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74章,姑娘接客
海螺号角声呜呜响起。
东南海面上,几十面黑鲨旗同时挥动。
原本散在两翼数十艘的蜈蚣船,很快有了反应。
“起橹——!”
不知哪条蜈蚣船上,传来一声大喝。
下一刻,鼓点落下。
咚!
数十支长橹从两舷橹孔里探出,橹叶砸进海水。
水花爆溅中,海盗水手们赤着精壮的臂膀,齐齐发出一声吼。
“呼!”哗啦——!
整条蜈蚣船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就像是在船身两侧突然生出了几十条腿,踩着浪、扒着水,陡然加速。
每一条蜈蚣船上,都坐着两排橹手。
有人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缠了一圈麻布;有人肩膀早被橹柄磨出血泡,破皮处被海水一泡,泛着发白的肉。
可鼓点一响,谁也不敢慢半拍。
“压死橹位!别让大浪把船头打横!”
“左舷压两把,右舷借风推!”
甲板上,满身刺青的掌橹头目挥舞着牛皮鞭:
“公狗们,骨头给老子绷紧了!前面那可是运粮官船!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数不清的银钱!”
“大当家有令,抢下头船,每人赏银五十两!女人、烈酒,回寨子里随便挑!”
“嗷嗷嗷——!”
赤膊的海盗们眼珠子瞬间充血泛红。
船头几个赤膊汉子,负责打头登舷,此刻早把上衣脱得精光,背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
他们有的嘴里叼着短刀,有的把挠钩别在腰后,有的抱着一捆飞抓,铁爪随着船身颠簸,彼此撞得叮当作响。
“去左边那条!”
“先砍舵手!砍了舵手,这大肚子船就是死鱼!”
“把官军的脑袋拧下来,回寨里换酒!”
一阵阵怪叫混着风,越过翻涌的浪头,直灌向粮船队。
只要被它们钻进两船之间的空隙,或者绕到福船侧后方,福船再大的个头,也不过是一头笨重的大兽,被一群鬣狗盯住了屁股。
……
东南方向,鼓点已经密得像暴雨。
咚咚咚!咚咚咚!
三十六号大福船的甲板上,老舵手周海生把舵轮箍得死紧。浪头一排接一排从船艏碾过去,咸腥的水沫子兜头浇下,把他一头白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手,不能抖。
他强迫自己盯着帆索受力的角度,心里却把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跑海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泉州湾的鬼潮、七洲洋的黑风、吕宋外海吃人的暗礁……可今天这个阵仗,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周叔!周叔!!”
一个后生连滚带爬冲上艉楼,趴到船舷边上,
“巡防营的船跑了!六条战船,一条不剩,全他妈往西北窜了!咱们船上那些官兵也全躲进船舱了!咱们怎么办?跳海吧!趁现在跳海,兴许还能——”
“跳你娘个腿!”
周海生一把薅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回来,“跳下去喂鲨鱼吗?给老子站稳了,盯住左舷水线!”
后生腿一软,瘫在舵轮边上,牙齿磕得咯咯响。
周海生何尝不怕?
他胸口那颗心,跳得比追他的浪头还急。
这趟皇粮,东家给的重赏翻了三倍,老家里那口子咳血咳了三年,大夫说再抓不上野山参,就熬不过这个秋天。
他咬牙接了这趟活,本想着赚个救命钱,谁曾想,刚过泉州外海,就一头扎进了东海霸主黑鲨王的血盆大口里!
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
船上那五十名押粮的巡防营官兵,方才还和别的船相互打着他看不懂的旗号。
结果现在黑鲨旗一露头,呼啦一下,全缩进了底舱。
舱门哐当一关,连个哭喊声都没了。
“这帮孙子……”
周海生眼眶发红,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四十条船,加起来两千官兵,就这么由着海盗夺船吗?”
骂到一半,他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味儿来。
跑了的是巡防营的船,没错。
可本船上这五十个兵,躲进舱里干什么?
真怕了,该去抢舷边的救生舢板;
真怂了,该挤在舱门口哭爹喊娘。
可那舱门关得整整齐齐,里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三十年老海狗的直觉,在周海生后脖颈上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侧眼扫过去。
前头那十几艘粮船已经减速,有的在掉头。
他这条船附近,有四五条福船,已经靠过来了。
“周老大。”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海生猛地回头。
只见底舱方向走上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身上只套着件巡防营的旧哨衣,皮盔都没戴,连块像样的护甲都没有。
可任凭甲板倾得像滑梯,这汉子两条腿却跟老松盘根似的钉在木板上,膝盖微微一屈一沉,随着涌浪起伏。
上半身竟然几乎纹丝不动。
周海生心头一震。
看走眼了,是个老把式啊!
这汉子叫赵老实,是三十六号船的押粮百户。
而军中的老兄弟们,都管他叫赵老四。
因为豆芽的事情,水师上下没有一个人不认得他。
当年新船试航,就是他赵老四,抡着太平斧第一个跳出來,嚷嚷着要砸了公爷留的那几盆“破草”,要替弟兄们讨口水喝。
斧头都举过了头顶,是南宫先生一句话把他的魂敲了回来,又一根豆芽,砸醒了他的天灵盖。
那天他在底舱跪得比谁都响,巴掌抽得比谁都狠,哭得像个死了亲娘的孩子。
他这一辈子在海里捞命,见惯了兄弟烂掉手脚、喷着黑血喂鲨鱼,从没想过,有人会拿真金白银,把他这条烂命当人命看。
从那天起,赵老四就像换了个人。
操演最狠的是他,夜里背诵公爷军令的是他,听闻要设局宰黑鲨王、主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请缨入局的,还是他。
公爷看重他一条命。
他赵老四,今天就是来还账的。
只是周海生原本哪知道这些?他只当这是个巡防营中混饭吃的兵油子。可现在……
“百户大人!”周海生回应道。
赵老四看都没看逼近的海盗船,目光只落在船侧翻滚的波涛上。
“你操这艘船几年了?”
“十……十年。”
“好。”赵老四点头,“我问你,照现在这个舵位,右后舷是不是空着的?那几条长虫船,会不会贴上来?”
周海生一愣,下意识扫了眼右后方。
果然,蜈蚣船正压着浪,成群结队往那个空当里钻!
“是!可百户,不能空啊!他们一旦从那儿抛飞抓,咱们这船就完了啊!”
“老子要的,就是让他们贴上来。”
赵老四冷冷一笑。
周海生瞪着这个兵油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贴上来?
贴上来就是接舷!
就是白刃!
就是人堆人往死里剁!
“你只管做一件事。”
赵老四回头下楼阶,“把舵给我吃准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们?
周海生眉头一皱。
没等他反应过来,赵老四已经来到底舱门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姑娘们,接客啦。”
他侧过头,嘴角一咧,“给东海的爷们儿上茶。”
吱呀!
沉重的黑漆舱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周海生鬼使神差地往下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浑身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