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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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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601章 他要欺师灭祖不成?

    罗显神有罗显神的原则。

    然而老龚此刻没管这个原则,只是将问题的严重性又点了一遍。

    这下子,罗显神缄默不言。

    “行了,睡吧,再过不了多大会儿,天得亮了。”

    老龚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丝笑容。

    这微笑,和他先前的笑又迥然不同。

    老龚虽然是鬼,但却是个更典型的“阴阳先生”。

    茅有三的计算,心术是更厉害,却因为级别太高,很多东西不屑于算,不屑于说,老龚却乐此不彼。

    当然,茅有三这级别,一定成众矢之的,隐遁起来让老龚......

    庙殿内,白气如霜,凝而不散,缠绕在史炘颈项之间,仿佛一条活的锁链。他双目泛起青灰,瞳孔缩成针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层薄薄寒霜,咔嚓声细碎如冰裂。那不是史炘的脚步,而是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正借着这具躯壳,一寸寸踩进人间。

    “日巡夜游,司夜之权,岂容尔等凡胎僭越?!”

    史炘张口,声浪却非自喉间发出,倒似从四面八方同时震来,震得屋梁簌簌落灰,连院中几株枯槐枝头残雪都簌簌抖落。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屈,指尖竟有幽蓝火苗窜起,无声燃烧,焰心漆黑如墨——那是阴司敕令燃符之火,非鬼神不可点,非官印不可引!

    许霆未动,但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金刀嗡鸣不止,刀身浮起一道赤金纹路,蜿蜒如龙脊。他身后两个真人道士已收号角与金刀,各自立于东南、西北两角,左手掐雷诀,右手按腰间铜铃,铃舌未响,却有沉闷鼓音自腹中滚出,应和着庙外渐起的风声——风不是自然之风,是五营兵马踏云而至的蹄声,是闾山祖师降坛前天地失衡的征兆。

    茅有三忽然低喝:“罗彬,闭眼!”

    罗彬本能一颤,未及反应,眼前已是一片漆黑——茅有三竟以拇指重重按在他眼皮上,力道极重,几乎嵌入皮肉。与此同时,三道尸齐齐转身,背对庙殿,三具干瘪尸身肩胛骨处骤然裂开,各钻出一只灰白眼球,眼珠浑浊无瞳,却齐齐望向庙门上方横梁——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浮出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一袭皂隶袍,腰悬铁尺,头戴乌纱,面目模糊,唯额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那是大司夜本体尚未临身,仅一缕官职烙印提前投下的“司夜印相”!

    “他不是想召本体……他是要借印相镇压微闾派法坛!”茅有三声音嘶哑,按在罗彬眼上的手未松,“印相一落,五营兵马不得近庙三十步,祖师敕令亦会被判‘越界’,反遭天律反噬!这是阴司正印对闾山野法的压制——他们早备好了后手!”

    话音未落,庙殿内忽有异响。

    不是来自史炘,也不是来自瘟癀鬼。

    是那尊被钉在神龛底座的城隍像。

    它本该泥塑木胎,彩漆斑驳,可此刻,那双闭合千年的泥塑眼睑,正缓缓……掀开。

    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雾。

    灰雾中,映出的不是庙内景象,而是无边血海——海面漂浮无数婴儿襁褓,襁褓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张扭曲撕裂的嘴,在无声呐喊。

    罗彬虽闭着眼,却感到一股腥甜直冲鼻腔,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暗红血沫。血沫落地,竟不渗入青砖,反而如活物般扭动,聚成一个歪斜字迹:【瘟】。

    “城隍醒了?”灰四爷声音抖得不成调,尾巴炸成蒲扇,“黑老太太哟……这哪是城隍?这是瘟癀当年寄魂的第一任城隍!他没死,只是被封在像里,靠香火苟延残喘,等的就是今天——等司夜分魂撞开禁制,等微闾派开坛引动祖师威压,逼得他不得不破封自救!”

    茅有三猛地撤手,罗彬睁眼,只见庙殿内已成炼狱。

    城隍像双眼灰雾暴涨,如两条灰龙腾空而起,瞬间缠住史炘身上那缕白气。白气剧烈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越缠越紧。史炘身体猛然弓起,七窍同时溢出灰白丝线,丝线尽头,赫然是十六个微型鬼脸——正是司夜二八神原身的缩影!它们被灰雾拖拽着,一寸寸往城隍像口中拉去!

    “他在吞司夜分魂!”罗彬失声。

    “不。”茅有三咬牙,“他在吞‘阴司官职’!司夜分魂携印而来,本欲镇压微闾,反被城隍当成了补药——阴司权柄,最能滋养瘟癀本源!”

    果然,城隍像嘴角泥胎开始皲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血,滴落在神龛前供桌上,竟化作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蝉,振翅欲飞。而史炘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灰败如纸,眼窝深深塌陷,只剩最后一丝意识在喉间滚动:“救……我……我不是……司夜……我是……史……”

    最后一个“炘”字未出口,他整个人轰然坍塌,成了一堆裹着皂隶袍的枯骨。那缕白气已被彻底抽干,灰雾倒卷而回,尽数灌入城隍像双目。

    轰隆——!

    一声闷雷自庙顶炸开,却无闪电,唯有一道惨白电光自城隍额心朱砂迸射而出,直劈庙外!

    许霆首当其冲,金刀横档,刀身竟被劈出蛛网裂痕!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怒喝:“祖师未临,阴司先僭越?!此乃渎神之罪!”

    他身后,两个真人道士齐齐甩出黄符,符纸凌空自燃,化作两道金光扑向城隍像双眼。然而金光未至,庙内温度骤降,所有微闾派弟子呼出的白气竟在半空凝滞,继而化为细小冰晶,簌簌坠地。冰晶落地即碎,碎屑中,又浮起无数微小人脸——全是婴鬼面孔,咧嘴无声大笑。

    “瘟癀蛊……”茅有三脸色铁青,“他把整座城隍庙炼成了蛊炉!这些冰晶是‘寒瘟蛊种’,沾身即溃,溃则生瘟,瘟则化蛊,蛊再养瘟……循环不绝!”

    话音未落,已有三名微闾派弟子惨叫倒地。他们脸上、手上,竟凭空浮起灰白斑点,斑点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发黑、萎缩,眨眼间,三人蜷缩如虾,七窍涌出黑水,水中浮沉着细小黑蝉幼虫。

    “退阵!”许霆厉吼,金刀猛插地面,刀身爆开一圈赤金色光晕,将周遭弟子尽数推开。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刀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刺入自己左眼!

    鲜血狂涌,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带血手指在虚空疾书——写的是一个古篆“敕”字。

    字成,血光冲天!

    庙殿穹顶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不见天光,唯有一只巨大、布满青筋与褐斑的老年手掌探下!掌心纹路纵横如地图,中央赫然刻着一枚朱砂印——闾山祖师“九霄荡魔真君”法印!

    “祖师手谕!”许霆嘶吼,“敕——灭瘟断根,焚庙净秽!”

    那巨掌五指张开,朝下压来!

    城隍像双目灰雾疯狂旋转,竟在掌下凝成一面灰盾。巨掌拍落,盾面崩裂,却未碎尽,余势直贯庙顶,整座庙宇剧烈摇晃,瓦片如雨倾泻。而灰盾裂痕中,钻出数十条灰白触手,如活蛇般缠向巨掌指缝!

    就在此刻,罗彬动了。

    他未上前,未施术,甚至未看那惊天动地的对峙。他盯着地上那滩自己呕出的血——血中“瘟”字已消散,却留下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静静躺在青砖缝隙里。

    他俯身,用指甲轻轻一挑,将结晶拈起。

    结晶入手微凉,内里似有血丝游走。

    “师尊。”罗彬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嘈杂,“您教我辨‘地脉死穴’,说真正的死穴,不在山川,而在人心。”

    茅有三一怔,目光扫来。

    “司夜是阴司,瘟癀是恶鬼,城隍是神像……可谁规定,神像里不能住着饿鬼?谁规定,阴司印信,不能是瘟癀自己刻的?”

    他摊开掌心,结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猩红微光。

    “您说过,命数庇护,只护‘无妄之人’。可若那人,从一开始就在‘妄’里呢?”

    茅有三瞳孔骤缩。

    罗彬指尖一弹,那粒结晶直射庙殿神龛,不偏不倚,正中城隍像额心朱砂!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朱砂一点,无声湮灭。

    紧接着,整座城隍像从额头开始,寸寸剥落——不是崩坏,而是“褪色”。泥胎剥落处,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彩漆脱落处,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咒文蠕动如活虫;就连那双灰雾眼睛,也随着朱砂消失而迅速黯淡、干瘪,最终化作两颗蒙尘的琉璃珠,啪嗒滚落在地。

    庙殿内,所有灰雾、黑气、冰晶、黑蝉,尽数僵停一瞬。

    然后,如烈日下的薄雪,簌簌消融。

    史炘的枯骨旁,一缕极淡的白烟悄然升起,凝成半张模糊的人脸——正是司夜其中一张脸,虚弱得几乎透明,嘴唇翕动:“……谢……”

    话音未散,白烟已散。

    城隍像彻底坍塌,化作一堆混着黑灰的泥块。泥块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腰牌,牌面阴刻“日巡夜游”四字,背面,却用极细阴刻,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蝉。

    许霆巨掌悬于半空,祖师法印的威压骤然消散,仿佛从未降临。他左眼血流如注,却死死盯着那枚腰牌,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庙外,风声止息。五营兵马的蹄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比先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死寂。

    灰四爷瘫在罗彬肩头,尾巴软塌塌垂着:“黑老太太……这……这算啥?瘟癀被罗先生一颗血结晶给……给卸了妆?”

    茅有三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味。他看着罗彬,眼神复杂至极,有震动,有释然,更有一种近乎敬畏的确认:“你早知道?”

    罗彬摇头,抹去唇边血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教我的‘地脉死穴’,从来不是找地,是找‘心眼’。”

    他顿了顿,望向庙外渐亮的天色:“瘟癀没藏在庙里。他藏在所有人认定的‘常识’里——阴司必正,城隍必神,司夜分魂必强……可若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喂养的‘妄念’呢?”

    许霆拄着金刀站起身,左眼血糊住了视线,他却用衣袖狠狠一抹,露出那只充血的眼球。他盯着罗彬,良久,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的金刀,递了过来。

    “此刀,曾斩三十六恶鬼,今日,断于你手。”他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怨怼,“微闾派许霆,欠你一命。”

    罗彬未接刀。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青铜腰牌,轻轻一掰。

    腰牌应声而裂,背面黑蝉雕像从中断开,露出内里——一截细如发丝的灰白蚕丝,正缓缓蠕动,散发出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这才是真正的瘟癀蛊母。”罗彬将蚕丝置于掌心,任其在晨光下微微蜷缩,“它一直寄在司夜分魂里,借阴司官威掩盖气息,借城隍庙香火温养毒性……现在,它无处可藏了。”

    他抬头,目光扫过茅有三,扫过许霆,最后落在庙外初升的太阳上。

    “师尊,许坛主,瘟癀未死。它只是……蜕了一层皮。”

    “接下来,它会去哪里?”

    无人回答。

    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满地狼藉的庙院中。瓦砾缝隙里,一株嫩绿草芽正悄然顶开碎砖,舒展两片细叶。

    叶脉上,一点猩红,如血,如痣,如未干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