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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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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2332章,供销之法

    走出大食堂,继续向前。

    张守正领着赵珩与一众打着饱嗝的公卿,拐过两条纵横笔直的营区石街。

    前方,赫然耸立着一座通体以青砖修筑、挑高丈五的阔大瓦房。屋宇整饬,横跨数间,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黑漆巨匾,上面刻着三个金漆大字:

    供销社。

    “供销社?”

    赵珩低声念叨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词,那个编草鞋的汉子曾提过。

    “供者,给也;销者,售也……”

    “张卿,老师立此匾额,究竟是何意?”

    “回东家,”

    张守正拱手道,

    “供者,供给民需;销者,销售民产。”

    “这间铺子,既收百姓多出来的粮,也卖百姓过日子的盐铁布匹。”

    “一家铺子,做两副买卖。”

    听到他的解释,李若谷的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老臣熟读《平准书》《食货志》,天下商道,他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粮行管收,杂货铺管卖,各做各的营生,各赚各的钱,这是千百年来,天下商贾已经分好的地界。

    可眼下这间铺子,收粮的买卖它做,卖货的买卖它也做,两副担子一肩挑,一进门便是个通吃独食的格局!

    “张大人。”

    李若谷缓缓开口,

    “商道铁律便在于‘贱买贵卖’!”

    “收粮者必欲压其价,售货者必欲昂其资!”

    “一家铺子两头通吃,左手兼并民间秋收,右手垄断生活用度,这与盘剥万民、操纵市易的牙行巨贾有何分别?!”

    李若谷也是眉头紧蹙,沉声道:

    “更何况,圣祖开国便有明训:王者不与民争利!”

    “官府掌权执印,岂能与升斗小民同列阛阓,锱铢必较?!”

    “此举着实不妥!”

    面对朝中两大重臣的疾言厉色,张守正神色自若。

    “与民争利?”

    “敢问两位尚书大人,争的是谁的利?”

    “争的是天下苦哈哈的利,还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巨贾、名门宗族的利?!”

    “诸位大人不必急着扣帽子,且随下官进门看上一眼,自见分晓!”

    君臣一行迈步跨过石门槛。

    甫一入内,满堂重臣的脚步齐齐钉住。

    没有想象中市井杂铺的腌臢拥挤,更没有牙行黑店的昏暗逼仄。

    这间阔达三十步的大厅内,竟整整齐齐分布着数排以干燥松木打制的四层货架。

    货品分门别类,码放得宛若列阵兵甲!

    最左侧,是青州制造的精铁器械。

    发着冷冽青光的精铁锄、双齿铧、锋锐的割麦镰、乃至拇指粗细的纯铁棺材钉;

    正中央,一匹匹厚实匀称的细布垒得宛如青砖小山,竟是产自靖安纺织厂!旁边还码着雪盐、红糖、油坛、成捆的生麻线、猪油胰子;

    最右侧的百宝柜上,更是分装着防风寒的汤药散剂、止血的金创膏、乃至妇人纳鞋底的钢针、小童解馋的饴糖……

    每一格货架前,皆垂着一块巴掌大的朱漆小木牌,上面用炭墨标着价格:

    【精铁锄一把,折钱四十文】

    【青白粗布一匹,折钱三百文】

    【雪盐一斤,折钱十二文】

    【红糖一刀,折钱二十文】

    而在正对大门的正墙上,更是挂着一张巨幅木榜,上书几行大字——

    《军垦工分折纳总律》:

    【大仓基准:秋后上等麦一石,恒定折钱六百文】

    【工分基准:标工十个,保底折粮一斗二升】

    【凡持工分木牌或大仓储粮券者,抵钱行市,随到随支,平定无欺!】

    满堂众臣,已经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瞅了。

    一个个就像是从京城出来的土包子,进了一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匪夷世界。

    怎么可能不吃惊?!

    盛州官盐,价格最低时也要一百八十文一斤!若是赶上青黄不接或是关防戒严,私盐贩子能卖到三百文!

    而这个叫做供销社的地方,竟然卖十二文???

    这……这恐怕连运资都不够吧?

    还有金创膏、汤药散剂……

    这不都是医铺诊堂里才会有的东西,怎么也摆进来了?

    众人鸦雀无言,正四处惊骇观望间,门口布帘被人掀开。

    一个挽着裤腿的汉子,扛着个麻布口袋大步走了进来。

    汉子也不拘谨,熟门熟路地将麻袋往柜台上一搁:

    “掌柜的,下工了!”

    “昨儿跟婆娘商量好,把营里预分的三斗粮折了,换点紧俏家什!”

    柜台后面,出来一名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账房。

    那账房也不多言,利落地抄起一把铜探子扎进麦袋深处,抽出来置于掌心一搓,又撮了三颗扔进嘴里“咔吧”一嚼,点了点头:

    “干燥无杂,赤红硬粒,上等麦!起斗!”

    旁边一名年轻小厮立刻将麦子倾入旁边的一具四方巨斗中。

    那巨斗通体由精铸生铁打成,斗沿镶着磨得锃亮的黄铜包边,底下赫然焊死在铁槽之中,纹丝不动。

    “平斗——”

    “四斗二升!”

    账房单手拨动算盘,算珠噼啪脆响,

    “折制钱二百五十二文!你要甚?”

    “嘿嘿!”

    汉子咧嘴直笑,大手按着柜台,一口气报出来,

    “先拿两副好铧片,再来两斤灯油,娃他娘昨晚点油灯把眼睛熬花了,给她扯五尺靛蓝花布,裁身新襦,还剩……还剩多少?”

    “还剩一百二十八文。”

    账房眼皮都没抬,在青皮账册上飞快落笔,盖上一枚朱印,顺手推过去两块油纸包的饴糖,

    “营里定例,换满二百文,赏娃儿两块高粱糖,不收钱。”

    “剩下的给你存入户头簿,还是换铜钱?”

    “存着!存着过年换口大肥猪过冬!!”

    汉子宝贝似地将糖揣进贴身胸口,双手接过那捆裁好的硬实花布,扛起铁铧片,冲着柜台一抱拳,嘴里哼着黄河夯歌,大步走出了门。

    这一幕,行云流水。

    众大员们看得眼珠子都直愣了。

    压根就没有市井买卖的面红耳赤缺斤短两,也没有牙行克扣的刁难勒索白眼叱骂,更没有那些放印子钱的恶霸在旁边虎视眈眈!

    粮,在此处便是硬通货;

    工分,在此处便能立地换出热腾腾的日子!

    紧接着,门帘又被挑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拄着拐棍蹒跚而入。

    她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一枚木牌,递向柜台:

    “掌柜的……俺家二娃……前晌在河堤上砸了脚踝骨,营里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得用‘续断膏’和‘活血散’……可娃今年的工分还没核实……俺……俺拿这牌子,能先支两包药不?”

    此言一出,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

    那账房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接过木牌扫了一眼上面的烙印,神色依然波澜不惊:

    “七营四大队……张门刘氏?”

    “对,对……”

    老妇点点头,“俺们刚来半年,规矩不大懂……”

    “无妨无妨,都这么过来的。”

    账房笑了笑,翻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查了查,

    “张门李氏……查到了。”

    “你二儿子乃是护垦工兵加等劳力,积工一千四百个,无逃役违纪之迹。”

    “按公爷定下的《三急规约》,凡垦民遇‘疾、丧、水旱大灾’,可凭本营军功簿,免息支取半年内的救急钱粮!”

    账房扯过一张盖有护垦军大印的“无息借支券”,提笔落字:

    “续断膏两贴,活血散三包,计钱八十文……”

    “秋收全营大核算时,自年终红利工分中如数扣除……”

    “不加一文利息!”

    言罢,把券和药包麻利包好,双手递到了老妇怀里。

    老妇捧着药包,眼眶瞬间溢出两行浊泪。

    她弯腰便要朝着柜台跪下,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小厮一把搀住:

    “大娘,公爷有令,军垦区内,不拜官,不跪商!”

    “快拿回去给敷上吧,早用早好!”

    “哎,哎,哎……”

    老妇攥着药包,嘴唇哆嗦着,一边抹泪一边退出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