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785章 你有心吗?在哪儿呢?罗彬的思索
除却罗显神和丝焉,紫袍真人和红袍道士,都是神霄峰的人。
曾经的神霄山还有阴阳先生做长老,他们和阴阳术本身就有配合。
罗显神没有干涉。
徐彔背负双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上官星月则眼前微亮。
罗彬并未用言出卦成,或者是阴卦去增益,那些位置,本身就是石林的关键卦位,手段合适,便能打散那股气流。
”神霄勑命,风伯速临。巽方起风,扫尽妖氛,急急如律令!”
齐刷刷的咒声骤然响彻。
符纸四射,一股股猛烈的劲风刮过,......
罗彬指尖微颤,那三枚丹药在掌心滚了一圈,温润如初生婴孩的皮肤,表面浮着极淡的银灰光泽,像是月光凝成的薄霜,又似羽毛被露水浸透后泛出的柔光。他喉结上下滑动,鼻尖嗅到的不是寻常丹药的苦涩或腥膻,而是一股清冽中裹着暖意的生机——像春山破土时第一缕新芽顶开冻土的气息,又像暴雨初歇后青苔蒸腾起的湿漉漉的绿意。这味道他认得:净山月羽化尸身上那截未腐的左臂骨髓所炼,混了三滴她颈侧未散的阳神余津,再以苗鈭十二道金蚕蛊吐纳的先天生气为引,七日不熄炉火,三更子时开鼎……可这些,苗鈭绝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亲眼见过净山月羽化那一幕。
罗彬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切向苗鈭。后者垂眸,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唯有掌心那点余温还在无声蒸腾。灰四爷从墙角挣扎着爬起,抖了抖耳朵,龇牙咧嘴,却没敢再靠近半步,只缩在窗棂上,爪子抠进木纹里,吱吱声都压成了气音。
“你见过她?”罗彬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进青砖缝里。
苗鈭没答,只是缓缓合拢手掌,掌心空无一物,仿佛方才递出丹药的并非他。他脚下的影子却倏然一沉,黑得发亮,边缘泛起细密涟漪,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尚未化开——那不是乌血藤的阴影,而是更深、更静、更沉的东西,像一口古井,井壁爬满湿滑青苔,井底倒映着另一张脸:眉骨高耸,唇线薄如刀锋,额角一道旧疤蜿蜒至发际,正是净山月羽化前最后一刻的模样。
罗彬心头猛地一撞。
他忽然想起秦天倾提过的话:雌一祖师留在雷神崖,是因失败;而净山月坠入六阴山,是因背叛。可若净山月真背叛了四规山,为何尸身会出现在萨乌山?为何她羽化时的骨髓,会被苗鈭所得?又为何苗鈭炼丹所用的“阳神余津”,竟与雌一祖师当年溃散于雷神崖的神魂气息……同源?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符纸哗啦轻响。罗彬伸手按住其中一张,指腹蹭过朱砂写就的“镇”字,突然发觉笔画末梢微微翘起,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过。他不动声色翻转符纸——背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两个小字:**勿信**。
字迹陌生,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笔意:凌厉如刀,收锋处带钩,是秦天倾惯用的“断岳体”。可秦天倾刚离开上清殿不足一刻钟,如何能在此刻,在他未归凝神殿之前,便已预判他必返此处,并悄然留字?
罗彬指尖用力,符纸边缘卷曲。他抬眼再看苗鈭,后者已转身走向院门,背影挺直如松,脚步无声,连影子都未在青石板上拖曳分毫。可就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罗彬眼角余光扫见——苗鈭左耳后颈处,赫然浮出一点朱砂痣,形如泪滴,颜色鲜红欲滴,与净山月左耳后那颗痣,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罗彬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沓上官星月练手的符纸,指尖在最底下一张背面疾速摩挲——果然,又一行淡墨小字浮现:**丹非救,是引。引谁?引你。**
字迹未干,墨色尚泛潮气。
罗彬呼吸一滞。他迅速翻检其余符纸,每一张背面皆有字,密密麻麻,由浅至深,仿佛墨迹随时间推移而自行沉淀:
> “苗鈭影重三寸,是因吞了尸陀林主半缕残念。”
> “胜乐金刚未现,因已被乌血藤绞碎神格,炼成‘悲怒丹’雏形。”
> “金刚亥母未死,寄于你镜框夹层——昨夜你摘镜擦拭时,她睁眼看了你三息。”
> “何忧天插香时,香灰落于袖口,灰中有黑虫卵,遇体温即孵。”
> “白律书左手小指,昨夜断过一节,今晨续接,续接之物,是雌一祖师左手食指骨。”
> “徐彔说‘娘丹’,实为‘亡丹’,他体内尸丹已裂,白纤知,故抿唇。”
> “灰四爷非鼠,是萨乌山守山灵蜕下的皮囊,它怕的不是苗鈭,是镜框里那双眼睛。”
最后几行字,墨色浓得发黑,几乎要渗出纸背。
罗彬手指僵住,缓缓抬起,指尖触向鼻梁上的镜框。金属冰凉,镜片却莫名温热。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左镜腿内侧——那里本该是平滑的金属弧面,此刻却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晶石,内部有极细微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活物的心跳。
镜片映出他自己的脸,瞳孔深处,两点幽光悄然亮起,比烛火更冷,比寒潭更深。
他记得很清楚:这副眼镜,是昨夜秦天倾亲手交予他的,说是“防窥心场反噬,镜片含胎灵碎屑”。当时镜框光滑如初,绝无此物。
罗彬缓缓合上镜腿,将镜框严丝合缝扣回鼻梁。眼前世界并未变化,可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极淡的灰雾。雾中隐约有影子游走,忽长忽短,忽聚忽散,像被风吹散的炭笔画。他眨了眨眼,雾气未散,反而更浓了些——雾中影子渐渐凝实,赫然是十二个模糊人形,皆赤足披发,腰间悬着青铜铃铛,正围成一圈,缓缓旋转。铃声无声,可罗彬耳膜却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灰雾与人影皆已消失。唯有镜片深处,那两点幽光,静静燃烧。
窗外,苗鈭已不见踪影。院中青苔却诡异地泛起一层薄薄水光,水光之下,数十个怨婴啖苔正仰头,齐刷刷盯着他镜框的方向,小小嘴巴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彬不再看它们,转身走向内室。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素白瓷瓶——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伏羲引”,专克阴邪之气,瓶身刻有九道镇魂雷纹。他拔开瓶塞,倒出三粒青黑色药丸,捏在指间。药丸散发出浓烈的苦艾与雄黄气息,熏得人鼻腔发辣。
他将药丸凑近镜片。
刹那间,镜片深处那两点幽光剧烈闪烁,如同被强光灼烧的萤火。药丸表面竟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扭曲着,竟在半空中凝成三个字:**别吃它**。
罗彬手一抖,药丸险些落地。他死死盯着那缕青烟,烟气飘散前,他看清了——那并非幻象,烟气中缠绕着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末端,分明系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碎片。
与院外灰雾中那些人形腰间悬挂的铃铛,纹路完全一致。
他慢慢将药丸放回瓶中,盖紧瓶塞。瓷瓶入手冰凉,可瓶底却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仿佛瓶内并非药丸,而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极轻,极缓,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罗彬没有应声。他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只是侧身贴在门板上,右耳紧贴木纹。门外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消失了。可他清晰听见——门板另一侧,有东西在缓慢爬行,甲壳刮擦木头的声音,沙,沙,沙,如同枯叶被碾碎。
他屏住呼吸,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雌一祖师留给他的乌血藤种核,核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像一枚沉睡的古老螺钿。
种核此刻正微微发烫。
门外,沙沙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少年般的清越,仿佛跨越了百年时光,从雷神崖的断壁残垣间悠悠飘来:“阿彬……你信雌一,还是信秦天倾?”
罗彬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他听过——在四规山藏经阁最底层的羊皮卷轴里,在秦崴子手札残页的夹层中,在昨夜他梦魇最深时耳边萦绕的呓语里。那是雌一祖师的声音,可又比记载中更疲惫,更……疲惫得不像一个阳神该有的状态。
门板缝隙里,悄然渗入一缕黑雾,雾中裹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叶缘焦黑,正是雷神崖特有的铁骨枫落叶。
罗彬没有动。他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应和门外那沙沙声的节奏。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回答,无论说“信雌一”,还是“信秦天倾”,门就会打开。
而门后,绝不会是雌一祖师。
因为真正的雌一祖师,早已在雷神崖自斩阳神,化作一道锁链,永镇山腹深处那口不断渗出黑水的古井——那口井,秦天倾称之为“胎灵脐带”,何忧天唤其为“四规山命脉”,而老苗王在蛊种溃散前的最后一道神念里,只留下四个字:**不可观之**。
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门板内侧。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镜框边缘,指腹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左镜片应声而落。
镜片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墨色新鲜,仿佛刚刚写就:
**你看不见的,才是真相。**
而镜片落地的瞬间,院中青苔猛然翻涌,数十个怨婴啖苔齐齐昂首,小嘴大张,露出的却不是獠牙,而是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深处,都映着同一个画面:秦天倾站在上清殿檐角,背对众人,手中捏着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正缓缓浮现出雌一祖师的面容,微笑,慈悲,眼角垂泪。
罗彬弯腰,拾起镜片。
指尖触到镜片背面时,那行小字突然如活物般游动起来,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道血线,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上,钻入腕间青筋。
他手腕内侧,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形如泪滴,鲜红欲滴。
与苗鈭耳后,与净山月耳后,一模一样。
远处,凝神殿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
一声脆响,惊飞了栖在古松上的两只乌鸦。
乌鸦振翅掠过天际,羽翼划开云层,云隙间,一道惨白月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罗彬肩头。
他抬头,看见月亮。
可今日,本该是朔月。
无光之夜,月却如血。
罗彬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镜片重新装回镜框。镜片嵌入卡槽的刹那,视野骤然清明,灰雾、人影、青苔上的怨婴……尽数消失。院中只有阳光,青石板干净,苔藓湿润,一切如常。
他推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唯有青石阶上,静静躺着一片铁骨枫落叶,叶脉间,凝着一滴暗红血珠,尚未干涸。
罗彬弯腰,拾起落叶。
血珠在他指尖微微跳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
雌一祖师从未失败。
她只是把失败,当作了最完美的掩护。
而秦天倾所说的“机会”,从来不是给罗彬的。
是给乌血藤的。
是给苗鈭的。
是给……那个正透过镜片,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第三双眼睛的。
罗彬攥紧落叶,指节发白。他转身回到屋内,反手关上门。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
墨汁饱蘸,笔尖悬停半寸,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许久,他落下第一笔。
不是字。
是一道弯曲的、螺旋向内的纹路。
与乌血藤种核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如同枯叶被碾碎。
沙,沙,沙。
门外,那沙沙声,又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