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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599章 “白崤山”

    深紫色的道袍,颀长的身材,以及那少有的道貌,透着一股格外高深的气场。

    “罗先生,见到徐彔和白纤了么?为何回来了?”白崤山淡笑,问。

    罗彬脸上本能的要浮现喜色,更作势要往前走。

    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白崤山在这里,省得他去找人,直接就能去见罗显神和茅有三了!

    思绪却瞬间僵硬,背上都泌出了不少的汗珠。

    一个问题浮现于脑海间。

    白崤山……还是白崤山吗?

    危险,扩大了几分?

    白崤山,并非是徐彔和白纤找出来的。

    在徐彔......

    庙院内风声骤止,连灰四爷那点窸窣的吱吱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被抽干,凝成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所有人喉头。房梁上蛛网不动,瓦檐下悬着的半截枯草茎直挺挺僵着,连尘埃都忘了飘落。

    史炘双目赤红,瞳仁深处却无一丝活人光泽,倒映出两簇幽蓝冷焰——那是阴司敕令烙印在魂魄上的官印之火。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寸许白霜,霜纹蜿蜒如篆,眨眼间织成一张细密阴文法网,自脚底漫向庙门。微闾派弟子手中铁链嗡鸣震颤,链节泛起金铜色锈斑,那是被阴气反噬的征兆。

    “敕!”史炘舌绽春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裂开一道血缝,一滴黑血坠地,竟未渗入砖缝,而是悬停半寸,缓缓旋转,拉出七道墨线,勾勒出北斗七星虚影。七星中央,一枚青面獠牙的鬼印徐徐浮现——正是大司夜印信!

    许霆金刀陡然发出龙吟之声,刀身浮现九道金环,环环相扣,每一环内都浮现出持斧、执鞭、擎灯、捧印的神将虚影。他左足跺地,地面轰然凹陷三寸,裂纹如蛛网迸射,直逼史炘双足。可那霜纹法网竟如活物般游移,将裂纹尽数吞没,反在许霆靴底结出冰晶锁链。

    “祖师未临,你借印越权,已是僭越。”茅有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砸在罗彬耳膜上,“阴司规矩,分魂调印须得本体敕令三叠,你只有一叠……还敢冒称大司夜?”

    话音未落,史炘猛然仰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脊椎竟从中断裂又诡异地扭成螺旋状!他张开的嘴里,舌根处裂开第二张嘴,唇色乌紫,牙龈翻卷露出森白骨刺。这张嘴无声开合,却有万千哭嚎灌入众人识海——是瘟疫年间千人绝户时的濒死哀鸣!

    灰四爷浑身毛发炸起,尖啸一声钻进罗彬袖口,抖得像片秋叶:“黑老太太救命!这哪是分魂……这是把整座瘟神祠的怨气都炼进骨头缝里了!”

    罗彬额角沁出冷汗。他忽然记起山腰坟地那具老道尸身——后颈皮肉下,同样嵌着半枚青面獠牙印!当时只当是阴司执法标记,此刻才彻悟:那是瘟癀鬼夺印后留下的寄生蛊种!老道不是被杀,是被活活炼成了印信容器!

    “原来如此……”罗彬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司夜早死了。瘟癀鬼借他尸壳养印,再用阴司职权骗过判官殿……二神先生那炉子,烧的从来就不是香火。”

    茅有三倏然侧目,眼中精光暴涨:“你何时看出的?”

    “刚才他喷白气时。”罗彬盯着史炘额角暴起的青筋,“阴司吐纳,气走任督二脉,他那白气却是从足少阴肾经逆冲而上——肾主骨,骨生髓,髓养鬼印……他在用史炘的骨髓,催动瘟神祠废墟里的残魂!”

    话音刚落,庙殿梁木突然齐齐爆裂!十七根承重梁断口处喷出浓稠黑血,血雾落地即化为腐烂稻草人,手持锈镰,围着史炘跳起傩舞。每踏一步,地面霜纹便多一道裂痕,裂痕里钻出苍白手指,指甲漆黑如墨,死死抠住微闾派弟子脚踝。

    “五营猖兵听令!”许霆金刀横劈,九环金光炸开,化作九条火龙扑向稻草人。火龙触及稻草人瞬间,却猛地调转龙头,反噬持刀弟子!三名年轻道士惨叫倒地,手臂皮肤迅速溃烂结痂,痂壳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竟是瘟癀鬼最擅的蚀骨瘟!

    “糟了!”茅有三暴喝,“他把瘟神祠地脉接进了城隍庙!这些稻草人……是当年被瘟神祠钉死在梁上的替死童男!”

    罗彬脑中电光闪过。他忽然想起二神先生炉膛里那些暗红色灰烬——不是檀香余烬,是孩童指骨碾碎后的磷粉!微闾派号角声震得炉灰簌簌而落,那磷粉遇风竟燃起幽绿火焰,火焰里浮现出十七张扭曲童脸!

    “师尊!”罗彬猛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心口一道朱砂绘就的八卦图,“用五营令旗镇地脉!但别钉死——要留一线活路给童魂!”

    茅有三瞳孔骤缩。他当然明白罗彬的意思:瘟神祠当年用童男血祭封印地脉,若强行斩断,十七缕冤魂将随地脉崩解而化为厉煞,届时整座城隍庙都会变成活棺材!

    “来不及了!”史炘第二张嘴突然喷出墨汁般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半截青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裂痕,每道裂痕里都嵌着一枚褪色的红布虎头鞋!正是瘟神祠供奉的“送祟镜”,专照孩童生魂。

    镜光扫过之处,微闾派弟子手中铁链寸寸断裂。更可怕的是,所有被镜光照过的道士,脖颈后都浮现出淡青色鞋印!那鞋印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落地便化作蠕动蛆虫,啃噬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稻草根。

    许霆金刀劈向铜镜,刀锋却在距镜面三寸处凝滞。镜中倒影里,他的脸正一寸寸剥落皮肉,露出底下森白颅骨——那是瘟神祠历代祭司被活剥面皮制成的“照魂镜”真容!

    “镜里没有我。”罗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我的命数,从来不在它照得到的地方。”

    他缓步向前,右脚踩在史炘左脚印霜纹边缘。就在鞋尖触地刹那,心口八卦图朱砂骤然发亮,竟与庙门外青石阶上某处暗纹遥相呼应——那是罗彬昨日悄悄刻下的伏羲卦爻!他早算准瘟癀鬼会借地脉反扑,故意将卦位设在城隍庙风水眼与瘟神祠地脉交汇的“死生隙”上!

    “你……”史炘两张嘴同时开合,声音忽高忽低,“你怎敢改城隍庙龙脉?!”

    “我没改。”罗彬抬手,指尖蘸取自己额角冷汗,在青砖上画出一道歪斜符线,“我只是……把你们塞进来的瘟神祠地脉,原样还回去。”

    符线落笔,整座城隍庙突然剧烈摇晃!庙顶瓦片哗啦坠落,却在半空凝滞——所有瓦片背面,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布虎头鞋印记!原来瘟癀鬼早已将整个庙宇变成巨型送祟镜,只待镜光圆满,便将所有活人魂魄钉入鞋印,炼成新一批祭品!

    茅有三终于动了。他不再抽撞铃,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浸透黑血的旧布巾,裹住三道尸手掌。那布巾边缘绣着褪色的“微闾”二字,针脚凌乱,分明是几十年前的老物。

    “师父的裹尸布……”罗彬呼吸一窒。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茅有三亲手为师尊裹尸时所用,布上血渍正是师尊被掘坟时溅出的心头血!

    三道尸轰然撞向庙柱。不是攻击,而是以尸身硬撼龙脉节点!布巾接触柱身瞬间,整根楠木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柱身浮现出龟裂纹路,纹路里渗出暗金色血液——那是城隍庙初建时,匠人以童子血混金粉刷柱留下的护庙咒血!

    “许坛主!”茅有三大喝,“钉住镜面裂痕!用金刀划破镜界,但别斩断——要留七分余韵!”

    许霆瞳孔一缩,瞬间领会。金刀不再劈砍,而是沿铜镜裂痕游走,刀尖拖曳出七道金线。每道金线都精准卡在裂痕最窄处,恰如七根金针缝合伤口。镜中罗彬的倒影突然微笑,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八卦图——那里朱砂正顺着卦爻纹路流淌,汇成一条赤色溪流,汩汩注入青砖缝隙。

    溪流所至,霜纹法网寸寸消融。十七个稻草人动作骤停,锈镰当啷坠地。它们空洞的眼窝里,竟渗出温热泪水,泪水落地化作朵朵白莲——正是瘟神祠废墟里唯一存活的“避瘟莲”!

    “原来……”罗彬望着白莲怔然,“当年被钉在梁上的童男,并未全数死去。他们魂魄被瘟神祠禁锢,却偷偷育出避瘟莲籽……”

    话音未落,史炘双头猛然向后拗折一百八十度,颈椎骨节噼啪爆响!他背后脊椎凸起,竟撑破衣衫,露出一截嵌满白莲籽的脊骨!那些莲籽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放他们走。”罗彬直视瘟癀鬼本体,“你夺印杀人,可十七个童魂从未害人。今日若毁其脊骨,避瘟莲灭,来年春瘟必起——你纵是瘟神,也该懂这因果。”

    瘟癀鬼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铜镜裂痕中,十七张童脸浮现,嘴唇无声翕动,竟是在诵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原来这些年,他们以魂为烛,日夜诵经净化瘟气,才让避瘟莲能在尸山血海中绽放。

    许霆金刀微微颤抖。他忽然收刀入鞘,转身面对茅有三,深深稽首:“微闾派承情。”

    茅有三却摇头:“不承你的情。承的是十七童魂的愿力。”

    此时,庙门外传来悠长号角声——不是微闾派龙角,而是苍凉古调。十几个佝偻身影蹒跚而入,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每人手中捧着一盏青瓷碗,碗中盛着清水与白莲瓣。为首老妪颤巍巍跪倒,额头抵在青砖上:“城隍庙守灯人……叩谢先生放莲归山。”

    罗彬这才看清,这些老人脖颈后都有淡淡鞋印,只是颜色浅淡如烟——他们是当年幸存的童男后代,世代守护避瘟莲,用自身寿元温养莲魂。

    瘟癀鬼本体突然发出尖锐嘶鸣。铜镜轰然炸裂,黑雾如潮水退去。史炘瘫软在地,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罗彬蹲在他身边,用朱砂笔在他掌心画下一道莲花纹。

    “你替他们受了半分瘟煞。”罗彬轻声道,“从此……你掌心莲花不凋,便是他们给你续的命。”

    庙院恢复寂静。唯有白莲瓣在青砖上静静燃烧,火焰温柔,不灼人肤。灰四爷从罗彬袖口探出脑袋,望着满院莲火,忽然呜咽:“黑老太太啊……原来最凶的鬼,是想活却不敢活的鬼;最狠的道,是杀人却先救人的道。”

    罗彬扶起史炘,望向茅有三。师尊鬓角不知何时添了三缕雪色,正默默拾起地上那方染血布巾。布巾角落,一行小字在月光下幽幽泛光:“魂归处,莲开时。”

    远处山峦轮廓渐渐融化在晨雾里,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城隍庙残破的飞檐上。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那声音里,有十七个孩子终于能跑跳的笑声,有避瘟莲破土而出的脆响,还有……某个被钉在梁上七十年的童男,第一次尝到晨露滋味时,舌尖微甜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