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一声一声唤不回
在此前陇右军丢失的阵地上,李唐宾伤口的鲜血依旧在流,被从后阵喊来的军医见李唐宾的脸色已经有点青白色了,颤声道:
“大帅,还是将伤口让我看看吧,你现在的情况……”
可李唐宾粗暴地阻断:
...
李克用大步踏出王幕,身后十余名鸦儿军亲骑立刻擎起黑幡,将晋王大纛高高扬起。风势正劲,纛旗猎猎如怒龙摆尾,黑色尾梢扫过半空,惊得围场外几只盘旋的秃鹫扑棱棱飞远。他未披甲,只着那件刚赐给高思继又收回的深褐锦袍,腰间悬一柄鲨鱼皮鞘横刀,刀柄上嵌着三颗血珀,是当年契丹可汗所献。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玄色裈裤与赤革鞮靴,靴尖还沾着方才割鹿时溅上的几点暗红。
诸将忙不迭整甲束带,连方才还在火堆边啃鹿腿的李存孝也吐掉嘴里的骨头,抹了把油嘴,牵马肃立。刘仁恭悄悄扯了扯刘守光的袖子,低喝:“头抬高些!莫让大明人看轻了幽州男儿!”刘守光喉结滚动,终究没应声,却将腰杆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攥住马缰,指节泛白。
南围口方向尘烟微扬,不多时,二十余骑缓缓而来。当先一人,身量并不魁梧,但肩阔背厚,坐于马上如一座青石墩子。他穿的是大明制式玄底云纹襕袍,外罩银鳞软甲,甲片细密如鱼鳞,在斜阳下泛着冷而韧的光。腰悬一柄雁翎刀,刀鞘无饰,唯在吞口处雕一只振翅欲飞的鹘鸟——正是背嵬军副军使符存审。他身后随从皆着皂色短衣,佩短刃、挎角弓,鞍后悬铜铃,行进间铃音清越,竟不杂一丝杂响,仿佛二十三人共呼吸、同进退。
薛阿檀迎至半途,抱拳道:“符将军远来辛苦,晋王已设幕相候。”
符存审勒马,目光扫过坡上层层帷幔、列列牙兵,又掠过火堆旁尚未收拾的兽骨、滴血的箭镞,最后落在李克用身上。他并未下马,只在鞍上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明皇帝陛下遣臣符存审,持金龙节、国书、御赐九锡仪仗,谒晋王殿下。节在,如陛下亲临。”
话音落,他身后一名骑士捧出一杆三丈余高的赤金节旗,旗杆通体鎏金,顶端蟠龙衔珠,龙口垂下九道赤绡,绡尾缀九枚玉圭,每枚玉圭上都刻着不同篆文:曰“敬”、曰“忠”、曰“勇”、曰“信”、曰“义”、曰“礼”、曰“智”、曰“仁”、曰“和”。九锡之重,自汉以来,非功盖寰宇、德配天地者不可受。李克用独眼微眯,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已悄然按在刀柄之上,指腹摩挲着那三颗血珀。
盖寓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九锡为虚仪,然金龙节乃天子亲授,若拒之,则为抗命;若受之,则……”
“则如何?”李克用唇角一扯,“则我李克用从此便是赵怀安案头一纸诏书便可调遣的臣子?”
盖寓不敢接话,只垂首。
此时符存审已策马近前,翻身下马,双手捧出一封朱漆木匣,匣面烫金,印着“大明乾元三年秋敕”八字。他双膝跪地,却非全礼,仅右膝点地,左膝微曲,脊背如松,朗声道:“陛下有敕:‘河东晋王,威震北陲,抚镇代北,实乃国之藩屏。今朱温僭号,逆焰滔天,朕欲举义师,扫荡妖氛,愿与晋王同心协力,共扶唐祚。特赐节钺、金甲、良马百匹、米粟万石、铁料三千斤,并许河东、幽、沧、易、定五州军民,岁纳赋税减三成。’”
此言一出,坡上静得针落可闻。连远处火堆噼啪爆裂之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减赋三成——这可不是小恩小惠,而是直接剜了朝廷自己的肉,贴到河东将士肚皮上!更别说那金甲、良马、铁料,全是眼下最缺的硬货。李克用身后,李克宁、李嗣源等人互视一眼,眼中皆有震动。刘仁恭更是心头猛跳,暗忖:若真能得此厚赐,幽州军岂非顷刻之间便能重铸甲械、再整旗鼓?
可就在此时,符存审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李克用双目:“然陛下另有一问,请晋王明示:昔年太原之围,朱温遣使求援于晋,晋王闭门不纳;今大明遣使结盟,晋王可敢开此门?”
话音如石坠深潭。
李克用沉默片刻,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坡上旌旗簌簌作响。他大步走下三级土阶,亲自伸手,托住符存审肘弯:“符将军请起!你这一问,问得好!”
他一把掀开自己袍襟,露出内里一件旧得发灰的黑绸中单,中单胸口位置,赫然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灰隼——那是他少年时在阴山脚下亲手所绣,针脚粗拙,却倔强凌厉。“当年我不开太原之门,因朱温屠我代北子弟三千,尸填汾水,血染晋祠。他求援?呵,他该跪在汾水边,用舌头舔干净每一寸血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仁恭、元行钦、高思继等人,声音陡然拔高:“而今,大明皇帝遣你持节而来,不是求我开门,是邀我并肩破门!门在哪儿?就在汴梁!就在朱温那狗贼的金銮殿上!”
全场哗然。
符存审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彻底伏地,额头触地:“陛下圣明!晋王英断!臣代陛下,谢晋王肝胆!”
李克用亲手扶起他,转身招手:“取酒来!”
薛阿檀疾步捧来一瓮新酿的汾州烧春,李克用夺过酒瓮,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虬髯淌下,浸湿胸前灰隼。他将瓮递向符存审:“符将军,饮此一碗,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袍!”
符存审双手接过,亦是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他面不改色,只抹去嘴角残酒,沉声道:“陛下另赐一物,请晋王过目。”
他解下腰间雁翎刀,双手呈上。李克用接过,拔刀出鞘——刀身狭长,寒光如水,刃口竟隐隐泛着淡青色,乃是百炼镔铁掺入西域陨铁所锻。更奇的是刀脊之上,以金丝嵌着两行小篆:“霜刃不染幽州血,金甲长护河东月。”
李克用手指抚过刀脊,久久不语。他忽然转向刘仁恭,声音如铁:“刘仁恭,你幽州儿郎,可还记得当年神武川血战,是谁的刀最先劈开卢龙军阵?”
刘仁恭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是……是元行钦!”
“好!”李克用猛地将手中雁翎刀掷向坡下。刀光破空,直插元行钦面前三步之地,入土盈尺,嗡嗡作响。“元行钦!接刀!此刀名为‘破阵’,今后便归你掌执!从今日起,你率幽州四部,编为‘破阵军’,专司突前、陷阵、斩将!”
元行钦如遭雷击,怔立当场。他不过一降将,纵有勇名,何德何能统帅幽州全军?可那刀插在地上,青锋映着残阳,竟似有血光流转。他猛然单膝跪倒,双手捧起刀柄,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末将……遵命!”
“高思继!”李克用又喝。
“在!”
“你箭术超群,今授你‘鹰扬校尉’,领‘射声营’,专司强弓劲弩,为破阵军张翼!”
“谢晋王!”
“单可及!”
“末将在!”
“你机变果决,授‘游弈指挥使’,率轻骑二百,往来策应,侦敌断后!”
“遵命!”
一道道封授如惊雷滚过土坡。刘仁恭、李匡筹、高思妫三人脸色各异:刘仁恭激动得手指发颤,李匡筹面色惨白,高思妫则微微颔首,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们太清楚了——李克用这是要借大明之势,彻底洗牌幽州军!破阵军一旦成形,便不再是四分五裂的降卒,而是真正属于晋王麾下的利刃!而元行钦,这个昔日最恨李匡筹的银葫芦武人,如今竟被推上统帅之位……高思妫余光瞥见元行钦握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心中喟叹:李克用这一手,既给了幽州人活路,又将他们牢牢钉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凄厉嘶鸣。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那头被李存孝生擒的九叉雄鹿,竟挣脱了捆缚,拖着半截断绳,发狂般冲向坡下火堆!它左肩箭伤崩裂,鲜血喷涌,双眼赤红,犄角上还挂着未干的鹿血,竟如一头浴血魔鹿!
“拦住它!”李克用厉喝。
数名牙兵持槊上前,却被那鹿低头猛撞,长槊应声折断!鹿角挑翻一人,直奔坡前而来!李存孝怒吼一声,抄起地上一根削尖的鹿腿骨就要扑上,却被符存审伸手拦住。
“太保且慢。”
符存审缓步上前,竟不取刀,只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木哨子,凑至唇边,轻轻一吹。
哨音极细,几不可闻,却如一道无形丝线,倏然刺入鹿耳。
那狂奔的雄鹿骤然僵住,四蹄钉在原地,脖颈颤抖,赤红双目中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茫然。它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嗅了嗅符存审伸出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褐色鹿角粉丸。
“此鹿幼时被我背嵬军救下,角伤溃烂,濒死。陛下命医官以金疮药、鹿茸、熊胆研磨成丸,养其三年,方得复壮。”符存审声音平静,“今日它见金龙节,忆起旧主气息,故而失态。非凶性,是念旧。”
全场寂然。
李克用凝视着那头渐渐平静下来的雄鹿,又看向符存审掌中那枚毫不起眼的褐色药丸,良久,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沙场纵横二十年的戾气,也有此刻被悄然撬开的一丝缝隙。
他解下腰间那柄鲨鱼皮鞘横刀,亲手递给符存审:“符将军,此刀随我斩杀契丹千夫长七人,破黄巢铁骑十二阵。今日赠你,非谢你救鹿,是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天下,还有人记得,一头鹿的命,也值得用三年心血去养。”
符存审双手接过,刀鞘冰凉,却似有余温。
李克用转身,面向所有河东、幽州、代北武士,声音如洪钟震彻四野:“传令!今夜大宴!宰杀所有猎物!取最肥的鹿肝、最嫩的羊羔、最烈的汾酒!我要让每个将士都吃饱、喝足、睡暖!明日一早——”
他猛然抽出符存审手中那柄雁翎刀,“破阵”二字在刀脊上灼灼生辉,他指向北方,那里,汴梁的方向,暮色正浓,却压不住地平线上一缕未熄的残阳,如血,如火,如即将燃遍中原的烽烟:
“——我们练兵!”
“练什么兵?”李克用的声音陡然如霹雳炸响,“练怎么把朱温的汴梁城墙,一砖一瓦,给我拆成齑粉!”
“喏——!!!”
千百声怒吼汇成一道洪流,冲散暮霭,撞向苍穹。火堆轰然腾起更高烈焰,映得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都如熔金铸就。高行珪悄悄抹去额上汗水,低头看见自己染血的短矛静静躺在地上,矛尖一点反光,竟与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遥遥相映。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金龙节旗上垂落的赤绡,九枚玉圭轻碰,发出清越悠长的声响,仿佛一声悠远的叩问,又像一句无声的诺言,在猎场尽头,在历史深处,在晚唐这片焦土之上,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