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40章,丰稔之兆
去年秋收完。
一整批秆硬、穗沉、耐寒又耐旱的良种,装了足足十几口大木箱,按株系编了号,封存在大仓里。
开春分出一部分,又撒进了这片试验田。
包括旁边,又划拨了上百亩扩繁田。
按公爷画的章程,这些良种还要一年一年接着淘、接着选,一代比一代强。
总有一日,这天底下的每一块田里,长的都是这般的麦子。
秦明德把麦秆接过来,转向主簿,下巴扬得老高:“瞧见没?这泥巴,就是比银子金贵!”
“老祖宗说的在理儿!”
老农咧嘴一笑,掰着黑指甲盖给算起账来,
“眼瞅着再过半月就拔节了,老把式们都放了话,照今年的墒情和肥力,秋后亩产破五石大有指望!”
“一亩多打两石,等这良种匀到俺们队里,俺家那几口人的工分,一年就能多换两石粮!”
他越算越来劲,
“两石粮是啥概念?搁五年前,那是俺们全家趴在官道上磕一年头都求不来的数!”
“俺儿媳妇过门三年了,进这个家门,还没睡过一床新棉花被。俺寻思着,去供销社扯几尺好布,再称二斤新絮,给她屋里添床新被!”
“秋后一收,这钱就是俺自己的,一个子儿都不用看人脸色!”
主簿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插了句嘴:
“老丈,当年说要吞烟锅子的,可是您?”
老农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嚷:
“呸呸呸!那是哪个碎嘴传的?”
“俺说的是,这麦种要是成了,俺把烟锅子供起来!”
“你看俺像糟践东西的人么?”
田埂上一阵哄笑,连秦明德都笑得直摆手。
“好好好。”
他连声应着,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心里头却另有一番滋味。
搁五年前,这些泥腿子见了官府来人,头一件事是把腰弯下去,第二件事是把话收回去。
问一句答半句,多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如今倒好,站在知府大人跟前,坦然盘算自家收成,一笔一笔,算得比府衙里的钱粮师爷还清楚,连打趣都敢打趣到衙门口头上。
这份坦荡,可不是自己这个知府给的。
是地里长出来的,是供销社里的盐布给的,是林川那小子,拿一支细毛笔,一朵花一朵花剥出来的,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老汉,这良种来之不易,可别忘了源头。”秦明德背着手,慢悠悠地提了一句。
“那哪能忘!”
老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扭头朝西边一指。那儿是官道的方向,直通铁林谷。
“选种的法子是公爷亲口教的,学堂里那帮后生拿毛笔给麦子授粉,也是照公爷画的章程学的。”
“俺老汉不识字,可这笔账,俺躺炕上都数得明白!好日子是公爷给的!”
“等今年新麦下来,俺要留头一把穗,磨头一锅面,蒸一笼白馍,往东边供一份。”
“俺们商量好了,公爷一日不回青州,这馍就搁在祠堂里,天天给他留着。”
“啥时候公爷回来了,这笼馍才算是敬到正主跟前了。”
风从麦田深处吹过来,青苗伏了一层又直起来,沙沙地响。
主簿悄悄抹了下眼角,扭头去看,却见自家老大人的目光,也正落在西边那条官道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来。
半晌。
秦明德把麦秆还给老农,拍了拍他那满是泥的胳膊,忽然问起一件正事:
“垦区干事的月俸、种子的借支,还有供销社折粮的价,有没有人亏欠你们的?实话实说。”
老农一愣,随即哐哐摇头:
“回老祖宗!工分牌就揣在俺怀里,贴身的布兜缝了三层,账一笔一笔记着,供销社那铁斗子,平斗平斗,童叟无欺!上个月俺还去称了二斤盐、扯了三尺布,一根铜板都没多花!”
“俺们如今夜里睡觉,都不用闩门!”
“不闩门?”主簿咂舌,“就不怕贼?”
“贼?”老农一瞪眼,随即自己先乐了,“先生,俺们村东头老李家的鸡,跑丢三天,邻村人都给送回来了!你说上哪儿找贼去?”
“好,好啊……”
秦明德连说了两个好,望着眼前望不到边的麦浪,一时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青气,吹得他那块靛青补丁猎猎作响。
搁五年前,谁敢说青州的土是香的?
那年头青州是什么地方?
北境苦寒之地,十年九旱,种一葫芦收一瓢,城外的乱葬岗比城里的民居还多。
路上走的不是逃荒的,就是奔丧的,脸一个个都灰得像蒙了层土。
朝堂上提起青州,那是鞑子一年抢三回的烂地方,是发配、是流放、是仕途的终点站。
哪家的官儿要是贬来青州,同僚送的酒都带着三分送葬的味儿。
如今可倒了个个儿。
外头的官儿排着队想往里挤,都挤不进来。
还有人直接把帖子托人递到府上。
可那也没有用。
如今整个晋地,青州、西梁城、孝州、霍州、汾州、潞州……随便提溜一个州县出来,哪个官员没有华夏学社的背景?
青州是护国公林川的起家之地,是铁林谷的老巢,军工厂、创新坊、铁林学院,一件件大乾别处连听都没听过的宝贝,全在这片黄土里扎了根。
全天下最锋利的钢刀从这里出炉,最精良的火器从这里装配,最敢想敢干的年轻学子从这里毕业,撒向各州各县,去做那开枝散叶的种子。
单说去年一年,打青州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光是在城门口交的商税,就顶得上南边一个中等州府全年的赋入。
外人不清楚青州多有钱,他秦明德还不门儿清?
而说到底,青州能有今日,靠的是哪座山,全青州上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论官面上的名分,那是大乾的护国公;
可论私底下的亲份,得管他秦明德叫一声岳丈。
靠着女婿这座大靠山,如今他成了青州人人敬仰的“老祖宗”,青州也从当年人人摇头的北境贫瘠之地,一跃成了大乾境内实际上最富庶的州城。
没有之一。
秦明德每回想到这一节,都得背着手冲麦浪多瞅两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旁人夸青州,夸的是他这个知府治州有方;
老头儿心里清楚,他算哪门子有方?
他不过是替女婿看着这片家底,没让它糟践了罢了。
树大,是要招风的。
青州这片麦子长得越高,外头盯着这双眼睛的,就越多。
老头儿偶尔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怎么把这扇家门看得更严实些,等女婿回来交差,一粒粮食都不能少。
田垄尽头,几架新式的水车吱呀呀转着,把黑水河支渠的水提上高处的旱塬。水珠顺着木槽洒下来,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路的碎银子。
主簿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人,如今这青州百姓,见了您都不带跪的,外头州县的人听说了,牙都酸倒了。前几日关中那边派了一批人过来参训,瞧见咱们街上的百姓跟县尊平起平坐地讲价,惊得连筷子都拿反了。”
“跪什么?”
秦明德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
“腰杆是自己直起来的,又不是老夫赏的,老夫不过是替护国公看家护院,管住底下那帮子胥吏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主簿却是听得心头一热。
满大乾的官场上,敢说这种话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
一人一仆,就这样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日头西斜,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一道佝偻,一道清瘦,齐齐印在泛着青的麦浪上。
……
官道尽头,尘土隐隐。一骑快马正沿着堤岸,朝这片麦田疾驰而来。
主簿眯眼瞧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老大人,来人了……好像是信使!”
一骑快马疯了一般直冲过来,马蹄踏得土路乱石飞溅,吓得道旁几辆运砖的牛车慌忙往边上躲,赶车的汉子骂了半句,看清马身上的驿旗,吓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马上的驿卒滚鞍落马,急喘着喊道:
“秦大人!六百里加急,天子御驾已出井陉,直奔青州而来!!”
“随行有礼部、户部、工部的大员!”
“驿传令:沿途州府,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清道粉饰!”
“陛下有旨,要看就看看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