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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840章 生气中的味道,去而复返

    细长的身体和手脚紧贴着容器壁,头上那模糊的五官,仿佛都在盯着罗彬,尤其是它们的嘴巴张开,黑洞洞一片,让罗彬更觉得无比心悸!

    这,就是这群巫蟲人最大的底牌!

    疫蛊,足够毁掉祭宗!

    甚至不仅仅是祭宗,如果钻到老苗王的身体里,一样会摧垮老苗王的意志?

    强忍住那股心悸,罗彬握紧水晶罐,转身走到山顶边缘,低头俯瞰。

    此时此刻的黑蛇江,恢复了平静!

    对峙,结束了?

    相对来说,罗彬接触的活阳神,数量不算少。

    活阳神的问......

    唐羽的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震颤——他见过阳神出窍时的金光万丈,见过活佛圆寂后的虹化余焰,甚至亲身感受过三坛祖师那浩瀚如海的意志灌顶。可眼前这一幕,是血肉与蛊毒共舞、呼吸与山风同频、埙声与魂魄共振的活祭!老苗王背影佝偻,脊骨却挺得笔直,仿佛整座三危山都压在他肩头,而他非但没塌,反将山势一寸寸托起,熔铸进那支玉埙之中。

    埙音陡然拔高,不是尖锐,而是沉厚如地脉震鸣。崖台四周的蛊虫骤然静止半息,连正在撕咬的蝎子都僵在蜈蚣颅骨上,尾针悬而未落。下一瞬,所有蛊虫齐齐转向,无数复眼、单眼、触须、毒颚,全部朝向唐羽的方向——不是攻击,是审视,是某种古老契约的无声叩问。

    唐羽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石。他低头,石面竟浮出细密纹路,形如蝌蚪,又似蚕卵,正随着埙声微微搏动。他猛然抬头,终于看清老苗王吹奏的姿势:左手五指紧扣埙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埙孔之上,而那支玉埙底部,赫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青铜锈色,中心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几缕朱砂似的血丝,正随埙音缓缓游走。

    “这是……龙蜕?”唐羽声音干涩。

    老苗王并未回头,埙音却忽然一转,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崖台两侧的雾气翻涌得更急,竟凝成两道人形轮廓:左侧是披甲持钺的魁梧汉子,右侧是赤足绾发的妇人,腰间悬着铜铃与竹筒。两人影子在雾中渐次清晰,眉目竟与罗彬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抿紧的唇线,冷硬如刀锋。

    唐羽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相貌!罗彬背包里那叠泛黄纸页上,就有这两幅手绘图谱,题跋写着:“始祖兄妹,开山立峒;一为武尊,一为医母。”

    埙音再变,急促如鼓点。雾中人影忽而抬手,武尊之影将钺劈向地面,医母之影则将竹筒倒扣。刹那间,唐羽脚边青石轰然炸裂,碎石纷飞中,一条通体漆黑的蜈蚣破土而出,背甲上生着七对金环,每一道金环都刻着微型傩面!它昂首嘶鸣,声如裂帛,竟与埙音严丝合缝,仿佛那埙本就是它蜕下的旧壳所制!

    “净山月……”唐羽喃喃。

    话音未落,崖台尽头那座蟾形洞口内,忽有幽光浮动。一个纤细身影缓步而出,素白衣裙曳地,小腹微隆,双手交叠护在身前。她脚步虚浮,却每一步落下,脚底便绽开一朵暗红蛊花,花瓣层层剥落,化作无数金粉蝶,在埙音中盘旋飞舞。

    正是净山月。

    可她已非此前残破魂魄的模样。左眼仍是灰白浑浊,右眼却澄澈如初春山泉,瞳仁深处,一点金蚕虚影缓缓转动。她走过之处,地上厮杀的蛊虫纷纷伏首,连那只正绞杀蛇身的箭头蛙也松开毒颚,匍匐于地,背部花纹竟渐渐褪去狰狞,显出蝴蝶翅膀般的斑斓纹路。

    “她……被炼成了活蛊?”唐羽喉头发紧。

    老苗王终于停埙。

    埙音余韵未散,崖台却骤然死寂。连风都停了。唯有净山月衣袂轻扬,拂过唐羽手背时,凉得像一片秋霜。

    她停在唐羽面前三步处,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静静卧在她掌心。玉珏通体墨绿,内里却悬浮着一滴殷红血珠,血珠表面,九条金蚕正衔尾游动,构成一个微缩的漩涡。

    “傩神信物……”唐羽失声,“蝴蝶娘娘的‘心蛊’?”

    净山月没答话,只是将玉珏往前送了送。唐羽不敢接,目光却黏在血珠之上。那血珠里,分明映出另一重天地:云雾缭绕的山巅,一座歪斜木楼檐角翘起,楼下挂着褪色的傩面;楼内,一个穿靛蓝土布衣的妇人正弯腰搅动陶罐,罐中翻滚的不是草药,而是数不清的金蚕幼虫,它们啃噬着罐壁上刻着的“妹榜留”三字古苗文……

    “你看见了?”净山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止一人在说话。

    唐羽猛地闭眼,再睁眼时,幻象已逝,唯余掌心玉珏。他迟疑着伸出手指,指尖即将触到玉珏的刹那,净山月突然攥紧手掌!玉珏消失,她五指间却迸出刺目金光,金光如丝,瞬间缠绕上唐羽手腕——不是束缚,是烙印。皮肤灼痛,待金光散去,他腕内侧已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纹样,蝶翼边缘,九道金蚕虚影若隐若现。

    “这是……契约?”唐羽喘息。

    “是脐带。”净山月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苗裔血脉,断不了。你既拿了傩神信物,便也是三危山的孩子。孩子,要护山。”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崖边。唐羽想阻拦,却见她足尖点地,竟不坠崖,反而踏着无形阶梯步步登高,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蛊花,花蕊中钻出细小金蚕,衔住她裙裾,托举她向上。雾气翻涌,她的身影渐淡,最终化作一道金线,直没入云层深处——那是巫医峰的方向。

    老苗王这时才缓缓转身。

    他面色灰败,额角沁出豆大汗珠,眉心金蚕蛊只剩一条,另三条已化作金粉,簌簌落在他衣襟上。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炭火,映着唐羽腕上蝶纹,也映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

    “唐先生。”老苗王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你可知为何罗彬能得傩神面具,却不得傩神真传?”

    唐羽摇头。

    老苗王抬手,指向三危山主峰方向:“因为傩神庙的香火,供的是‘活着的祖灵’。罗彬身上有罗家血脉,有丝焉的牵绊,有罗显神的印记……可他缺一样东西——他没在三危山,跪过真正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唐羽所有防备:“而你,唐羽。你在云濛山跪过雷公电母的残碑,在四规山跪过乌血藤缠绕的尸骸,在天机山跪过无命人枯槁的手骨。你跪的不是神像,是‘未死的痕迹’。这比任何血脉都干净,比任何传承都滚烫。”

    唐羽浑身一震,膝盖不受控地一软,几乎又要跪下。老苗王却伸手虚扶,一股温润气流托住他双膝:“不必跪。今日起,你替罗彬,跪三危山第一拜。”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半张褪色的《枫木歌》手稿,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末尾署名处,赫然是罗彬十二岁时的歪斜墨迹:“彬儿习字,敬奉妹榜留”。

    “这是他第一次抄写的祖训。”老苗王将素绢递来,“你替他,补全最后一句。”

    唐羽接过素绢,指尖触到纸面,竟觉温热。他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端,迟迟未落。老苗王也不催,只静静立着,埙声虽歇,可崖台四周的蛊虫却自发围成一个巨大圆阵,阵心正是唐羽双足。那些毒虫不再厮杀,而是以节肢、尾钩、毒牙为笔,在青石地上刻出密密麻麻的古苗文字——正是《枫木歌》的续篇,字字如刀,深嵌石中。

    唐羽忽然明白了。

    他落笔,墨迹淋漓:

    “枫木心不死,苗裔骨不寒。山在人在,山亡人亡。”

    最后一笔收锋,石上蛊虫齐齐昂首,发出无声嘶鸣。唐羽腕上蝶纹骤然灼热,金蚕虚影游动加速,仿佛要挣脱皮肤飞出。与此同时,远处巫医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山石崩裂,紧接着,一道惨白瘴气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瘴气中,分明裹挟着数十个扭曲的人形,他们肢体僵直,双目翻白,脖颈处却蠕动着细密的黑色疫蛊,正顺着血管疯狂上爬!

    “祭宗……”唐羽失色。

    老苗王却笑了,笑声苍凉而笃定:“来了。焦山场主,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重新面向崖外茫茫云海,玉埙再度凑近唇边。这一次,埙音不再是悲怆或庄严,而是如金铁交击,似千军万马踏过冻土!崖台四周,所有蛊虫瞬间沸腾,黑金蟾率先跃起,背上疣粒炸裂,喷出浓稠墨汁;墨汁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无数蛊虫振翅、嘶鸣、蜕皮、进化——蝎子长出第三对螯肢,蜈蚣腹下生出人面,蟾蜍口中吐出半尺长的猩红舌剑!

    “唐先生!”老苗王头也不回,声音却如惊雷贯耳,“你腕上蝶纹,是活契。此刻起,你每念一句《枫木歌》,便有一只蛊虫听你号令!记住,不是驱使,是‘请’!请它们护山,请它们守陵,请它们——”

    他猛地吸气,埙音攀至最高亢处,玉埙表面,那枚龙蜕鳞片轰然炸裂!血丝暴涨,化作漫天金雨,尽数洒向唐羽周身蛊阵!

    “——请它们,为你,活葬焦山场主!!!”

    埙声戛然而止。

    万蛊齐喑。

    唐羽站在原地,腕上蝶纹炽如烙铁,而他脚下,青石地面已被蛊虫刻出的《枫木歌》彻底覆盖。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边缘,正有无数细小金蚕缓缓爬出,它们不伤他分毫,只是沉默地,朝着巫医峰方向,汇成一道无声奔涌的金色洪流。

    风起了。

    带着腥甜与铁锈味的山风,卷起他鬓边碎发,也卷走了崖台上最后一丝暖意。

    唐羽深深吸气,喉头滚动,将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唱词,一字一句,沉入丹田,吼向群山:

    “世间万物多,来源是一个——”

    声音未落,他腕上蝶纹骤然爆开金光,整条手臂化作半透明琥珀色,内里金蚕奔流如江河!而远处,巫医峰巅,那道惨白瘴气中,一个披鹤氅、拄桃木杖的老者身影,正缓缓抬头,隔着十里云雾,与唐羽四目相对。

    老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唐羽的歌声,却愈发嘹亮,震得崖边蛊花簌簌凋零:

    “要晓得清楚,来唱枫木歌——”

    山风骤烈,吹得他衣袍猎猎,如一面染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