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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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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余烬: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求死者

    寒风凛冽,虚空破碎。
    成千上万妖灵,尽数跪伏,妖潮中央,那位披着白氅的年轻稚童,眼神冷漠,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远平侯。
    “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神海固若金汤。”
    银月大尊淡淡提醒道:“就算...
    风雪愈烈,如刀割面。
    远黄敕立于山巅,玄甲覆霜,腰间长刀未出鞘,却已隐隐震鸣。他双目微眯,望向山腰处那支妖潮停驻之地——白虎伏地,灵猫蜷身,数头阴神境大妖围成半环,气息萎靡却仍透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他们身上血迹未干,皮毛焦黑,有些伤口边缘还泛着幽紫蚀光,显是刚从一场灭顶之灾中挣脱出来。
    “不是他们……”吕娴声音低哑,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哮风谷残部。”
    黄岐喉结滚动,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父亲,要不要……”
    “住口。”远黄敕未回头,只一语便截断所有试探,“你当自己是谁?阳神之下,皆为蝼蚁。方才若非那位大神通者有意放行,你我早成雪泥。”
    他话音未落,山腰处忽有异动。
    灵猫尊者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竟穿透风雪直刺山顶!她腰腹伤口虽被查霞以道意丹粉敷住,可血仍未止,一滴一滴砸在积雪上,绽开暗红梅花。她死死盯着远黄敕方向,瞳孔收缩,似认出了什么,又似不敢信——那玄甲、那身形、那站在风雪里如松似岳的气度……分明与二十年前悬北关外,率千骑截断蚀日先锋的离国镇北侯一模一样!
    “是他……”她喃喃,声若游丝。
    雪虎尊者闻声侧首,眉峰骤紧:“谁?”
    “远黄敕。”灵猫咬牙,齿间渗血,“当年……替劫主大人挡下蚀日三击的那个人族侯爵。”
    雪虎身躯一震,缓缓转过头去。他并未言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寒气,再吐出时,已带起一缕凝而不散的白雾。那雾中隐约浮现金纹,是妖族秘传的【雪魄观想图】所凝之相——他在确认对方境界。
    “阴神二十境……”他低声道,“可当年悬北关,他不过十七境。”
    “他修的是‘九死回环诀’。”查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极稳,“纳兰玄策亲授,借死劫淬神,每破一重生死关,神魂便厚三分。二十年来,他怕是连闯三劫……难怪能活到现在。”
    灵猫怔住:“可……他为何不入阳神?”
    查霞苦笑:“因为阳神需渡‘心火劫’。而远黄敕……亲手斩过自己三个儿子,只为镇压叛军铁骑暴乱。那一战后,他焚尽宗祠,自剜左眼祭旗,心火早已烧穿七窍……心火劫?他早过了。”
    山顶之上,远黄敕似有所感,忽然抬手按向左眼位置。那里一道淡金疤痕蜿蜒而下,形如火焰烙印。
    风雪之中,两股目光隔着千丈雪岭遥遥相撞。
    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默。
    吕娴察觉异样,悄然靠近父亲身侧,压低声音:“父亲,他们……是逃难来的?”
    “不是逃难。”远黄敕缓缓摇头,“是流亡。哮风谷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龙脊雪线尽头——那里云层翻涌,隐隐有赤金色裂痕浮现,仿佛天幕被无形巨爪撕开一道缝隙。“蚀日大泽……动真格了。”
    黄岐脸色霎白:“您说……蚀日大尊醒了?”
    “不是醒了。”远黄敕闭目,喉结微动,“而且……比从前更强。那一击吞天噬地,已非寻常阳神手段。若我所料不差,他已在尝试熔炼‘洞天本源’,借地脉龙气反哺己身……这是……准圣之兆。”
    “准圣?!”吕娴失声。
    远黄敕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灰烬色:“离国境内,尚无准圣。但妖国不同。蚀日大泽本就是上古‘蚀日金乌’陨落之地,其地核深处,埋着半截未化的圣骨。若有人能引动圣骨余韵……便可越阶而战。”
    他目光扫过山腰处那头白虎,声音陡然沉冷:“雪虎尊者……当年悬北关,他曾替我挡下蚀日先锋一击。那一戟,劈开了他左肩胛骨,至今未愈。”
    吕娴呼吸一滞。
    黄岐却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发颤:“父亲……当年悬北关战后,您曾带回一枚残破玉珏,说是哮风谷劫主所赠……后来……后来您把它熔进了‘镇北刀’的刀镡里?”
    远黄敕默然良久,终于颔首。
    风雪呼啸,卷起他肩甲上积雪,簌簌而落。
    就在此时,山腰处,灵猫尊者忽然踉跄起身。她不顾腰腹伤口崩裂,一步踏出,雪地上拖出长长血痕。查霞欲扶,被她轻轻推开。她仰起苍白的脸,对着山顶方向,缓缓屈膝,深深一拜。
    额头触雪,长发垂落,如墨泼于素绢。
    雪虎尊者见状,亦一步迈出,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垂首。
    随后是其余六名阴神大妖,齐刷刷伏跪于地,脊背弯如满弓。
    不是臣服,不是乞怜。
    是谢。
    谢那一瞬未发一箭、未落一刀的留命之恩。
    远黄敕静静看着,未曾回应,亦未避开。他只是伸手,解下披风一角,轻轻抖落上面冰晶,动作缓慢而郑重。
    吕娴眼角发热,忽觉喉头哽咽。
    黄岐垂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肉。
    风雪更急。
    忽有一片枯叶,自远方飘来。
    它本不该出现在这万载寒山——离岚山终年积雪,寸草不生,何来落叶?
    可那叶片确确实实悬停于半空,通体漆黑,脉络泛金,叶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蝶翼。
    远黄敕瞳孔骤缩。
    “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吕娴与黄岐同时抬头,只见那枯叶悬停之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继而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燃烧的赤金色火海!火海中央,端坐一人影——身披日纹玄袍,头顶无冠,仅以一根赤金翎羽束发;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两轮初升烈日,灼灼燃烧。
    阳神巅峰。
    不,不止。
    那是……半步准圣的气息!
    黄岐双腿一软,几欲跪倒,却被吕娴一把攥住手腕。她咬破舌尖,以痛意强提神魂,死死盯住那道身影,声音嘶哑:“蚀日……大尊?”
    “不是他本尊。”远黄敕声音低沉如雷,“是投影,是化身,是……一道执念所化的‘日影分身’。”
    他忽然抬手,指向那片赤金火海深处:“看那里。”
    吕娴凝神望去——火海翻涌之间,赫然浮现出一幅破碎画面:一座青木参天的洞天正被滔天黑焰吞噬,龙脊山脉寸寸断裂,空中悬浮着数百盏魂灯,其中最明亮的一盏,正剧烈摇曳,灯焰由青转灰,再由灰化白……最终,“啪”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哮风谷主魂灯。
    紧接着,画面一转,另一盏稍小些的魂灯亮起,灯焰呈淡金色,却在剧烈震颤中忽明忽暗,似随时将熄。
    “圣子魂灯……”灵猫尊者失声低呼,浑身颤抖,“他还活着?!”
    雪虎尊者猛然抬头,虎目圆睁,死死盯住火海幻影:“那灯焰……不对!它在移动!不是熄灭,是……被封印了?!”
    远黄敕神色愈发凝重:“蚀日大尊没用‘封灯锁魄术’……把圣子元神封进了某件法器之中。”
    “为什么?”吕娴急问。
    “因为圣子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远黄敕一字一顿,“哮风谷真正的传承核心,不在龙木祖树,不在劫主道场……而在圣子血脉之中。传说……劫主当年得遇‘青鸾遗卵’,以自身精血孵化,所得之子,天生自带‘凤鸣剑骨’——此骨可引动上古剑冢,开启‘百劫剑墟’。”
    黄岐倒吸一口冷气:“百劫剑墟?!那不是……剑道余烬埋葬之地?!”
    “不错。”远黄敕目光如刀,“三百年前,诸天剑修尽赴墟中求道,结果尽数陨落。墟中剑气不散,反而越积越厚,已成天下第一凶煞之地。蚀日大尊想要的,从来不是土地,不是洞天……而是那柄插在墟心、至今未倒的——‘余烬剑’。”
    风雪骤停。
    天地间,唯余火海灼烧之声,噼啪作响。
    那日影分身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整座龙脊雪山轰然震动!
    无数雪块自峰顶崩塌,露出底下暗红色岩层——那不是岩石,而是凝固万年的妖血!血层之下,竟隐隐浮现密密麻麻的剑痕,纵横交错,深达千丈,每一道都蕴含着斩断因果的凌厉剑意!
    “剑墟余脉……果然在此。”远黄敕声音发紧,“离岚山……从来不是荒芜之地。它是……剑冢入口。”
    吕娴脑中轰然炸响:“所以……国师大人的谶言……”
    “‘剑骨引路,余烬复燃’。”远黄敕接道,眸中灰烬翻涌,“他早就知道。”
    山腰处,灵猫尊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啸声撕裂风雪,直冲云霄!她腰腹伤口彻底崩开,鲜血狂涌,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日影分身,眼中恨意如火山喷发:“蚀日老贼!你夺我家园,屠我宗门,囚我圣子……今日,我灵猫纵使魂飞魄散,也要撕下你一块皮来!!”
    她身形暴起,化作一道银白闪电,直扑火海幻影!
    雪虎尊者怒吼:“灵妹不可——!”
    晚了。
    灵猫尊者撞入火海瞬间,整个人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却又在碎裂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那是她以全部妖丹、千年修为、乃至本命魂魄为薪柴,点燃的最后一式——【雪魄焚身咒】!
    银光暴涨,竟将火海硬生生逼退三尺!
    就在这光芒最盛之时,她碎裂的指尖,倏然弹出一粒细如微尘的银砂,借着银光掩护,悄无声息射向山顶——直取远黄敕左眼疤痕!
    远黄敕未躲。
    银砂没入疤痕,瞬间消失。
    他左眼处,灰烬色纹路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灵猫尊者残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屑,随风飘散。
    雪虎尊者仰天咆哮,声震四野,双目赤红如血。
    查霞抱住他手臂,嘶声喊道:“走!快走!她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雪虎狠狠点头,转身便走。其余大妖紧随其后,化作数道流光,向西南方遁去。
    那日影分身却始终未动。
    直至妖影尽消,他才缓缓收回手掌,火海随之收敛。临消失前,那双烈日般的眸子,终于转向山顶,看了远黄敕一眼。
    没有杀意。
    只有一丝……玩味。
    随即,空间裂缝合拢,枯叶飘落,化为飞灰。
    风雪重起。
    远黄敕伫立原地,左手按在左眼疤痕之上,指节泛白。
    吕娴上前一步,声音哽咽:“父亲……她最后……是想让您……”
    “记住一件事。”远黄敕打断她,声音沙哑如砾,“灵猫不是自杀。她是……托孤。”
    他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银白色鳞片——薄如蝉翼,寒气森森,鳞纹之中,隐约可见一缕微弱金焰流转。
    “凤鸣剑骨……的碎片。”他低声道,“她把圣子最后一点血脉气息,封进了这片逆鳞。”
    黄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吕娴怔怔望着那枚鳞片,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哮风谷圣子降生那夜,天降金雨,百鸟朝鸣,谷中所有灵猫同时产下幼崽,每只幼崽额间,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纹……
    原来,不是祥瑞。
    是……剑印。
    远黄敕收起逆鳞,抬头望向西方。
    云层深处,一道微弱金光正急速远去——那是灵猫以命换来的最后一线生机,正裹挟着圣子残魂,奔向未知之地。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疲惫,笑得……如释重负。
    “走吧。”他转身,玄甲铿锵,“回离国。”
    “可……洞天之事……”吕娴迟疑。
    “如实禀报。”远黄敕步下山崖,风雪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就说……离岚山下,有剑墟,有妖祸,有圣子遗孤……还有……一柄等了三百年的剑。”
    他顿了顿,望向脚下皑皑白雪,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剑道余烬,该燃起来了。”
    雪落无声。
    山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一角,猎猎如旗。
    身后,那座被妖潮踏过的雪山,在暮色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座巨大墓碑。
    碑上无字。
    唯有风雪,年复一年,刻下新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