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23章 下落不明的阴神和尸身
这问题,叫情绪。
白崤山是唯一一个,没有太迷惘的人。
场间没有人比罗彬更能观察情绪。
白崤山不但迷惘感不强,甚至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失望。
当不了观主。
他失望?
还是说,神霄山将要回归四规山他失望?
罗彬不知道。
清徽五方雷印,二次校验了白崤山。
白崤山是白崤山,这毋庸置疑。
可白崤山也是一个真人。
细节上看,白崤山应该说出要当观主这样的言论吗?
回想以往,罗彬觉得,这不太对。
只是救白崤山出来时,面对白丹台时,他......
罗彬话音刚落,徐彔脸上的笑意没变,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静得发沉。
白纤也未开口,只是微微侧身,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前的双手——十指纤长,指甲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又像久不见日的尸骨。
屋内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灯芯“噼”一声轻爆,幽光晃动,三人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有谁正无声地伸手,将它们一寸寸往墙缝里拽。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尾巴绷直如针,鼠眼死死盯着徐彔的后颈——那里皮肤光滑如瓷,没有一丝褶皱,连血管的起伏都淡得近乎不存在。它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噜声,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本能的战栗。
罗彬没动。
他站着,呼吸放得很慢,胸腔起伏几乎不可察。右手悄悄滑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叠得方正的黄符——是茅有三临行前塞给他的,只说:“若你觉不对,便贴于眉心,三息之内,阴神可破虚妄。”
可他没贴。
他不能贴。
一旦贴了,便是彻底撕破脸。徐彔和白纤若真有问题,这张符能照破幻形,却未必能救下他们;若他们无事,这张符便是对挚友最深的羞辱,是刀尖抵喉的信任崩塌。而更关键的是——罗彬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叩问:若连徐彔与白纤都已失真,那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陈鸿铭”,是否也早就在他踏入山谷之前,便已被替换成了另一具皮囊?
他缓缓抬眼,看向徐彔。
徐彔还在笑,嘴角弧度分毫不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困了?”他问,语气轻松,“那便睡吧。明日一早,我来唤你。”
“好。”罗彬点头,语气坦然,“不过徐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今晚,我想独处。”
徐彔笑意稍顿,随即朗笑:“哈!这还用请?你又不是外人,想睡哪睡哪,想躺哪躺哪!”
白纤这时才轻轻开口:“罗先生奔波至此,确该好好歇息。”她声音温软,尾音却微微上挑,像一根极细的银丝,缠着耳膜绕了一圈,“只是……你身上那枚月形石,似有异动。”
罗彬瞳孔骤缩。
他低头,下意识按住胸口——月形石安稳贴着皮肉,温润如常,毫无异状。
可白纤怎么会知道月形石的存在?
这东西自他从先天算十万大山取镜归来后,便一直藏于贴身内袋,从未示人。连灰四爷都只当它是块寻常玉佩,只因质地特殊才被罗彬随身携带。徐彔更从未见过,白纤亦从未提过。
她甚至没靠近过他三尺之内。
罗彬喉结滚动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白纤道长竟识得此物?”
白纤唇角微扬,不答反问:“罗先生可知,月形石本非人间之物?它生于黑城寺地脉深处,由三百六十具未葬童尸的怨气凝成胎,再经七重雷劫淬炼,方成此形。凡持此石者,三日内必见‘倒影’——镜中之人,动作慢你半拍;水中之影,比你多眨一次眼;铜铃响时,你听一声,影听两声。”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像在讲一段古籍残卷。
罗彬脊背一凉。
他确实……昨夜在溪边饮过水。当时水面倒映着他疲惫的脸,可就在他抬手抹汗那一瞬,倒影的手,迟了半息才抬起。
他以为是眼花。
灰四爷当时正趴在他肩头打盹,没吱声。
罗彬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笑道:“道长博闻强识,令我汗颜。不过此石是我一位故人所赠,只言其可镇心神,并未提及这些。”
白纤轻轻颔首,目光却未移开:“故人?可是那位……袁印信?”
罗彬呼吸一滞。
袁印信——这个名字,除了茅有三、罗显神、丝焉三人,连张云溪都不知全貌。他是首座神明真正的布设者,是罗彬命格被层层遮蔽的始作俑者,更是黑城寺暗面中一道早已消散的旧痕。白纤怎会知晓?
徐彔这时忽然插话,嗓音依旧爽朗:“纤儿记性太好,罗先生莫怪。她顿悟之后,前尘旧事皆如掌纹,历历在目。”他拍了拍白纤肩膀,动作自然,可罗彬分明看见——白纤肩头衣料未随力道起伏,那一下拍击,竟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褶皱。
就像拍在一尊上釉的瓷像上。
罗彬心头警铃轰鸣,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既如此,我更该早些歇息,免得明日精神不济,扫了诸位雅兴。”
“理当如此。”白纤含笑应下。
徐彔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那我们先回房,罗先生安心睡。明晨卯时三刻,我来敲门。”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木廊上响起,笃、笃、笃,节奏匀称得如同尺规量过。
罗彬未送,只立在门内,目送他们背影消失于转角。直至脚步声彻底沉寂,他才缓缓合上门,反手落闩。
灰四爷猛地跃下他肩头,四爪落地无声,鼠眼灼灼:“小罗子,那娘们儿在撒谎!月形石压根不是黑城寺产的!是三危山老祖埋在‘归墟渊’口的镇魂钉碎裂后流出来的渣滓!她瞎编!她瞎编!”
罗彬没说话,只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朱砂粉,呈八卦形铺开,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新刮的痕迹。他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
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纸灰的涩味。
他眉头锁紧。
这是神霄山驱邪净室的标配,但——朱砂粉下,褥子纤维间,嵌着几缕极细的黑发。不是白纤的,也不是徐彔的。那发丝乌亮柔韧,末端打着微不可察的螺旋结,像活物般微微蜷曲。
罗彬心头一沉。
他认得这种发——黑城寺“缠丝傀”的引线。
传说傀儡初成时,需以活人头发为引,百缕拧成一股,再浸入尸油七日,方能通灵。而这发丝末端的螺旋结,正是傀儡师施咒时打下的“缚命扣”。一旦扣成,傀儡主生死,皆系于这一缕发丝之上。
可徐彔与白纤……若是傀儡,那真正的他们,如今在哪?
罗彬指尖一颤,捏碎那缕黑发,粉末簌簌落下。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山谷静得出奇。
虫鸣停了。
溪水声也消失了。
整片山谷,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咽喉,连风都不敢喘。
罗彬眯起眼,望向陈鸿铭所住的最末一间屋——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可那光……没有摇曳。
烛火是静的。
死的。
他迅速退开,反手关窗,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灰四爷蹲在他膝前,鼠爪焦躁地刨着地面:“小罗子,咱跑吧!趁他们还没收网!你师尊在玉清峰,四规山那俩也在,咱们喊一声,他们立马就杀进来!”
罗彬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喊不了。”
“为啥?”
“因为……”他闭了闭眼,“茅有三的阴神,今夜没回来。”
灰四爷一愣:“啥?”
罗彬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他诈陈鸿铭时,用的是阳神。可后来去山谷林间窥探的,是阴神。阴神离体,必留一道本命香火锚定肉身。可方才我进门时,瞥见他屋内供桌上,三支香——全灭了。”
灰四爷鼠毛炸起:“香灭了?那他……”
“他要么死了,要么……”罗彬喉结滚动,“被拖进了某个‘界隙’,暂时回不来。”
屋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又响起细微的窸窣声——像无数枯枝在墙上缓慢爬行。
罗彬忽然想起茅有三最后那个乱卦。
拇指错落在中指,食指被无名指压住……这不是算错了,是卦象被篡改了。有人在他掐诀的瞬间,强行扭动了他的手指关节,让卦象呈现出“阴阳倒置、乾坤易位”的假象。
而能做到这点的,绝非人力。
那是……更高维的干涉。
罗彬猛地抬头,看向屋顶横梁。
那里,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罩上蚀刻着神霄山十二雷篆。
此刻,其中三道篆文,正在无声褪色——褪成惨白,像被活活抽干了血。
那是神霄山护山阵的“眼”。
三眼失明,意味着——整座山谷,已不在神霄山的庇护之下。
它被割裂了。
成了独立于遮天地之外的……“茧”。
罗彬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壶嘴朝下,滴水未出。
他掀开壶盖。
壶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用指甲划着一行小字:
【你来晚了三天。】
字迹,是徐彔的。
罗彬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三天前……正是他从先天算十万大山归来,抵达神霄山山门前的日子。
那时,陈鸿铭亲自迎出三里,笑容满面,说:“罗先生,您终于到了。”
可若三天前,徐彔与白纤便已失陷……
那迎接他的陈鸿铭,又是谁?
罗彬慢慢放下壶盖,转身走向床边。
他掀开褥子,取出那包朱砂粉,又从袖中摸出茅有三给的那张黄符。符纸入手微温,背面墨迹未干,隐隐渗出几缕极淡的青气——那是茅有三以自身阴神精魄所书,非同小可。
罗彬将符纸覆于朱砂粉上,指尖凝起一缕黑气——那是他出黑之后,自行凝练的“破妄阴息”。
黑气缓缓注入符纸。
纸面青气翻涌,符文渐次亮起,却在亮至第七道时,骤然熄灭。
罗彬眼神一凛。
他再次催动阴息,这次更重。
符纸嗡鸣,青气暴涨,可就在即将燃尽最后一道符纹之际——
“啪。”
一声轻响。
符纸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渗出一滴血。
血色极暗,近乎纯黑,落地即化,却在青砖上蚀出一朵小小的、五瓣莲形焦痕。
灰四爷浑身僵住:“黑莲……黑城寺的‘归莲印’……他们把印……烙在了茅老头的符上?!”
罗彬没回答。
他盯着那朵焦痕,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不是陈鸿铭在骗我。”
“是整个神霄山,在等我。”
他直起身,将那张裂符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内袋,压在月形石旁。
随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夜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
罗彬迈出一步,赤足踩上冰凉的青石板。
灰四爷惊叫:“小罗子!你干啥?!”
罗彬没回头,只低声说:“他们要我看见‘徐彔’和‘白纤’。”
“那我就去看。”
“但他们忘了——”
他顿了顿,月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两簇幽蓝火苗。
“真正的徐彔,从不会让我等明天。”
“他现在,就要带我去那个秘密。”
罗彬迈步,朝着山谷最深处走去。
身后,那扇门静静敞开,屋内烛火不知何时,已悄然燃起。
火焰安静燃烧,映照着桌上空茶壶,以及壶底那行未干的、属于徐彔的指甲划痕:
【你来晚了三天。】
而就在罗彬身影没入黑暗的同时——
玉清峰偏殿院内,茅有三床上,那具本该沉睡的肉身,眼皮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两具道尸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向窗外。
窗外,黑云压境。
云层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巨大、苍白、没有五官的脸。
它静静俯视着整座神霄山。
嘴角,缓缓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