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79章,主力压上
海面上,战局胶着。
一道道烟柱接冲天升腾。
汹涌的浪涛被无数船橹、船身、冲撞的船板搅得支离破碎,浪花裹着大量的残碎肢体,在海面肆意翻涌。
已经看不出谁占上风了。
远远望去,倒像是海盗占着便宜,一百多条蜈蚣船,前赴后继,对着粮船队发动了群狼攻势,像蚂蟥一样叮满福船船帮,厮杀声不绝于耳。
可唯有深陷战局的人最清楚,这近两千名悍不畏死的海盗,此刻正承受着何等恐怖的压力。
官军粮船队并未抱团死守,反而前后错落,铺开了数里宽的海面。
漫天浓烟遮蔽天际,船舰相互阻隔,绝大多数蜈蚣船根本看不清周边战况,不知道邻船是得手了还是覆灭了,不知道整片战场的局势走向。
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围着别人,还是被别人围着。
所有海盗都陷入了盲目的死战之中。
人人只顾埋头猛冲、舍命登船,往往三四艘蜈蚣船合围一艘福船,全员架起飞爪、软梯,拼力往粮船甲板上攀爬。
爬上去一个,没影了。
再爬上去两个,又没影了。
此刻半数蜈蚣船已然人去船空,原本满载的快船上,只剩下寥寥数个残存的海盗,不少人心神俱裂,疯了一般摇动长橹,想要脱离战场撤退。
可四面八方,目之所及,密密麻麻全是缠斗的船影。
就像退潮时被礁石困住的一洼鱼,就像收网时勒进肉里的麻绳……
漫天烽烟,八方锁海。
往哪跑?
……
而战局之中,也有几条福船,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要么是没有蜈蚣船过来打,要么是只过来了一两条,被剿灭得干干净净。
甲板上连血迹都来不及清理,战兵们就催促着舵手调转方向,去增援附近的粮船。
可粮船都是没有长橹的福船,要动就只能让水手们操帆,而眼下他们是饵,只能干等着。
有个战兵蹲在船帮后头,掰着指头数自己船边的浮尸,数着数着就不数了。
数不过来。
“海战就这一点不好。”
他咂了咂嘴,跟旁边的弟兄嘀咕,
“各自为战,船就是战场,战场就是船。你看看人家那边,杀得那叫一个热闹,咱们这儿倒好,想多拿几个人头领赏都不行,只能干瞪眼。”
旁边的弟兄啐了一口:“急什么,大鱼还在后头呢。”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滚滚压来。
数十条蜈蚣船上,原本惊慌的海盗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主力到了!!大当家的主力到了!!”
海盗从蜈蚣船上探出身来,朝着东南方向挥舞着弯刀。
方才心底的惶恐,眨眼间就被这号角声冲了个干干净净。
对他们来说,大当家的主力,就是这片海上的天。
天,塌不下来。
“他们跑不了啦!”
“撤!给主力让开位置!”
压橹的鼓点骤然密成一片。
咚!咚!咚!
几十条蜈蚣船长橹翻飞,连还挂在绳索上的同伴都不顾了,争先恐后地往外撤。
黑压压的船影破开浪幕。
十几艘冲在最前头的福船,借着西南风,各自选中了一条粮船,压了过去。
船帮上站着一排排皮甲腰刀的老匪。
一个个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着越逼越近的粮船,眼里泛着红光。
杀气这种东西,装不出来。
嗷嗷叫的疯狗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连牙都懒得龇的老狼。
福船对福船,两边甲板一般高,中间只隔一道船帮。
根本不用爬。
只需要贴上,跳,落甲板,砍人。
一气呵成。
三十六号船上,老舵手周海生眼睁睁看着一条福船擦着白沫压过来。
船头越来越近,近到他已经能看清对面甲板上老匪胸口的刺青了。
周海生的手,开始抖了起来。
方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他看得真真切切,一颗心刚从嗓子眼落回肚里,刚燃起那么一丁点指望。
可眼下贴上来的这些家伙,跟先前那些嗷嗷叫的赤膊悍匪,根本不是一路货。
“稳住舵!”
赵老四的吼声就在耳边,
“船头偏半寸,老子剁了你!”
周海生猛地一个激灵。
扭头看去,只见那位赵百户浑身浴血,肩头的暗红布条被海风掀起一角。
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那柄长刀从刀根到刀尖,已经找不出一寸亮的地方了。
他扛着长刀,盯着那条压过来的福船,咧嘴笑了起来。
“铁林——”
赵老四忽然高呼一声,喊出了一个周海生又陌生又熟悉的词来。
下一刻,甲板上的三十名战兵轰然应声。
“无敌!!”
“哐!!”
两条大船的船帮轰然撞在一起。
木屑迸溅,缆桩崩飞,整条福船横着一晃,舵轮上的周海生整个人撞在舵柱上。
对面船舷上,几十条黑影根本不停顿,顺着船帮直接跃了过来。
人未落地。
刀已出鞘。
……
“接客了!!”
赵老四一刀劈翻当先一个老匪,反手刺中第二个,刀刃从对方锁骨斜着进、肋下出,带出一蓬腥热的血雾。
“顶上去!”
“砰!”
两条大船的船帮还在相互磕撞,双方就在那两丈宽的过道上绞成了一团。
刀砍进盾沿,火星子迸得人眼疼。
矛从盾缝里捅出去,收回来时矛头上挂着半尺肠子。
血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一股一股往外冒,那排水孔往常排的是洗甲板的脏水,这会儿淌得咕嘟咕嘟响,稠得发滞,流到船帮外头,把翻滚的白浪染出一片红。
“一伍退——二伍进!”
“换!!”
甲板上,铁林战兵打的是三伍轮换的杀阵。这种在战场上实战了无数次的阵法,最适合海上大船之间短兵相接的接舷战。谁的气息喘粗了、谁挂彩了,只需要一嗓子,后面立时从斜刺里补上来,前头的人顺势矮身滑退,整个过程极其熟练。
海盗那边,当然也不是吃素的。
前面说了,都见过血,也都杀过官兵,说亡命之徒不是夸张。
一个老匪被短矛捅穿了肩窝,居然不退,反手攥住矛杆往前一送,硬是拖着矛头又逼近半步,一刀劈在面前战兵的肩膀上。那战兵疼得闷哼,另一侧的刀手反应快到极点,反手一刀削进老匪的后颈,血箭喷出去老远。
“抬走!压着伤口!”
后头一把将伤兵扯退两步,膝盖压住伤兵背心,布条死命往肉里勒。那伤兵疼得满头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喊出一声。
水师的规矩,甲板上不许嚎,嚎了乱军心。
舵轮后头,周海生被两名盾兵护在中间,满眼是泪。
跑了三十年海,他见过官军见匪就跑,见过海匪屠船灭口,从没见过这般光景。
这帮当兵的,是真不怕死吗?
那眼神哪有半点怕?
就算拉下去的伤员,满眼也全是不甘心,是“老子还没杀够”。
为什么这么拼?
为什么?
为了什么?
“注意左舷!”
赵老四一脚踹开跟前一具尸首。
第二批、第三批又落上甲板,黑压压全是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