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横行: 第394章 占山为王(求月票)
十天时间,眨眼即至。
当天入夜八点,山河会的人准时来电,跟沈戎约在了墨客城西边的外城墙根儿下面。
当沈戎和叶炳欢赶到约定地点时,对方已经提前等候在此。
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男人自称曾...
命域炸开的刹那,单义雄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
不是“纵欢”二字入耳的瞬间,他腰间那枚随身佩戴、由应龙城主亲赐的“镇岳鳞珮”便骤然发烫,青光爆裂,如一道垂死挣扎的护命符,在命域尚未完全合拢前撕开一道细若游丝的缝隙——可那缝隙只存在了半息,便被汹涌而至的浊浪吞没。
人娼命域,不设阵眼,不布星图,不引天罡地煞,它只有一条铁律:**域中之人,凡有情者,皆为薪柴;凡无情者,即为炉鼎。**
单义雄有情么?
他当然有。他爱寿数如命,贪气数如食,恋权势如呼吸,惧死亡如深渊。他每晚临睡前都要亲手清点一遍自己命域中增挂的三十七件镇物,数到第三十六件时总会多停半拍,因为第三十七件——那枚嵌着七颗鲛泪结晶的“忘忧铃”,是他早年亲手斩杀一位痴情鳞夷女修后剥皮取骨炼成的。铃声一响,听者心生眷恋,执念愈深,命火愈炽,燃得越快。
可正因太有情,才最怕“纵欢”。
域内无光,却处处是光。天花板在滴水,滴落的不是水,是一串串倒悬的笑靥;地板在蠕动,翻卷的不是砖石,是一层层叠压的唇舌;四壁无声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正在彼此交缠又分离的指节与眼珠……空气里弥漫着甜腥与焦糊混杂的气息,像新婚夜烧糊的合卺酒,又像产房里剪断脐带时迸溅的血珠。
张振刀瘫坐在沙发一角,双目圆睁,瞳孔已缩成针尖大小,却连眨眼都不敢——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而那只手的皮肤下,正有一道暗红脉络蜿蜒游走,如同活物般朝着小臂攀爬。他想攥拳,可肌肉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嘶吼,喉管却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着,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你不是关牧……”他喉咙里终于挤出半句。
“我当然不是。”宋时烈的声音从命域边缘传来,平静得可怕,“我是宋时烈,赫里迦之子,赫里承恩之孙。但我现在,是关牧。”
话音未落,命域中央光影扭曲,一道人影自虚空中踏步而出。
他穿着沈戎惯常穿的那件灰褐色粗麻长衫,袖口磨损,领口微敞,左肩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褐红色血渍——那是赫里蟠颈腔喷溅时溅上的。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左手却拎着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鳞片,正是赫里虺的命核。
他一步步走近单义雄,脚步无声,却震得整座命域嗡嗡低鸣。
单义雄终于动了。
他猛地暴退,撞翻整面落地窗,玻璃碎裂如雨,可他身后并非天伦城外的霓虹街景,而是一堵不断渗出温热乳白色浆液的肉墙。他反手拔刀——不是腰间的佩刀,而是直接从自己右小腿骨缝里硬生生抽出来的“骨刃”,刃身狭长、泛着青灰冷光,刃脊上刻满细密咒文,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命器“断筋犁”。
刀锋劈向宋时烈面门。
宋时烈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左手。
那只拎着心脏的手,五指骤然收紧。
“噗!”
心脏爆开,血雾弥漫。
血雾之中,单义雄的骨刃竟寸寸崩裂,从刃尖开始,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至刀柄,最终“咔嚓”一声,整把命器化作齑粉,簌簌坠地。
更可怕的是——他持刀的整条右臂,皮肤瞬间干瘪、龟裂,指甲脱落,指骨暴露在外,却未见鲜血,只有一缕缕淡粉色雾气从裂缝中逸出,袅袅升腾,尽数被那团血雾吸去。
单义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膝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片灰白尘埃。
“你……你是怎么……”
“怎么拿到‘纵欢’?”宋时烈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你以为格物山那批虎符,真只是用来选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单义雄腰间那枚尚在微弱震颤的“镇岳鳞珮”。
“格物山造虎符,用的是‘八道横行’第七道——‘伪’。虎符本身,就是一件大型命器的‘赝品核心’。它不存于现世,只寄生于所有参与夺帅者命域的夹缝之中,靠吞噬诸位票卒的情绪、执念、气数为食。单义雄,你捏碎虎符那一刻,不是毁了选票……”
宋时烈俯身,将染血的指尖轻轻点在单义雄额心。
“……你是打开了‘纵欢’的锁。”
单义雄浑身一僵。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沈戎始终没有真正出手擒他。为何楚见欢能立刻提出“金兰约”的解局之法。为何孟执缨敢当着他的面,将“天伦城”契约写得那般缜密,连弃权后的消息散播都算计在内——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活着签契。他们要的,只是他捏碎虎符后,命域中那道被强行撬开的、通往“纵欢”命域的缝隙。
而“纵欢”的主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关牧。
是魏华影。
是那个跪在赫里蛟座下、额头贴地、声称“不知胡禄去向”的八子宋时烈。
是那个被兄弟踩进泥里、被父亲漠视、被所有人当成废物与软柿子的赫里家庶子。
“你……你早就……”
“我早就在等这一天。”宋时烈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赫里蟠骂我愚笨,沈虺说我懦弱,父亲说我无用……可他们忘了,鳞道命途最重根基,而我的根基,从来就不在赫里家的祠堂牌位上。”
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团幽蓝色火焰无声燃起,火苗跳动,映照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赫里蟠的狞笑,沈虺的讥讽,赫里蛟的漠然,还有……载诚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疏离的脸。
“这些年来,我替父亲收拢郊外子嗣厂,替大哥打点应龙城主府的供奉,替七哥斡旋各路商贾……我亲手把赫里家每一笔寿数、每一两命钱、每一件镇物,都记在命域深处,刻成命纹,织成命网。他们以为我在讨好,在谄媚,在苟且偷生……”
火焰骤然暴涨,人脸尽数焚尽。
“……其实,我是在喂养它。”
他望向单义雄,眼神澄澈如初生婴儿:“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此刻我就能让整个赫里家的命域,同时燃烧。”
单义雄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呕出一口泛着金沫的血。
他败了。
不是败给沈戎的刀,不是败给楚见欢的算计,而是败给一个被所有人踩进泥里、却把整座泥潭炼成了熔炉的“废物”。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嘶声道。
“我要的不多。”宋时烈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第一,你手上那枚‘镇岳鳞珮’,归我。”
单义雄下意识想护住腰间,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玉质,一股钻心剧痛便从命核深处炸开——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命域中那尊供奉了三十年的“应龙神像”,胸口处赫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探出,五指微屈,直指自己心口。
那是……魏华影的命域投影!
“第二,”宋时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立刻传令下去,天伦城所有鳞夷守军,即刻解除对‘净区’的封锁。我要见霍桂生。”
单义雄瞳孔骤缩:“你疯了?她可是人道院长!”
“我没疯。”宋时烈笑了,那笑容竟有些孩子气,“我只是……突然很想看看,那位被你们所有人视为‘黎土最大威胁’的墨客城院长,见到我这张脸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不再看单义雄,而是转身走向张振刀。
后者早已瘫软如泥,裤裆湿透,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重复着:“关牧……关牧……”
宋时烈在他面前停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张小哥,别怕。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山河会赫里泽,天工山雷鹏,绿林会格物山……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漏了一个。”
张振刀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谁?”
“汤老师。”宋时烈轻声道,“汤沅。”
张振刀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汤沅——霍桂生唯一的关门弟子,东北道“寒江剑派”嫡传,三年前以一柄素心剑斩尽奉祖城七十二家鳞夷子嗣厂,被术济会列为“甲等绝密追杀名录”榜首,至今生死不明。
而此刻,宋时烈口中吐出这个名字,语气熟稔得如同提起一位故友。
“你……你怎么会……”
“嘘。”宋时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他不再理会张振刀,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台老式唱机。唱针还在转动,沙哑的嗓音正唱到高亢处:
“……身下破衣俱脱掉,赤身露体逞英豪。耀武扬威往下跑,他丞相降罪你承招……”
宋时烈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世界骤然寂静。
只有单义雄粗重的喘息,张振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窗外,遥远而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
咚。
咚。
咚。
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穿过天伦城的地下管网,朝着这座位于净区核心的豪宅,步步逼近。
宋时烈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骨刃撞碎的残破窗框,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可就在那墨色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沿着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渠,悄然漫溢开来。银光所至,枯萎的梧桐树根须疯狂钻出柏油路面,纠缠、盘绕、编织成一道道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藤蔓囚笼;路灯杆底部,锈蚀的铁皮纷纷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布满细密鳞片的暗青色表皮;就连空气中飘荡的尘埃,也在银光浸染下,渐渐凝成一枚枚细小的、不断旋转的六角形冰晶……
那是“寒江剑意”的余韵。
是汤沅来了。
不是孤身一人。
是携着整条寒江的霜雪,碾碎天伦城百年积垢而来。
宋时烈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裹挟着铁锈与冰霜的气息涌入肺腑,竟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赫里蛟曾指着族谱上那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名字,对自己说:“时烈,你看,这是你大伯,他死在东北道,尸骨无存。这是你二叔,他死在奉祖城,只剩半截脊椎。这是你三姑,她死在渝海码头,被钉在桅杆上晒了七天七夜……我们赫里家的命途,从来就不是靠跪出来的。”
那时他懵懂点头,以为父亲是在训诫他要勇武。
如今他才真正懂得。
父亲是在告诉他——**赫里家的命途,从来都是靠血铺出来的。**
而今晚,他要用单义雄的血,赫里蟠与沈虺的血,还有这满城鳞夷的血,再铺一条路。
一条,通往“八道横行”第八道——“归”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濒死的单义雄,瘫软的张振刀,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之上。
掌心纹路清晰,皮肉之下,隐约可见一条淡金色的细线,正沿着血脉缓缓游走,如同蛰伏的龙。
那是“纵欢”命域与他自身命域彻底融合后,诞生的第一道“归纹”。
宋时烈握紧拳头。
窗外,银光已漫过整条街道,开始顺着墙壁向上攀援,所过之处,砖石冻结,玻璃结霜,连空气都凝滞成细碎的冰晶粉尘。
远处,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划破死寂长空,直刺云霄。
“八道横行……”他低声呢喃,嘴角缓缓扬起,“这才刚开始。”
唱机里,那支被打断的曲子,似乎又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