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55章,顶级理解
秦明德一愣。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撒泼耍赖,甚至往车轮前一躺、拿这条老腿碰瓷的准备。
连台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哎哟,压死老头儿喽,青州王法何在啊”。
如此一来,把事情闹大,最好是闹到官府。
那就能在律法的框架内,合理合法地把这帮人给拿下了。
到时候,顺势查清楚这些人的底细!
可没想到赵珩答应得如此干脆,完全脱离了他的计划。
老头儿趴在车厢门口。
脑子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不对,这里头有诈!
这小王八蛋答应得越痛快,后头的坑就越深!
他这是要把老夫诓上车,拉到没人的山沟沟里,再动手收拾?
可转念一想,收拾个屁!
真要动手,方才那几个带刀的家伙早动了,还用得着请?
这小子准是存了别的心思。
比如在半路把他这个碍事的甩脱,或者……或者干脆劫持老夫当人质,混过谷口的哨卡!
对!准是这样!
那老夫就更得上车了!
人质哪有自己跳下车的道理?
只要老夫黏在他们身边,到了哨卡,那些认得老夫脸的哨长,一眼就能瞧出不对来!
一念及此,秦明德心里的算盘打圆了。
“真让老朽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哪是老油条该问的话,这是露怯!
老头儿老脸一热,刚想找补。
“不是老丈自己爬上来的吗?”
赵珩慢悠悠的反问。
“那自然是……自然是公子盛情相邀。”
秦明德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一声。
回过头,看见小墩子还死死拽着自己的后脚踝,跟拽着条狗腿似的。
“娘娘腔,松开老夫!”
“你!”
小墩子恼羞成怒,一张白净脸涨得通红,
“东家!!”
他年纪虽小,可如今也是圣上和护国公面前的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宫里宫外,不论是太监宫女还是朝堂大员,见了他都恭敬有加。
这老头倒好,当着御驾的面,张口就来!
赵珩摆摆手,忍着笑:“松开吧。”
小墩子满肚子委屈,悻悻松了手,往边上退了半步,一双眼睛把秦明德从头到脚剜了个遍,心说老头你等着,有种别出青州,否则有你好看。
秦明德哪儿管他这个。
老头儿手脚并用,滋溜一下钻进车厢。
也不客气,一屁股砸在了赵珩正对面的锦垫软榻上!
徐文彦双手扶着额头,没眼看了。
完了。
大乾百年,第一起布衣匹夫踩着皇帝靴子强占龙榻的大不敬惨案,就在他眼前眼睁睁发生了。
这案子要是记入起居注,太史令的笔杆子都得当场折断三根!
而李若谷干脆把眼睛一闭,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瞎子好啊。
瞎子什么都没瞧见,回头御史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呼……呼……”
秦明德坐在软榻上,呼哧带喘。
喘匀了气,他还煞有介事地冲赵珩拱了拱手,摆出一副“叨扰了”的客气模样,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屁股坐得有多惊天动地。
然而。
就在意识回到脑海的一刹那。
下一刻,老头的眼睛倏然睁大。
不对劲!
这屁股下头的感觉……
大大的不对劲!!
这辆车在外头瞧着,不过是个略微宽敞些的寻常大车,甚至车辕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浆。
按常理,跑长途的车马铺子,座下垫的无非是塞了碎麦秆的粗麻垫或者棉垫,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
可是现在……
秦明德下意识地抬起半拉屁股,把手伸了进去,佯装抠腚沟子挠痒痒。
借着这个动作,手指悄无声息地往座下一摸。
触手之处,柔滑,细腻,温润如春水。
这是……
这是塞北罕有的雪山银狐整皮缝制!
底下垫的……是至少七寸厚的天蚕丝锦絮!
这都是铁林商会卖到江南的绝顶好物啊……
老头儿虽然现在不贪了,可闺女孝顺,女婿有钱,但凡遇见什么好物件,都惦记着买来孝敬他。再加上铁林谷本来就有北方最大的皮货榷场,这等好东西,他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就这一张皮子,拿去江南,够换一座带水磨的庄子!
车轮碾过官道,原本那足以颠散人骨头的震颤,传到这软榻底下,竟然被化解得如微风拂柳,四平八稳!
人坐在上头,整个人就好似半悬在云端一般。
秦明德心头警铃大作。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副老实巴交坐车的模样。
眼珠子却贼溜溜地往车厢四周一转。
车顶、车壁,皆用一种素雅的深灰暗缎严密包裹。
可眼下车帘被风吹开一道角,正午的天光斜斜切了进来,照在那深灰暗缎之上。
光影流转之间,那看似不起眼的布幔深处,赫然泛起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暗金流光!
那是用拔丝赤金,混着冰蚕丝,一针一线压出来的暗纹!
而在那些重重叠叠的流云纹最核心处,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图腾若隐若现:
三尾、敛翅、踏云。
那是……玄鸟!
秦明德的老心脏咯噔一跳。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仪制典章自然是背得滚瓜烂熟——
非王侯,不得用玄鸟!
这车里的主子,起码是个侯爷或者亲王!
老头儿汗毛瞬间倒竖。
没等他回过神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悄然钻进了他的鼻孔。
在赵珩身边的紫檀暗几上,正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错金蟠螭铜炉。
炉盖的孔洞里,正袅袅升起一缕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青烟。
那股子味道,冷冽如寒泉,醇厚如陈酿。
方一入脑,整个人多日奔波的疲惫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嗝儿。”
秦明德的下巴差点直接脱臼!
龙涎香!!
这玩意儿在大乾黑市上,一钱的分量,便能轻而易举买下青州城外两座百亩的庄子,能抵得上一个下等县衙全员三年的禄米!
而他秦明德能闻出这东西,纯粹是因为半年前,女婿林川从关中平叛回来,偷偷摸摸塞给他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碎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抄了西梁王府邸得来的御贡绝品,若是犯了肺咳,就刮下一点点粉末泡水压惊。
就那一小撮,他至今供在祠堂里,当成传家宝一样供着,连闻一下都觉得是在折寿!
可眼下呢?!
这辆看似低调破烂的马车里,居然把这比黄金还贵重的神物,当成市井熏蚊子的艾草,点着玩儿?!
狐皮、金纹、玄鸟、龙涎香。
一样是巧合,两样是显摆,四样凑在一块儿:
实锤了!
铁证如山!
秦明德两眼发直,胸口惊马乱撞。
上苍保佑!菩萨眷顾!老夫为了闺女终身未娶,闺女她娘在天有灵,这才让老夫从这破车壳子里,嗅出了这帮人的端倪!
这青衫小子……
绝对是被女婿敲打整治过的哪一房王侯宗亲!
小王八蛋一路从江南晃悠到青州,先在茶摊上拱火试探,被老夫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急赤白脸地非要往铁林谷钻,还他妈什么仰慕公爷威名……
分明是揣着探底的心思,来给自家长辈寻仇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