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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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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2291章,蜀地狂生

    此人名叫周子衡,乃是益州世代书香之后,祖上出过两任知州,族中占田万亩,是典型的累世士族子弟。

    “两年前我在姑苏戏楼听戏,一曲《玉堂春》,柔弦慢板,浅吟低唱,悲欢皆藏于眉眼婉转之间,令人品韵悠长。”

    他抬手指向楼下群情激愤的贩夫走卒:

    “二位兄台且瞧瞧,这台上演的都是些什么腌臜勾当?官非清官,绅皆劣绅!将朝廷亲命的父母官丑化如豺狼犬彘,把乡党宗族、累世善家编排成敲骨吸髓的恶鬼!这分明是借下贱戏子之口,行毁我斯文根基、诛天下士人之心!”

    “子衡兄,慎言吧。”

    对面的青衫书生低声劝了一句,目光复杂。

    他叫孟元直,出身赤贫,家中几代单传的佃农。

    当年若非靠着族中义仓施舍的一口薄粥、以及自己在书院替富家子弟抄书抄到右手生冻疮,恐怕连赴考的盘缠都凑不齐。

    孟元直望着戏台上泣血哀求的老农与少女,叹了口气:

    “诛心?子衡兄,你自幼锦衣玉食,长于益州高门深院,何曾见过乡野寸土之下的白骨?”

    “去年春荒,我家邻舍李老汉青黄不接,咬牙向族中借了三石带壳的陈谷子。秋后丰收,他拿两亩祖传的肥田连本带息抵上去,尚且不够折算那些利滚利的契纸!”

    “到了入冬,他那十六岁的小闺女,就这么吊死在村头的歪脖子柳树上……”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泛苦的残茶一饮而尽,眼中泛起血丝:

    “这台上唱的,哪一个字是编排?哪一出戏不是淋着血的真事?!”

    “这天底下的膏腴之田,有几亩不是借着大灾、借着绝户、借着官府催科,被生吞活剥并进豪族手里的?”

    “林公行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若是真能把这旧规矩砸碎,我孟元直便是弃了这劳什子举人功名,去给林公当个抄写簿册的文书,又有何不可?!”

    “你……你疯了不成?!”

    周子衡拍案而起:“元直兄!圣贤书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古圣先贤传下来的道统,岂容你这般践踏!”

    “先贤早就定下铁律: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庶民共天下!”

    “没有士绅在乡里执掌宗族、教化愚顽,没有各地望族替朝廷垫付钱粮、修桥补路,单靠这几万万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大乾的江山社稷岂不立刻分崩离析?!”

    “你看看这靖安城!方才进门前,你难道没瞧见?堂堂中式举人,腰悬文牒,见官本该长揖不拜,可那门口守门的老卒,居然勒令你我同那些匠人、挑担的走卒一样,排队受检!”

    “何其屈辱!斯文何在?礼制何在?!”

    周子衡越说越激动,拂袖冷笑一声:

    “护国公自恃战功赫赫,拥兵自重,以武凌文,重商贾微末之技,兴奇巧淫技之具!”

    “在这靖安城里,一个织布厂管事的月钱,竟比县衙的书吏还高;一个铁匠,胸前挂着劳模铁牌,见官居然能平起平坐!”

    “长此以往,尊卑何在?名分何存?”

    “谁还肯十年寒窗读圣贤书?!”

    “二位贤弟,且莫争了。”

    一直倚在窗棂旁默不作声的年长举子,缓缓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此人名叫韩长卿,年过而立,双鬓已隐现微白。

    他连考了两科会试皆名落孙山,却绝非文采鄙陋。

    相反,此人在蜀地文名极盛,博闻强记,策论苍劲老辣,曾被蜀学宗师誉为“有辅国之才”。

    只因他性格刚烈如火,文章刀刀见血,痛陈积弊,从不懂曲意逢迎考官偏好,触怒了当年的座师,这才屡屡黜落。

    韩长卿没有看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而是转过头,望向楼下那汪洋大海般的百姓。

    那里,老农在抹泪,老卒在振臂怒吼,小工在咬牙切齿。无数双曾几何时麻木、怯懦的眼眸,在这一刻,竟被台上的锣鼓点与戏词,点燃了一团团熊熊燃烧的野火。

    “子衡说得有理,林公此举,确实是在破千百年未有之变局,动的是天下读书人代代相传的命根子。”

    韩长卿朗声道:“可元直说得,更是人间实情。”

    “《道德经》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朝廷的官印再也盖不住豪强的鲸吞,若孔孟的仁义救不了路边的冻死骨,这天下,便注定要有人提着三尺青锋,把那张吃人的桌子给掀翻了!”

    “咱们兄弟三人从蜀地一路走来,山河破碎,流民遍野,沿途所见何等惨烈,你们难道忘了?”

    韩长卿看着周子衡,目光沉沉道:

    “别的不谈,单说这削藩,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是杀得血流成河、天下大乱?”

    “前朝泰景削藩,耗时七载,死伤兵民百万,国库为之一空!”

    “而护国公呢?不出一年,谈笑间令蜀山、荆襄、武宁三藩纳土归印,兵不血刃,万民安居!”

    “以你我的经世之学,能否参透护国公用了何等雷霆手段、何等移山倒海之能?”

    周子衡表情滞了滞,嘴唇颤动,没有说话。

    “数百年来,历朝历代崇尚以文制武,防武将如防贼寇。”

    韩长卿继续道:“朝野上下皆骂护国公跋扈专擅、目无纲纪。可若扪心自问——”

    “换做你我坐上那个位置,手握数十万百战虎狼之师,面对满朝只知清谈误国、中饱私囊的衮衮诸公,能不跋扈?!”

    韩长卿站起身,抬手推开了临街的雕花长窗。

    凛冽的风雪呼啸而入,夹杂着靖安城大街上不绝于耳的爆竹欢鸣,以及远处通明彻夜的如昼灯火。

    宽阔笔直的驰道上,清扫积雪的马拉铁铲车轰鸣而过;热闹的坊市大街,百姓携老扶幼,欢笑穿行;市井之间,商铺林立,竟无半个乞丐沿街乞讨,亦无半个差役敢当街索贿。

    这分明是古书中才有的盛世景象!

    “子衡,你觉得秀才受检是有辱斯文。可你瞧瞧这窗外,哪怕是一个更夫,眼里也是有光的!”

    韩长卿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目光灼灼:

    “还有三月开春的春闱!大乾立国两百年,哪一次开科不是豪门望族垄断高位、权相家奴分食榜眼探花?”

    “若非护国公一力推行春闱新法,就凭你我这毫无根基背景的蜀地狂生,莫说是中进士,只怕连盛州贡院的大门都摸不到!”

    周子衡脸色变幻不定,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

    “韩兄……即便如你所言,可天下终究是要靠规矩运转的。”

    “林公以商养武,重利而轻义,天下士子若皆弃经义而趋实利,道德沦丧,这大乾的道统……又该立于何处?”

    “道统?”

    韩长卿朗声一笑:“吃饱穿暖,病有所医,死有所葬,寒门有上升之阶,恶霸无容身之所!”

    “这,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统!”1

    “这盛州城的官场,咱们不去也罢。”

    “明日大年初一,二位贤弟若有胆气,便随愚兄去护国公府门前递上这一卷策论!”

    韩长卿猛地一拍护栏:

    “若林公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嗜杀霸道、容不下文人谏言,大不了咱们被革了功名,滚回蜀地老家教村童识字!”

    “可若林公心中当真装着这万里苍生——”

    他回过头,双目爆发出灼灼神采:

    “那我韩长卿,便愿做他麾下一柄磨墨写檄文的刀,去会一会那天下腐儒!”1

    “好!!!”

    戏台下,陡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喝彩声!

    原来是这出戏演到了节骨眼上——

    公堂之上,那贪官县令正狞笑着命恶奴将卖身文书硬按向哭昏过去的民女,皮鞭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将老农活活打死!

    在这紧要关头,一队战兵踏步登台!

    领头一人,身披猩红大氅,面如重枣,怀中高高擎着一方朱漆金字的护国公令箭,当堂一声暴喝,真真若雷霆炸裂:

    “铁林军在此!”

    “哪个狗胆包天的蠹虫,敢在护国公治下草菅人命?!”

    “砰!”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贪官县令,连人带椅被一脚踹翻!

    “好!好!!”

    “砍了这帮吃人肉的王八蛋!!”

    “杀了他们!!”

    这一刻,整座靖安大戏院都沸腾了!

    群情激涌,吼声如雷,几欲将那高耸顶棚给当场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