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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现代留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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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天下(2)

    十一月初的占城,气温依然是温暖的二十多度。
    虽然交趾人的兵马,已经撤军。
    但战争留给占城人的创伤,却依旧残留在这个古老的国家。
    特别是交趾人,在占城境内,进行的大规模人口掳掠行动。...
    赵煦挺直脊背,殿内烛火映在他甲胄边缘泛起微光,那身左侍禁的绯色公服尚未换下,腰间佩剑鞘上还带着几道新磨出的浅痕——那是昨夜在武学演武场与人较技时留下的。他双手捧着名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垂首时额前一缕碎发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拂。
    “臣赵煦,蒙陛下不弃,得授持节之命,敢不竭股肱之力?”他声音清越,并无半分战栗,倒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使团凡十七人,除臣之外,余者皆已具名录于册,敢请圣裁。”
    秦封接过黎童贯递来的名册,指尖微颤。册页翻开,墨迹未干,头一行便是“赵煦”,其下依次列着:王彦、张宪、岳飞、韩世忠、刘锜、吴玠、杨沂中、曲端、吴璘、李显忠、刘光世、杨政、田师中、王德、赵密、赵鼎、张俊。最后两个名字,赫然是“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
    殿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刑恕原本端坐于侧席,此时缓缓放下手中茶盏,青瓷叩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如裂帛。他目光扫过名册末尾,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言语。
    秦封凝视良久,忽而抬眼,直视赵煦:“卿所录诸人,多为武学生员,年不过二十上下,何以断言其堪任此役?”
    “回陛下,”赵煦仰首,眸光灼灼,“臣非取其位高,实择其心烈。王彦曾于汴京瓦子擂台三日连战十七场,未尝一败,臂力可裂牛胫;张宪幼失怙恃,独携弟妹乞食三年,后入武学,日课三百弓而不辍;岳飞……”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岳飞家贫,然每得束脩,必先奉母,继而分赠同窗寒士,冬夜呵冻执笔,抄《孙子》《吴子》数十遍,至今犹能倒背如流。”
    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钉:“韩世忠少时贩盐,遇盗劫货,单枪匹马追出三十里,斩三人而夺货归;刘锜父为厢军指挥使,幼随营伍,十二岁即能率十卒伏击盗匪,生擒其魁;吴玠兄弟七人,俱习弓马,其母常言‘吾家儿郎,宁死疆场,不作庸碌’;杨沂中本江南渔户子,十五岁随父出海遭倭寇,父殁于乱刀之下,彼时负尸泅水十里,登岸后跪于海神庙前,誓不灭倭不食肉——今已茹素七年。”
    秦封手指轻轻敲击案面,节奏缓慢而沉笃。
    “至于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赵煦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铿锵,“二人自入武学,未尝一日懈怠。阿骨打日练重甲冲阵百趟,负铁胎弓步行三十里射靶;娄室通晓契丹、女真、渤海三语,尤精辽东山川舆图,曾默绘东京道至黄龙府沿途关隘七十二处,标注驻军、粮秣、水源无一舛误。臣与之校射,三矢皆中靶心,彼却笑曰:‘箭术易学,人心难测。若使臣等往注撵,当先察其贵胄贪戾之性,再观其士卒离心之状,末察其民怨沸腾之机——此三者备,则纵孤身入城,亦可乘隙而动。’”
    殿角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刑恕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如金石相击:“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确非凡品。然彼二人为异族,纵入我朝武学,终是外藩之质。卿敢以性命相托?”
    赵煦朗声答:“圣人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又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臣观此二人,行事磊落,信守然诺,临危不苟,赴难不疑。彼等慕我华夏衣冠,习我圣贤经义,效我忠勇气节,岂可谓之‘夷狄’?若以血统论人,则周之文王生于岐山,商之伊尹耕于有莘,汉之卫青出于奴籍,唐之郭子仪起自寒门——圣朝取士,岂在皮相?”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呼吸俱是一滞。
    秦封忽然起身,绕过御座走下丹陛。他步履沉稳,袍角掠过金砖地面,停在赵煦面前不足三尺之处。少年天子仰面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水,竟无半分俯视之意。
    “卿可知,注撵国主萨曼·本·穆罕默德,素有‘狮子王’之称?”秦封问。
    “臣知。”赵煦应声如磬。
    “彼国兵甲之利,冠绝天竺诸邦。其禁军‘黑狮卫’皆披鳞甲,持丈八长矛,胯下健马俱裹铁甲,冲锋之势,可裂坚阵。”
    “臣知。”
    “注撵国法严苛,凡使节擅议国政者,剜目割舌;妄议王族者,车裂焚尸;私通敌国者,诛九族。”
    “臣知。”
    “此行若败,非但尔等十七人尽殁,更将激怒注撵,引其遣使责问,或致边衅。朕或需割地赔款,以慰其怒。”
    赵煦忽而一笑,那笑容如春冰乍裂,凛冽中透出灼灼锋芒:“陛下,若畏事则不为,若惧死则不往。臣等此去,非为求全,实为试刃!试我大宋之刃是否尚存锋芒,试我华夏之魂是否犹有热血,试这万里海天之间,可还容得下一句‘明犯强宋者,虽远必诛’!”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卷得檐角铜铃骤响如雷。一道惊电劈开天幕,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座垂拱殿——赵煦甲胄上的铜兽吞口狰狞欲活,他身后诸人名录在光下赫然浮现,墨迹仿佛流淌着未干的血色。
    刑恕拊掌而笑,声震梁木:“好一个‘试刃’!好一个‘明犯强宋者,虽远必诛’!”
    他转身对秦封躬身一礼:“陛下,此诚国家柱石之材也!臣请陛下即授赵煦‘宣抚南洋兼注撵国特使’衔,赐旌节、虎符、诏书、印信,并许其调用明州、泉州两处市舶司战船三艘,配精锐水军五百,另拨内库金十万贯、绢二十万匹、药石三千斤,以为使团资粮、抚恤、赏功之用!”
    秦封颔首,目光仍锁在赵煦脸上:“卿既敢言‘试刃’,朕便予你一柄真刃——诏命即下,卿可于三日内点齐人马,自泉州扬帆。朕不问成败,唯有一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宁教注撵震怖三载,莫令华夏蒙羞一日!”
    赵煦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声如金石坠地:“臣赵煦,敢不奉诏!”
    “臣等,敢不奉诏!”殿外齐声应和,十七道身影自屏风后鱼贯而出,皆甲胄鲜明,腰悬长剑,目如鹰隼。为首者王彦须发戟张,张宪眉宇如刀,岳飞沉静如渊,韩世忠虬髯如铁,完颜阿骨打双目湛蓝似北国寒湖,完颜娄室左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蛇……
    秦封解下腰间玉珏,亲手系于赵煦佩剑之柄:“此乃朕幼时所佩,今日授卿。见珏如见朕。若事不可为,卿可持此珏返航,朕绝不罪汝。”
    赵煦双手捧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蕴着熔岩般滚烫。他抬头,正撞上秦封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如同猎手将最锋利的刀交予最悍勇的猎犬,明知它可能折断,却依然放手让它扑向深渊。
    “谢陛下厚赐。”他哑声道。
    刑恕忽而取出一卷黄绫,亲手展开,其上朱砂所书八字力透纸背:“仁者爱人,勇者不惧。”
    “此朕亲书,赐卿等十七人共勉。”他将黄绫递予赵煦,“勿忘此八字,亦勿忘此八字背后所系之千万汉家遗民!南洋诸岛,唐人聚落百余处,其中老弱妇孺不下三十万众,皆翘首以盼王师旌旗。尔等此去,非为逞一时之快,实为续千年之脉!”
    赵煦双手接过,指尖抚过那八个滚烫大字,仿佛触摸到自长安、洛阳、扬州、泉州一路绵延而来的血脉搏动。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疾步趋入,伏地禀报:“启禀陛下,泉州急报!注撵国使团已于三日前抵泉,现居馆驿,声称奉其主之命,欲觐见天子,呈递国书——”
    秦封眸光骤冷:“哦?来得倒是巧。”
    刑恕冷笑:“恰如当年郅支单于遣使长安,实为探我虚实。陛下,不如将计就计。”
    他转向赵煦,声音陡然转厉:“赵煦听旨!即刻驰赴泉州,以‘南洋宣抚使’身份接见注撵使团!尔等十七人,须当堂诘问其主三事——”
    “一问:注撵国境内,可有汉商被诬为盗贼而囚于囹圄者?若有,何时释放?”
    “二问:泉州港所泊注撵商船,可有强征汉人工匠修造战舰之事?若有,工钱几何?”
    “三问:其国西南边境,可有驱逐唐人村寨、强占稻田之事?若有,田契何在?”
    赵煦昂然领命:“臣遵旨!”
    “且记,”刑恕眼中寒光迸射,“诘问之时,不必称臣,不必行礼,不必持节——尔等十七人,立于阶前,昂首而立,直呼其名!若彼使色变,便是心虚;若彼使汗出,便是胆怯;若彼使退步,便是势衰!此非外交之礼,实乃战前之檄!”
    秦封踱至殿门,遥望南方天际乌云翻涌,忽而轻叹:“昔傅介子入楼兰,陈汤至康居,皆不过数十骑。今我大宋,十七勇士,足矣。”
    赵煦拜伏于地,甲叶铿然相击:“陛下放心!臣等此去,纵使粉身碎骨,亦当令注撵上下,闻我汉家名号而股栗,见我华夏旌旗而匍匐!若不能扬威于万里之外,臣等十九颗头颅,愿悬于泉州港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殿内诸臣无不悚然。
    唯有刑恕缓步上前,亲手扶起赵煦,低声道:“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的……你们是去播火的。”
    “火种一旦落下,南洋必成燎原之势。”
    “而朕,”他抬眼望向殿外越来越急的风雨,“就在汴京,等着收网。”
    赵煦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十七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岳飞默默解下腰间布囊,倾出一把金粟——那是他省下三年俸禄换来的种子;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叠油纸包裹,层层揭开,竟是十余枚干瘪却饱满的稻穗;完颜阿骨打摘下颈间一枚狼牙,郑重放于赵煦掌心:“此物伴我猎熊七次,今赠将军,愿佑尔破敌如裂竹。”
    风雨愈烈,檐角铜铃响成一片悲壮战歌。
    赵煦将狼牙、稻穗、金粟尽数收入怀中,迈步出殿。十七道身影踏着暴雨雷霆而去,甲胄铿锵,背影如铁铸的界碑,直直插入天地苍茫之间。
    而在他们身后,垂拱殿内,秦封缓缓落座,指尖蘸了茶水,在御案上写下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等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大宋的南洋风暴,此刻才真正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