正毒。
城门关着,吊桥高高拉起。
城头插着两面旗。一面是姑墨王的白鹿旗,另一面黑底金绣,怒目獠牙,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周虎勒住马,眯眼瞅了半天。
“秃驴,这旗没见过啊。”
“大黑天的旗。”困和尚冷哼一声,“焰摩罗的狗,比咱们先到一步。”
话音刚落,城头上冒出个脑袋。
红袍,高帽,瘦得跟根晒干的胡杨枝似的,脖子上挂一串人指骨穿成的念珠。他身后呼啦啦站出一排黑甲兵,弯刀出鞘,刀口一律冲着城头的姑墨守兵,而不是城下。
那红袍往垛口上一趴,用生硬的西域话扯着嗓子喊了一通。
城下铁骑纹丝不动。
没办法,都没听懂。
“他在上头吵吵啥?”
周虎扭头问随军的胡商通事。
通事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翻译成汉话:
“他说,他是大黑天神军征粮使。神军八千先锋,三日之内就到姑墨。咱们识相的,跪下自缚,他可以在帅爷面前替活佛求个全尸。”
周虎乐了起来:“先锋三日才到?自家军情就这么喊出来了?”
“这是送情报来的。”
困和尚也哈哈大笑,“三天,比老子猜的还慢。”
他仰起脖子,冲城头吼:“姑墨王在不在?”
通事扯着嗓子翻过去。
没人应。
“姑墨王!老子知道你在!你那顶王冠尖儿都露垛口外头了!”
垛口后头一阵慌乱,一顶镶绿松石的尖顶王冠嗖地缩了回去。过了半晌,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才哆哆嗦嗦探出半张脸。
一开口,是带着口音的汉话:
“活……活佛……”
“哟,会说汉话,省事了。”困和尚大手一挥,“老子问你,这位征粮使,跟你要了多少粮?”
姑墨王嘴唇哆嗦,眼珠子往旁边一溜,不敢答。
红袍身边站着个姑墨舌人,凑过去叽里咕噜翻了一遍。红袍冷笑一声,张嘴就是叽里呱啦一串话,那舌人抖着嗓子往下喊:
“三万石青稞!五千头羊!三百车草料!另征姑墨铁匠三百,随军打造刀兵!神军过境,此乃……此乃天恩!”
困和尚“哦”了一声,扭头问书办:“姑墨一年打多少粮?”
书办翻了翻册子:“回活佛,好年景,四万石上下。”
“怎么还征那么多铁匠?”
“姑墨产铁,白马神庙的刀兵,三成出自姑墨的炉子。”
“怪不得。”
困和尚点点头,嗓门猛地拔高:
“听见没有,姑墨王!一年四万石,他张嘴就要走三万!剩下一万石,两万口人,吃到明年开春?”
“三百个铁匠拉走,你们的犁头谁打?锄板谁打?炉子一冷,明年地都没法翻!”
“要粮、要羊、要人、要炉子,他这是连锅都给你端走了!”
“你们姑墨人,是打算吃土,还是打算吃自家娃娃?”
城头上,死一样的安静。
守城的兵,大半是城里的铁匠、牧户、种葡萄的,不少人听得懂汉话。这笔账不用书办念,掰着指头一算就明白了。
有个满脸烟灰的老铁匠,手里的弓攥得咯吱响,慢慢扭过头,盯着那个红袍。
舌人哆哆嗦嗦翻完。
红袍脸色一变,尖声嚷了一句。
“他说……妖言惑众!神的军粮,岂容凡人计较!”
“对,神不用计较。”
困和尚听完翻译,嘿嘿一乐,“因为饿死的又不是神。”
周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压低声音:“行啊秃驴,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少废话,学着点儿。”
困和尚往前催了两步马,禅杖往肩头一扛。
“姑墨王,老子今天不攻城。不要你一粒粮,不要你一头羊,不要你一个铁匠。”
“老子只借你一条路。”
姑墨王愣住了:“借……借路?”
“焰摩罗十万张嘴,一路走一路啃,啃完你姑墨,还想啃老子的龟兹。”禅杖往西一指,“老子这就去把他的粮车一辆一辆点了。他大军一败,自然没空跟你要粮,你这三万石青稞,老子替你省下了。”
姑墨王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下一瞬,他脖子一缩:
“活佛……孤、孤的王子,在神军先锋营里……”
困和尚脸上的笑,停住了。
难怪。
人质押在营里,刀架在城头。
这胖老头心尖上被人拴了根绳,另一头攥在焰摩罗手里啊。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城头那个红袍。
若是姑墨王子被当成了人质,那看来其他各国,应该也会被身毒大军用这种方式胁持吧?
看来这趟西行,怕是不能只烧粮车了。
红袍听完舌人咬耳朵,猛地拔出弯刀,刀尖往城下一指,尖着嗓子嚎了起来。
“放箭!射死妖僧!谁敢不从,神军一到,先拿他全家垒骷髅塔!”
黑甲兵的弯刀往前一逼,刀尖顶住了守兵的后背。
守兵们一个个举起了弓,心不甘情不愿地射出了箭。
嗖嗖嗖——
上百支箭射下城墙,软绵绵,飘忽忽,一支接一支扎在吊桥前三十步的沙地上。
离最近的马蹄,还差着老大一截。
城头上,红袍的脸瞬间青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老铁匠。
“你!”
他尖叫一声,一脚踹在老铁匠膝窝上。
老头踉跄着扑向垛口,半个身子被摁出了城墙外。弯刀贴上他的后颈,刀刃一压,一线血珠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再射!”红袍扯着嗓子冲守兵嚎,“射不中,我就一个一个砍!先砍这个老狗,再砍你们全家!”
舌人哆嗦着翻译。
城头的姑墨兵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弓在抖,。
老铁匠被摁在垛口上,脸朝着城下,正对着那三千铁骑。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闭上了眼睛。
“秃驴。”周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再等,那老头的脑袋就要下来了。”
困和尚已经抬起了右手。
军阵第三排,一个战兵早已下了马,单膝跪在沙地上。枪托抵肩,脸颊贴着枪身。
风从戈壁上刮过去,扬起一层细沙。
他的眼睛一下都没眨。
城头上,红袍的弯刀高高扬起。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