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二百零八章 食人残贼朱大王
裴仁基一声令下,汉军步骑进击,杀声震天,紧追溃兵不放。
城北朱粲营地的守军见败兵如潮水般涌来,还不及关闭营门,已被溃兵冲开。
汉军随后杀入,营中登时大乱。
不过半个来时辰,朱粲北营已被攻陷。
率先攻入营中的张善相驰马还回中军,向裴仁基禀报,报罢战果,说道:“大将军兵威,所向无前!今日一战,歼朱粲贼众近万,拔其北营。朱粲此贼,必已惊心丧魄矣!”
裴仁基倒无自矜之色,打一个朱粲,若是再打不赢,他裴仁基,......
十月十五,符离城头霜气凝重,晨光初透,李文相裹着厚裘登城,呵出一口白气,眯眼远眺。营中炊烟稀薄,鼓声寂然,连日来攻城的喧嚣仿佛被这寒气冻住,只余下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空荡得令人心慌。
他转身召来亲兵队长:“去,再探!营中可有异动?那李子通,昨夜睡在何处?可曾见他帐中灯火彻夜不熄?”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李文相踱至垛口,指尖叩击青砖,一声声沉闷如鼓。符离守军一万二千,粮秣足支三月,箭镞石矢堆满各处敌楼,城垣新墁灰泥尚未干透——上月暴雨冲垮东角一段女墙,他亲自督工补砌,砖缝里还嵌着几片未扫净的枯叶。可越是坚固,越叫人不安。李子通非莽夫,其麾下毛文深更以诡计多端闻名淮南。昔日东海郡一战,毛文深用火牛驱羊撞破城门,羊群裹着浸油苇束冲入军营,火势延烧整条马道,守军溃不成军。此等人物,岂会真因久攻不下便松懈?
正思忖间,亲兵奔回,喘息未定:“报!营中确有大动静!西面三座寨门昨夜半开,一队队兵马裹甲衔枚而出,旗号皆隐,但瞧那旗帜杆头垂坠的黑缨,似是李子通亲率的‘赤帜营’!另有一部轻骑绕北而行,马蹄裹布,不见扬尘,却见数十辆覆布辎车随行,车上隆隆有声,像是……像是撞车木轮压过夯土的震动!”
李文相心头一紧,急问:“往哪边去了?”
“往彭城方向!前队已出十里,后队尚在营中列阵,看那阵势,怕不有万余人!”
他猛地攥紧垛口砖沿,指节泛白。彭城——他母亲卧病在床已逾半年,妻儿寄居郡守府后院,幼子才三岁,昨岁冬还托人捎来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七层布……他喉头一滚,强行咽下翻涌的酸涩,厉声喝道:“传令!集将校于南门校场!即刻!”
半个时辰后,校场寒风如刀,五百名都尉以上军官肃立。李文相披甲立于点将台,玄铁吞肩兽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声音却异常平稳:“诸君,李子通分兵两路,主力已拔营北上,直扑彭城。其意昭然若揭——欲取我老巢,断我归路,逼我弃城野战!”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高举过顶,“这是今晨斥候自彭城急递而来的八百里加急!彭城守将周德威密报:昨日午后,有三名形迹可疑的商贩在西市酒肆盘桓整日,言谈间屡屡打探郡守府布防、城门轮值、水门启闭时辰!彼辈虽已被捕,然……”他猛地撕开火漆,抽出信纸抖开,“信中附有其中一人袖中暗藏之物——一枚铜制虎符残片!纹路与我彭城左军虎符严丝合缝!”
全场哗然。虎符为调兵信物,左军虎符向由郡守与主将共掌,残片既出,必有内应!李文相眼中血丝密布,却反而笑了一声:“好!好一个毛文深!好一个李子通!他们算准了我李文相孝字当头,算准了我军将士家眷半数在彭城,算准了我宁可丢了符离,也不能让老母幼子落于贼手!”他忽将虎符残片掷于地上,靴跟狠狠碾过,“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他猛然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晨雾:“我李文相不是独夫!我身后站着的是五千个儿子、三千个兄弟、四千个父亲!他们若失了彭城,便是失了祖坟、断了香火、毁了门楣!此战非我一人之私,乃全军之责!”
“愿随将军死战!”五百声怒吼震得校场旗杆嗡嗡作响。
李文相收剑入鞘,挥手如斩:“传令三军!除留两千弓弩手固守四门,其余九千精锐,随我出城!即刻开拔,驰援彭城!”
号角长鸣,城门洞开。九千铁甲踏着冻土轰然涌出,卷起漫天尘雪。李文相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烈烈翻飞,手中长槊直指北方。他不敢走官道——官道开阔,易遭伏击;他选了城北三十里外的“断脊岭”古道,此道穿山而过,两侧峭壁如削,唯中间一条窄径,最是险峻,却也最是隐蔽。毛文深纵有埋伏,断脊岭地势狭窄,千人足可扼守,万军难展。
然而,就在符离守军尽数离城、城头仅余零星岗哨之时,距断脊岭东南二十里的乱石坳,一片枯黄芦苇丛中,忽然有三支乌羽箭无声射出,钉入两名巡哨咽喉。芦苇晃动,三十名黑衣人鱼贯而出,每人背负藤编软梯,腰悬短刃,脚下麻布裹得严丝合缝。为首者面目隐在黑巾之下,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是李子通帐下第一斥候统领“夜枭”柳五。
柳五俯身扒开芦苇,指向断脊岭方向,又伸指蘸唾,在冻硬的地面上疾书三字:“断脊岭”。随即反手一挥,三十人如鬼魅般散开,贴着山根阴影疾行,专拣崖缝、树影、沟壑潜行,竟无一人踩断枯枝,惊起宿鸟。
同一时刻,断脊岭北口。藏君相按剑立于最高一块嶙峋巨岩之上,玄甲映着惨淡天光。他身后,五千伏兵静默如铁铸,刀不出鞘,弓不张弦,连战马都塞了口嚼。风卷起他肩头红缨,他眯眼望向南方蜿蜒小道尽头——那里,该有九千人马的烟尘。
“来了。”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拐角,果然腾起一线微不可察的灰白——那是数千人踏起的尘雾,在寒冽晨光里浮游如蛇。
藏君相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悬停半空。
五千伏兵屏住呼吸,肌肉绷紧如弓弦。
灰白尘雾越来越近,渐渐可辨人影轮廓,旗帜歪斜,甲胄凌乱,显是仓促行军。前队先锋已踏入断脊岭最窄处,两壁距离不足三丈,人马需侧身而过。
就在此时,藏君相五指骤然握紧!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岭顶炸开!早埋于山岩缝隙间的火药桶同时引爆,碎石如雨倾泻而下!紧接着,两侧峭壁上,无数滚木礌石裹挟着积雪轰然砸落,堵塞前后退路!断脊岭瞬间化作修罗绝地!
“杀——!!!”
藏君相长啸如雷,率先跃下巨岩,长枪如龙刺入敌阵!五千伏兵自山崖、树丛、石缝中暴起,箭如飞蝗,刀似雪崩!符离守军猝不及防,前队被乱石堵死,后队被截为数段,人马挤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李文相横槊立马于乱军中心,嘶吼调度,却见四面八方皆是赤帜营悍卒,箭矢专射马腿,长矛专捅腹心,自家队伍竟连结阵都做不到!
“将军!南面山崖有伏兵!”亲兵队长血染征袍,指着右侧山脊狂呼。
李文相仰头望去,只见山脊线上,数十面黑旗猎猎招展,旗下人影攒动,竟似无穷无尽!他心知中计,猛一咬牙,调转马头:“向东!冲出断脊岭!回符离!”
可此时断脊岭南北出口皆被巨石封死,唯余中间一段百步长的窄道,两壁高耸,插翅难飞。李文相率亲兵百余骑,拼死向东突围,长槊挑翻三名敌兵,胯下战马却骤然悲鸣,前蹄被绊马索绞断,轰然跪倒!他滚落泥尘,左臂被飞溅碎石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半幅甲胄。
“将军!上马!”亲兵队长扑来,欲扶他上自己坐骑。
话音未落,一杆长矛自高处闪电刺下,精准贯穿亲兵队长胸膛!矛尖带着血花从他后背透出,他圆睁双目,缓缓倒下。
李文相目眦尽裂,抄起地上断矛,猱身扑向持矛者。两人滚作一团,他左手死死攥住矛杆,右手匕首直捅对方咽喉!那敌将反应极快,侧颈避过,匕首只割开皮肉,却见他颈侧赫然刺着一朵朱砂绘就的小小莲花——李子通亲卫“赤莲营”的标记!
“你认得我?”敌将冷笑,左手扼住李文相咽喉,右手匕首抵住他心口,“我家大王说,李将军至孝,必走断脊岭。还说……”他手腕用力,匕首尖锋刺破皮肉,渗出血珠,“你若肯降,彭城老母幼子,保他平安。若不降……”
李文相喉结滚动,喘息粗重如风箱。他望着敌将颈上那朵刺目的朱砂莲花,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决绝:“我李文相,生是大汉的臣,死是大汉的鬼!要我降贼?呸!”
他猛地偏头,狠狠一口咬在敌将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腕上!牙齿深陷皮肉,鲜血喷涌!敌将吃痛惨嚎,匕首微松。李文相右手匕首闪电上撩,直插对方左眼!敌将仰天惨叫,双手捂脸。李文相趁机挣脱,踉跄起身,抓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陌刀,反手一刀,将敌将头颅齐颈斩断!
热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他拄刀而立,环顾四周——亲兵已尽数战死,断脊岭内尸横遍野,符离守军溃不成军,哀嚎震天。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望向断脊岭北口。那里,藏君相银甲耀眼,正策马缓步而来,身后跟着数百精骑,刀锋滴血。
“李将军,”藏君相勒马于十步之外,声音平静无波,“放下刀。你已败了。”
李文相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败?老子还没死,何来败?”他忽然扬起手中陌刀,刀尖直指藏君相,“藏君相!你记着!今日断脊岭之辱,他日我李文相若不死,必提你人头,祭我九千弟兄!”
话音未落,他猛地调转刀锋,寒光一闪,陌刀狠狠劈向自己颈项!
“不——!”藏君相瞳孔骤缩,策马急冲!
迟了。
刀光如电,人头冲天而起,脖腔热血激射三尺,无头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方才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雪。
藏君相勒住缰绳,沉默良久,缓缓翻身下马,解下自己披风,轻轻覆盖在李文相尸身之上。他凝视着那颗犹带狞笑的头颅,声音低沉如铁:“李将军,你这条命,我藏君相记下了。他日沙场,不死不休。”
此时,断脊岭南口,毛文深策马而至,捋须笑道:“藏将军,大功告成矣!”
藏君相没有回头,只冷冷道:“毛公,此战虽胜,然李文相宁死不降,其志甚坚。符离城中,尚有两千弓弩手,皆是百战老兵。若彼辈困兽犹斗,强攻必损我精锐。依末将之见,不如……”
“围而不攻,断其水道,绝其粮援,待其自溃。”毛文深接口,捻须微笑,“藏将军所虑极是。我已遣苗海潮率三千兵,星夜兼程,直扑符离西南五十里之‘龙泉堰’。此堰为符离城内八眼泉源总汇,一旦掘开,城中三日必断甘泉。彼时城中人心惶惶,弓弩手亦将自乱。”
藏君相点头:“妙。毛公此计,比强攻更省力。”
毛文深遥望符离方向,秋阳下,那座孤城依旧沉默矗立,宛如一枚嵌在黄土上的青黑棋子。“李文相死了,符离便只是囊中物。真正要紧的……”他声音渐低,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方,“是沈法兴。李子通那封回信,此刻该到毗陵了吧?”
同一时刻,毗陵郡治,沈法兴正立于书房窗前,手捧李子通回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梧桐叶落尽,枝桠嶙峋,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信中字字如刀,句句带毒:“……江都为江表重镇、历阳扼采石矶之渡,两地若得,总管岂不就威震江表,王霸之业可成?……我愿践行诺言,将海陵也割让与总管。……互为犄角,兼有萧铣、朱粲呼应於淮汉……天下事,亦且尚未可知也!”
沈法兴缓缓放下信,走到案前,亲手提起狼毫,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利令智昏。”
墨迹未干,李百药悄然入内,躬身道:“总管,汪华、闻人遂安的回信到了。”
沈法兴头也不抬:“念。”
“汪华曰:‘承蒙总管不弃,愿共进退。然本镇新定,士卒疲敝,粮秣匮乏,实难遽发大军。唯可遣偏师五千,屯于歙州界上,以为声援。’”
“闻人遂安曰:‘总管雅意,鄙人感佩。然婺州地狭民寡,去岁蝗灾,仓廪空虚,若发兵,恐致民变。敢请总管宽限三月,待春耕毕,粮草稍充,即效驰驱。’”
沈法兴搁下笔,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笑意:“声援?粮草?好一个声援,好一个粮草!汪华、闻人遂安,你二人倒是比李子通更懂什么叫‘首鼠两端’!”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传令!点齐本部精锐两万,三日后,兵发历阳!”
李百药一怔:“总管,李子通信中虽劝总管攻历阳、江都,然……此举过于冒险!若李伏威、陈棱闻讯回师,或李善道遣将东来,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危?”沈法兴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历阳位置,“李百药,你只看到危,却没看到机!李伏威、陈棱正在海陵城下苦战,一时半刻绝难脱身!李善道?他此刻正焦头烂额于陕北肤施!此乃天赐良机!历阳若下,我军便可控采石矶天险,长江之险尽为我用!江都粮秣堆积如山,拿下江都,我军十万之众,三年不愁粮草!至于萧铣、朱粲……”他冷笑一声,“他二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顺手牵羊罢了!”
他猛地拍案:“传我将令!左军司马陆敬,即刻率本部五千,为先锋,直扑历阳!中军主将蒋元超,率一万精锐,为中军,三日后出发!右军都尉赵世模,率五千兵,押运粮草器械,随后跟进!另,飞檄宣城、吴兴诸县,征发民夫三万,随军转运!”
“喏!”李百药躬身领命,却仍忧心忡忡,“总管,若……若沈法兴所图未成,反致大祸?”
沈法兴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铅云低垂的天际,声音低沉而炽热:“李百药,你记住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定乾坤者,岂畏险阻?我沈法兴蛰伏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要么,江东王座上,坐着我沈氏子孙;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之铁,“便让这江东万里山河,尽为我的陪葬!”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