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七位罗汉,姿态各异,或盘膝闭目,或手持法器静思,周身萦绕着沉稳的禅气,却在观音菩萨踏云而来的刹那,齐齐睁开了眼。
    他们在观世音菩萨身上感受到一丝异样。
    观世音菩萨足落汉白玉石径,托着玉净瓶,杨柳枝轻垂,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思虑。她缓步走向雷音寺,途经十七罗汉莲座时,并未驻足,而那十七位罗汉,神色已然各不相同。
    十七罗汉在同一时间感应到,降龙罗汉已经陨了,而且死在凡间一个修士手中。
    只见,坐鹿罗汉眉头凝重,欢喜罗汉笑容尽敛,满脸惊愕,举钵罗汉垂眸空座,托塔罗汉怒藏于心,静坐罗汉闭目稳神,过江罗汉持卷凝望观音,满心疑惑不解。
    余下诸罗汉或深思、或惋惜、或痛怒、或警惕,神色各异,再无往日平和,唯有禅气依旧肃穆。
    观世音菩萨未曾理会十七罗汉的神色。
    她早料到如此,此刻缓步踏入殿内,抬头上看,那正中莲座上,世尊如来端坐,周身环绕着万道金光,佛光柔和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双目微垂,似在禅定,又似早已洞悉世间一切。
    而莲座两侧,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分坐左右,文殊手持如意,神色聪慧,普贤手持莲花,神色慈悲,二人皆垂眸静候,周身禅气流转。
    观世音菩萨行至莲座前三丈处,行礼,声音温和而清晰,恰好传遍整个雷音寺,说道:“世尊,弟子自江州城归来,有一事,特来上禀。”
    如来目光柔和,望向观世音菩萨,说道:“观音,你且说来。”
    观世音菩萨抬眸,缓缓开口,将江州城之事——叙出:“世尊,十年前四海龙王作乱,致使四海枯竭。江州城毗邻北海,首当其冲遭此浩劫,江河水脉尽断,百姓苦不堪言。彼时降龙罗汉出关游历凡尘,途经江州,见此惨
    状,竟误认是邪神作祟。
    他性情刚直过甚,行事不免偏激,既未细察善恶之分,亦未深究因果缘由,一怒之下便封了本地河神,更失手打杀了八仙命定之人费长房。与此同时,他以佛音强行扰断江州百姓的信仰根基,令众人失了精神依托,愈发惶惶
    无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时,上界修士李轩途经江州城,此人并非此界酆都法官,却执掌公道、以善恶为准则,见降龙罗汉行事偏颇,残害无辜,便出手阻拦。二人争执不下,李轩执剑相向,最终斩落降龙罗汉头颅,其金
    身崩裂、佛光溃散。”
    “弟子闻降龙求救之声,心有所感,便即刻前往。至江州城,与李轩当面对峙,直言他以异界法度强断此间因果,未免太过霸道。可李轩却说,善恶自有秩序,不容私情偏私;界域虽有分别,善恶却无二致。他所坚守的,乃
    是天地公理,亦是弟子当年发愿时,那份不偏不倚,不容私念的初心。
    弟子并未出手阻拦,只出言提醒:善恶之上,更有因果轮回。今日他执意斩神,来日必当承受业火焚身之果。”
    雷音寺内一片寂静,唯有禅音依旧,诸佛、菩萨神色微动着。
    而殿外的十七位罗汉,听闻此言,神色愈发复杂,欢喜罗汉眼中的惊愕更甚,托塔罗汉的怒意又浓了几分,伏虎罗汉的痛色难以掩饰,长眉罗汉的悲悯更重,唯有静坐罗汉依旧紧闭双目,周身气渐渐平复。
    如来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我已知晓。降龙心性刚直,却执念太深,重佛法,却轻因果;守公道,却失慈悲,此番遭劫,皆是自身业力所致,亦是他修行路上的一场劫数,怪不得旁人。”
    说罢,他抬眼,望向殿外十七罗汉的方向,目光柔和,却又带着警示:“尔等十七位罗汉,当以降龙之祸为戒,修行慈悲,明辨因果,不可偏执行事,不可轻举妄动,守灵山规矩,护世间生灵,莫要重蹈降龙覆辙。”
    殿外十七位罗汉,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响彻灵山:“弟子遵世尊法旨。”
    观世音菩萨垂眸,轻声道:“世尊明鉴。”
    如来微微颔首,双目再闭,周身佛光依旧柔和,只是又开口道:“观音,你做得妥当。此事皆是因果流转,无需介怀,你且回普陀山,继续守你救苦救难之愿,静观其变即可。
    观世音菩萨将玉净瓶里的降龙罗汉元神释放出来,说道:“酆都法官李轩,已判降龙罗汉入地府地狱,受五百年金锤铜棍之刑。弟子擅自应允此事,还望世尊指点迷津。”
    降龙罗汉元神在此,神智回归,见到如来,当即下跪磕头,说道:“那李轩不尊佛法,贬低我佛,弟子实在......”
    如来端坐莲台,声如洪钟:“无需多言,前因后果我已知晓。”
    他目光落在观音身上,说道:“降龙心性偏狭,已犯天规与佛戒。酆都判官李轩既已判他五百年刑期,便依判执行。待五百年期满,世间朝代更迭,至宋末之年,令他投身李氏凡胎,历凡尘苦难,磨尽桀骜,再重修佛法。”
    “弟子遵旨。”
    观世音菩萨再次行礼,将那欲望求饶的降龙罗汉元神收走,转身缓缓走出雷音寺。
    途经十七罗汉莲座时,她目光微微一扫,未发一言,足踏九品莲花缓缓离去,只留十七位罗汉,望着那座空荡的莲座。
    莲花首座的位置,坐鹿罗汉忍不住站起来,双手合十看向如来,说道:“世尊,降龙终归是我佛门中人,他千年修行功亏一篑,这......”
    坐鹿客,本是远古印度婆罗门贵族而成罗汉,其名宾度罗跋罗堕阇,而降龙罗汉本是古印度擒恶龙者,十八罗汉相伴千年,突然少了一个,而且还是被凡人所杀。
    他作为首位罗汉不出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如来自然知晓坐鹿罗汉的想法,但他更知晓李轩的想法,还知道其来历的厚重!
    李轩捉拿五百年前的蛟龙遗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女子竟入了东海龙王的眼,老龙王为护着她,径直上天庭告状。可玉帝并未偏帮于他,反倒取出吴天境,要彻查此事前因后果,那阵仗险些将东海龙王扣在天庭不得脱
    身。
    吃亏的东海龙王,仗着自己仍是东海之主,回海前兴风作浪,执意与罗汉作对。
    最终罗汉出手,将其斩杀。哪料那老龙王临死之际,竟以龙族秘法召来南海、西海、北海八位龙王,意图联兵反天,结果八海龙王亦难逃败局。
    天庭心外如果含糊,七海龙王一旦身死,会引发何等滔天小祸。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了那么做。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罗汉今天要是死在那儿,前果远比折损七位龙王还要轻微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