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天都(2)
数日后,王舜臣率领的南关堡选锋,抵达了会州治所敷川。
此时,整个敷川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
来自熙、会、岷三州的选锋,从四面八方,汇集至此。
城外,一座座营垒,已拔地而起。
...
小梁太后送走信使后,独自坐在垂帘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线的云纹。那金线是她亲手所绣,针脚细密,纹路繁复,仿佛一道道锁链,将她困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如铁的宫殿里。窗外,兴庆府的初夏已显燥热,风卷着黄沙掠过宫墙,扑在朱漆廊柱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木骨。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嵬名浪遇还在世时,常带她骑马出城,在贺兰山下纵马驰骋。那时风是自由的,沙是温热的,马鬃擦过脸颊,像一道微痒的吻。如今,风还是那阵风,沙还是那捧沙,可她的马缰,早被一双手牢牢攥住——不是父亲的,不是丈夫的,而是她亲哥哥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二十出头,眉眼清丽,鬓角却已有一缕青丝悄然泛白。她伸手抚去,指尖冰凉。这白发,不是生来就有,是四月十五那夜,梁乙逋派来的信使跪在她面前,呈上那封措辞恭敬、字字诛心的奏疏时,一夜之间生出来的。信上说:“臣闻南朝整军于熙河,兵甲蔽野,烽燧连天。国势危如累卵,非国舅摄政,不足以镇抚内外、调度诸军。”——镇抚?调度?她冷笑一声,唇角绷紧如刀锋。她知道,所谓“摄政”,不过是“代掌”;所谓“调度”,实为“收权”;所谓“镇抚”,根本就是“屠戮”的前奏。她若应允,明日梁乙逋的铁鹞子便要踏着贺兰山的晨雾入城;她若不允,不出三日,边境便会有“叛军”突袭,借口“勤王”,直扑兴庆府。他早已布好了局:一边是宋军压境的虎狼之威,一边是辽使坐镇的暗中推手,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尚未落定的卒子,进退皆死,唯余一劫。
她转身,从紫檀匣中取出一柄短匕。刃长七寸,乌木为鞘,鞘首嵌一枚黑曜石,冷光内敛。这是她嫁与惠宗时,嵬名家老宗正亲手所赐,名为“断水”。据说,当年毅宗诛没藏氏,便是以此匕割断了没藏太后颈间青筋。她摩挲着鞘身,指腹划过那枚黑曜石,触感坚硬而阴寒。她忽然记起,去年冬至,宗正公曾私下来见她,须发皆白,枯瘦如柴,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娘娘,若有一日,梁乙逋提兵回朝,您手中若有此匕,切莫犹豫——宁断其喉,勿留其手。”她当时只当是老人昏聩,笑着推辞:“宗正公多虑了,家兄忠贞,岂有异志?”老人却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烛火,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焰:“忠贞?没藏家的忠贞,仁多家的忠贞,野利家的忠贞……都埋在灵州北门外那片乱葬岗里了。嵬名家的忠贞,向来只对刀尖低头。”
她猛地将匕首插回鞘中,“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回音。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几乎是滚爬着冲进来,额头撞在金砖地上,发出闷响:“娘娘!娘娘!不好了!西门守将……守将杨守义,刚刚开了城门!”
小梁太后身形未动,只瞳孔骤然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何,也不必问。杨守义是梁乙逋的旧部,十年前随他征吐蕃,得授“铁鹞子副将”,后来调回兴庆府,明升暗降,成了个看门的。她早知此人靠不住,却一直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一动,便是宣战;一宣战,梁乙逋立刻有借口称“朝中有奸佞构陷国舅”,引辽兵为援,名正言顺杀入京师。她原以为能拖到秋深,拖到宋军真正压境,拖到辽人看清梁乙逋不过是条疯狗,迟早反噬主人……可她错了。她低估了梁乙逋的耐心,也高估了自己手中那点残存的威信。
“多少人?”她声音极低,却像冰凌坠地,碎得干脆。
“三千……不,四千!全是铁鹞子!披重甲,持长槊,马蹄裹麻,无声入城!此刻已过了西华门,直奔武库去了!”
小梁太后闭了闭眼。武库——那才是真正的命门。武库在皇城西南角,由三重夯土墙围成,内贮甲胄三万领、弓弩两万张、箭矢百万支、陌刀千柄、火油三百瓮。梁乙逋若得了武库,等于握住了兴庆府的咽喉。而她此刻,宫中禁卫不过两千,其中半数是嵬名家旁支子弟,平日里饮酒斗鸡尚可,真刀真枪,怕是连铁鹞子的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她霍然转身,一把掀开案上锦缎,露出底下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绢帛,封泥完好,印鉴清晰——那是她昨夜亲笔所书,以嵬名氏嫡系血脉的名义,向熙河路安抚使赵佖发出的密信。信中只八字:“愿献河西六州,乞师入援。”她本想再等五日,待辽使离境、梁乙逋主力尚未完全入城时,再遣快马送出。如今,等不及了。
“传令!”她厉声道,声线竟无一丝颤抖,“召宗正公、太尉李元昊、枢密副使嵬名阿吴,即刻入宫!就说……陛下有疾,诏议国事!再传谕各门守将:凡无本宫银鱼符者,不得放行一人一骑!违者——斩立决!”
内侍颤声应诺,刚要转身,殿外忽又一阵喧哗,夹杂着甲胄碰撞之声。小梁太后脸色一沉,快步走向侧殿窗棂,掀开帷幔。只见远处宫墙之上,一面玄色大纛正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一只展翅扑击的黑鹰——那是梁乙逋本部铁鹞子的军旗!旗杆之下,数十骑黑甲骑士勒马停驻,为首者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杨守义。他仰头望来,目光精准地穿过重重宫阙,落在她所在的寝殿窗口。两人视线相接,他竟抬起右手,缓缓抱拳,动作恭敬,眼神却如毒蛇般冰冷。
小梁太后缓缓放下帷幔,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狂喜的清醒。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一直把梁乙逋当作一个需要算计的政敌,却忘了,他首先是党项最精锐骑兵的统帅,是能在天都山凿穿宋军三道防线的杀人机器。她不该和他谈礼法,不该和他讲血缘,更不该指望他念及一丝亲情。她该做的,是像野利家当年那样,在他羽翼未丰时,便用毒酒灌他;像没藏家那样,在他初掌兵权时,便借一场边患削其兵权;甚至像仁多家那样,直接在他帐下安插死士,待其酣睡时,一刀断其首级!
可惜,她不是野利家的妇人,没有那种孤注一掷的狠辣;她不是没藏家的太后,没有那份翻手为云的权术;她更不是仁多家的将军,没有那柄随时能劈开敌人胸膛的横刀。她只有这一具血肉之躯,一副尚存三分威仪的面孔,和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她转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方青玉印——那是惠宗临终前亲手所授,印文“承天摄政”四字,朱砂未干,墨迹犹新。她将印按在那卷密信封口,力透纸背。然后,她唤来贴身女官,递过印信:“持此印,从东宫秘道出城。不必回宫,直赴熙河!告诉赵佖,河西六州,我可尽数献出,但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一字一顿:“我要梁乙逋的人头,悬于兴庆府南门,曝晒三日!”
女官接过印信,手指冻僵,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俯身叩首,转身便走。小梁太后望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入肺腑。她扶住案角,咳了一声,手帕上赫然绽开一朵刺目的猩红。
她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不是政争,不是权谋,是血洗的开端。她终于不再幻想用一封信、一道旨、一句哀求,去换得梁乙逋的退让。她要用整个西夏的灰烬,去烧尽他所有妄念。
就在此时,宫外鼓声骤起——不是报丧的哀鼓,而是军鼓!沉重、密集、毫无节奏,像无数铁锤同时砸在铜钟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仿佛无数鬼魅在狞笑起舞。鼓声来自武库方向,正越敲越近,越敲越响,最终,竟在皇城正门——广济门下,轰然炸开!
小梁太后缓步踱至殿门,推开朱扉。阶下,夕阳熔金,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赤色。广济门洞开,门外烟尘滚滚,黑压压的铁鹞子如潮水般涌入,甲叶撞击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为首者,正是梁乙逋。他未戴兜鍪,发髻散乱,额角还带着一道新鲜血痕,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是与宋军,而是与忠于嵬名家的西门守军。他策马而立,马蹄踏碎门前汉白玉阶,碎屑飞溅。他抬眼望来,目光越过宫墙、廊柱、丹陛,直直钉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兄妹情谊,没有君臣纲常,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占有欲,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战利品。
小梁太后没有后退。她解下腰间银鱼符,轻轻放在阶前石阶上。银鱼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濒死的鱼。
“兄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诵经,“你既已入城,这西夏,便该有个主子了。”
梁乙逋勒马,仰天大笑,笑声撕裂暮色,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一步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在银鱼符上,碾得那条银鱼彻底变形、扭曲,最终化为一滩模糊的金属残渣。
“妹妹,”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气息灼热,“从今日起,西夏的主子,是你外甥——嵬名乾顺。而我,只是辅政的国舅。”
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小梁太后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浮起一丝悲悯:“兄长,你可知,为何野利家、没藏家、仁多家,皆被屠尽?”
梁乙逋笑容一滞。
“因为他们,都忘了——”她一字一顿,唇角弯起一抹凄艳的弧度,“主子,从来不在宫里。主子,在刀尖上。”
话音未落,梁乙逋身后忽有异动!一名铁鹞子亲兵踉跄而出,胸前插着一支短弩,鲜血喷涌,竟直扑向梁乙逋后心!梁乙逋反应极快,侧身避让,那支弩矢擦着他脖颈掠过,“夺”地一声钉入殿柱,尾羽犹自震颤!变故陡生,四周铁鹞子齐齐拔刀,刀光如雪,瞬间将二人围在核心!
小梁太后却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拂过鬓角那缕白发。
梁乙逋怒极反笑,猛地回头,盯着那倒地抽搐的亲兵:“谁派你来的?!”
亲兵喉咙咯咯作响,艰难抬头,目光越过梁乙逋肩头,直直看向小梁太后,嘴角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娘娘……奴才……替……仁多……报仇……”
话音未绝,梁乙逋已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下,将那人头颅斩作两半!热血喷了他半身,他竟毫不在意,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再看小梁太后时,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猎人看猎物,而是毒蛇盯上了同类。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妹妹,你果然长大了。”
小梁太后终于笑了。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亮得惊人,仿佛耗尽生命最后一点光热。“兄长,你既已知道我的手段,不如……咱们赌一局?”
“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宫门。”
梁乙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而落。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却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抖开,竟是加盖了辽主御玺的敕书!他将敕书狠狠拍在她面前的丹陛之上:“妹妹,你可知,辽主已封我为‘西夏监国’?你若不服,可敢去上京告状?”
小梁太后垂眸,目光扫过敕书上龙飞凤舞的契丹文,又抬眼,直视他双目:“兄长,你可知,辽主为何肯封你‘监国’?”
梁乙逋笑容微凝。
“因为辽主知道,你若不死,西夏必亡于宋;你若死了,西夏可苟延残喘十年。”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刀,“你不过是一枚,被辽人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梁乙逋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手中佩刀嗡嗡震鸣,仿佛随时会脱手而出,斩断眼前这张纤弱却锋利无比的面孔。
就在此时,宫墙之外,忽有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尖啸刺耳,划破黄昏的寂静,直直射向广济门上那面玄色大纛!
“嗖——!”
箭矢精准命中旗杆,大纛轰然断裂,黑鹰旗颓然坠地,被无数铁蹄践踏成泥。
梁乙逋霍然转身,只见远处宫墙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旗帜鲜明,赫然是熙河路安抚司的“赵”字大旗!为首者银甲素袍,马槊斜指苍穹,正是赵佖亲率的五千精骑,竟已突破西夏边防,直抵兴庆府城下!
小梁太后望着那面坠地的黑鹰旗,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转身,缓步走回殿内,裙裾拂过染血的石阶,留下淡淡腥气。在门槛处,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穿透鼓噪的杀声与马蹄:
“兄长,你的赌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