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我姻缘?转身嫁暴君夺后位: 第2335章 这么想有些凉薄无情(900月票加更)
当然,五皇子并没有觉得母妃对他不好。
更没有觉得母妃冷落他,偏心八皇弟。
只是人性本就是如此。
和养子的感情再深,也抵不过骨血至亲。
而且随着八皇弟渐渐长大,懵懂的孩童也生出了占有欲,处处排斥他,生怕他分走了母妃的宠爱。
日积月累下来,从前无话不谈的亲密母子,终究变得疏离了……
如今偌大深宫,五皇子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只有自小陪他长大、悉心照顾他的初儿姑姑。
悯妃本就是不喜欢惹事的性子,见五皇子一直沉默,......
“住手!”
一声清越的断喝,如裂帛般撕开殿内凝滞的哭求声。
众人齐齐一怔,连跪在地上的瑞宁公主都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殿门处,一道素青身影立于烛影摇曳之间。她未着宫装,只一身寻常的青绫常服,发间一支素银缠枝莲簪,却衬得眉目沉静、气度凛然。不是旁人,正是奉旨暂居景阳宫偏殿、久未露面的谢太妃——月妃的亲姑母,亦是前朝谢氏一族最后一位执掌凤印的太后遗孀。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梦儿最先回神,慌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太妃娘娘!”
其余宫人纷纷伏地叩首,连被架起的陈栀窈与裴旌晚都忘了哭泣,惊惶地垂首,连呼吸都屏住了。
月妃亦起身,敛衽福礼,声音微哑:“姑母怎的……深夜至此?”
谢太妃未答,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狼藉——瑞宁公主红肿双眼、衣襟泪痕未干;陈栀窈额头青紫,发髻散乱;裴旌晚鬓边碎发湿黏额角,犹在簌簌发抖。她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心,青缎绣鞋踩过光洁如镜的金砖,竟似踏在人心之上。
“陛下刚走,你便要逐两个伴读出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还是当着公主的面,不问缘由、不听辩白,便定下‘侍主不周’之罪?”
月妃指尖微颤,垂眸道:“姑母明鉴,此事牵涉家国大义,非寻常争执可比。陛下震怒,臣妾若不严加处置,恐难平天威。”
“家国大义?”谢太妃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你倒说说,何为家?何为国?”
她缓步踱至瑞宁公主面前,俯身,伸手轻轻拭去她颊上泪痕。那动作极轻,却让瑞宁公主浑身一僵,仿佛被烫到一般,又不敢躲。
“韫儿,抬起头来。”
瑞宁公主怯怯抬眼。
谢太妃凝视她片刻,忽而问:“上书房里,你为何替司空谌说话?”
瑞宁公主喉头一哽,眼眶又热:“他……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凉国战败,他父王自刎城楼,他被押入京为质,日日穿粗布衣,食素斋饭,连书案都比旁人矮半尺……三皇妹说他是‘亡国余孽’,可他连自己母后的灵位都不敢设,只敢在袖口绣一朵白菊……”
“所以你觉得,他不该受辱?”谢太妃声音平静。
“是。”瑞宁公主咬唇,声音很轻,却清晰,“他不是贼子,是质子。朝廷既允他入上书房读书,便该以礼相待。若连读书人都羞辱一个失怙稚子,那这‘礼’字,岂不成了刀?”
谢太妃眸光微动,未置可否,转而看向陈栀窈与裴旌晚:“你们呢?为何不拦?”
陈栀窈泪流满面,却强撑着抬头:“回太妃娘娘……臣女拦了。臣女劝公主莫与元宸公主争执,也劝她莫提司空谌之事。可元宸公主当场摔了《孟子》竹简,指着公主骂她‘认贼作父’,还说……还说公主若再护着那凉国小畜生,便请皇后娘娘废了她的封号,贬为庶人!”
裴旌晚颤声道:“公主当时就哭了……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对元宸公主说:‘若仁者爱人,爱天下苍生,便不该独憎一人。若礼者敬上,敬君父师长,便不该践踏一个孩童的尊严。’”
谢太妃久久未语。
殿内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
良久,她转身,直视月妃:“你教韫儿读《女诫》《列女传》,可曾教她读过《孟子·离娄下》?”
月妃一怔。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谢太妃一字一句,如钟磬回荡,“韫儿所言,并非不知家国,而是深知——真正的家国之固,不在刀兵之利,而在人心之正。若我大胤皇子公主,连一个亡国质子的体面都容不下,那我们与当年屠戮凉国宗室的蛮夷,又有何异?”
月妃脸色骤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谢太妃目光如刃:“你怕陛下震怒,便急着割肉饲虎。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真正震怒的,究竟是韫儿心软,还是有人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歪曲事实,将一场孩童争执,硬生生抹成‘通敌卖国’的罪证?”
此言一出,月妃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
谢太妃已不再看她,转向梦儿:“去,把李常德叫来。”
梦儿一凛,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李常德佝偻着身子快步进殿,额角沁汗,见谢太妃在座,更是惊得扑通跪倒:“老奴参见太妃娘娘!”
“不必多礼。”谢太妃淡淡道,“陛下临走前,可曾交代你什么话?”
李常德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回太妃娘娘……陛下命老奴……命老奴明日一早,将上书房今日之事的全本记录,呈送坤宁宫,由皇后娘娘亲自过目、裁断。”
满殿哗然。
月妃瞳孔骤缩。
谢太妃却笑了:“原来如此。陛下压根没打算就此定罪,更没真信了元宸公主的一面之词。他让你来回禀,不过是试你——试你身为月妃,能否担得起‘母仪’二字,能否护得住膝下稚子,而非一味屈从权势、推诿卸责。”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清冷:“可惜,你输了。”
月妃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肩头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太妃不再理她,只对陈栀窈与裴旌晚道:“起来吧。今夜之事,本宫记下了。你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将仁心当作软弱、把悲悯当成愚钝的人。”
两人泣不成声,伏地再拜。
谢太妃又看向瑞宁公主:“韫儿,过来。”
瑞宁公主膝行两步,仰起泪脸。
谢太妃解下腕间一串沉香佛珠,亲手为她戴在左手腕上。那珠子温润黝黑,泛着幽微光泽,颗颗饱满,中间一颗雕着细小的“忍”字。
“这串珠子,是你祖母——先帝孝贞皇后留给我的。”她声音低缓,却字字入心,“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阿阮,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龙渊剑,是人心;最坚韧的盾,也不是金缕甲,是脊梁。’”
“你今日所为,不是糊涂,是勇敢。但勇敢若无智识为骨,便只是莽撞;仁心若无格局为基,便易成枷锁。”她指尖轻轻点在瑞宁公主心口,“记住,护人不是卑微乞怜,是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说‘不’。护己不是巧言脱罪,是明辨是非,寸步不让地守住底线。”
瑞宁公主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滑落,却不再颤抖。
谢太妃抬眸,环视殿内众人,目光如雪覆寒潭:“今夜之事,到此为止。陈栀窈、裴旌晚即日起调入尚书房典籍司,专司整理前朝《圣贤言行录》。此乃陛下钦点差事,三年期满,论功擢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尚书房典籍司?那是翰林院预备班底!历来只选世家嫡女、才名卓著者入内,编修典籍、校勘经史,是入仕之始,更是日后入阁拜相的捷径!
陈栀窈与裴旌晚呆若木鸡,继而狂喜,再度伏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却觉不出疼来。
谢太妃却忽而转向月妃:“你身为月妃,教养公主不力,确有过失。但陛下未曾降罪,本宫亦不便越俎代庖。然景阳宫规矩松懈,宫人擅揣上意、隐匿圣谕、欺瞒主上,此风断不可长。”
她眸光一厉:“梦儿,自即日起,革去掌事女官之职,罚俸三年,调往浣衣局执役。其余知情不报者,杖二十,贬入辛者库。”
梦儿如遭雷殛,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却不敢哀求一句。
月妃闭了闭眼,深深叩首:“臣妾……领罚。”
谢太妃颔首,再不多言,转身欲走。
“姑母!”月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您……早就知道?”
谢太妃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可知,为何你入宫六年,陛下从未召你侍寝,却始终留你在景阳宫,位份不降反升?”
月妃浑身一颤。
“因为谢家的女儿,不该是笼中雀。”谢太妃的声音渐行渐远,却如惊雷贯耳,“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跪着承恩的妃子。而是一个能立得住、扛得起、护得下的人。可惜……你忘了。”
殿门轻阖。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满地狼藉的泪痕与尚未散尽的惊惶。
瑞宁公主慢慢抬起手,看着腕上那串沉香珠,指尖抚过那枚小小的“忍”字。她忽然想起,幼时在谢府后园,曾见过姑母在暴雨中扶起一株被风摧折的海棠。那时姑母说:“花枝折了不怕,只要根还在土里,春来便抽新芽。可若连根都拔了,再好的花,也活不过一夜。”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月妃衣摆的手——那只手早已松开,指尖却仍残留着方才紧抓时的刺痛。
原来,她一直想抓住的,从来不是母妃的衣角。
而是那一点,早已被六宫脂粉遮蔽、被无数个日夜消磨殆尽的——人间烟火气里的温度。
“韫儿。”月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瑞宁公主抬眼。
月妃望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羞惭,有疲惫,更有一丝迟来的、近乎笨拙的歉意:“……你先回去歇着。”
瑞宁公主怔住。
这是入宫以来,母妃第一次,没有叫她“公主”,而是唤她的小字。
她默默福了一礼,转身离去。经过陈栀窈与裴旌晚身边时,她顿了顿,轻轻握住两人冰凉的手:“明日,我陪你们去尚书房。”
两人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殿门,月妃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弯新月正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泠泠,照得她白衣胜雪,孤影伶仃。
她望着那轮月,久久不动。
六年前初入宫时,谢家老太君也曾这样立于月下,握着她的手说:“阮娘,帝王之心,最忌炽烈如火,最喜清冷如月。你要做那轮月,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却自有光华。可若哪一日,你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见,那便说明……你已不是月,而是镜。”
镜,只能映人,不能照己。
她抬手,轻轻触碰窗棂上凝结的一粒微霜。
指尖冰凉。
原来,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倒影。
而今夜,姑母那一句“谢家的女儿,不该是笼中雀”,竟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蒙尘六载的心窍。
她忽然明白——
陛下从未宠她,是因为她从未真正活过。
她只是谢家精心雕琢的一件器物,一件供奉于深宫、名为“月妃”的祭器。
可器物不会痛,不会哭,更不会在看见女儿被斥责时,心头绞紧、喉头发苦。
她会。
她一直都会。
只是六年来,她把所有鲜活的情绪,都锁进了那具名为“清冷”的躯壳里,连自己都骗过了。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月妃缓缓抬手,将那缕发别至耳后。
这个动作,轻柔得近乎陌生。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跪在阶下的梦儿,声音平静无波:“起来吧。浣衣局那边,本宫会交代清楚。你……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随本宫去趟尚书房。”
梦儿愕然抬头,泪痕未干,却满是惊疑。
月妃却已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沉沉宫阙。
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炭火。
而景阳宫,只有月光。
清冷,孤绝,却终于……开始有了温度。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
景阳宫侧门悄然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在两名内侍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宫墙夹道。轿帘低垂,只露出一角素白裙裾。
轿中,月妃闭目端坐,腕间一串沉香珠静静躺在她交叠的掌心。那枚小小的“忍”字,正对着晨光,泛出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坤宁宫,不是御前。
而是尚书房。
——那里,正等着三个刚刚熬过长夜、却眼中有光的少女。
而此刻,尚书房西廊尽头,陈栀窈正踮脚取下《孟子章句集注》最后一册。裴旌晚在一旁研墨,瑞宁公主则伏在案前,一笔一划,认真抄写着昨夜谢太妃念过的那句: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墨迹未干,晨光初透窗棂,温柔地洒在三个并排的侧影上。
她们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宫墙之内,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随着那辆青帷小轿的行进,悄然酝酿。
但她们知道——
有些东西,昨夜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那轮高悬的月,终于肯俯身,照见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