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0788 蓬莱神人多
李林回到宅子里,将霍思捷交待的事情与李胭景、周采薇两人说了一遍。
李胭景听完后问道:“蓬莱剑宗?这门派我打听过,离我们这里不算远。有几套非常厉害的剑法。”
“御剑术那种?”
“不...
蒋滢寒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三瓣青莲纹——那是忘忧宗内门亲传弟子才有的标记。她今日未着素白常服,换了一身淡青云锦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却更衬得眉目如画、气韵清冽。李林站在厅中,目光扫过她胸前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淤痕,心知万古流宗的“蚀骨毒剑”虽被血气丹压住,但余毒仍在经脉里游走,需得再辅以三昧真火炙烤七日方能根除。
“师兄不必多礼。”蒋滢寒声音微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软,“我来,是为谢你那瓶血气丹。若非你及时送来,我怕是要在床上躺足三个月。”
李林拱手:“师妹言重了。当时分头撤离,本就是最稳妥之策。若非你与程师弟牵制住伏击者,我未必能顺利取回七彩石。”
蒋滢寒垂眸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竟似有星芒一闪:“可我听说,你一人灭了阴都,连皇都追你追到了大秘境出口外——那可不是‘稳妥’二字能形容的。”
李林不答,只抬手一引,灵力轻托起案上一只青釉小盏,盏中清水澄澈如镜,水面忽而泛起细密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映出两道人影:一道是他自己,另一道却是蒋滢寒侧影,眉心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
“这是……”蒋滢寒微怔。
“照影术。”李林淡淡道,“你心口淤青未散,血气浮动不稳,单靠丹药,压不住万古流宗独门的‘锁脉蛊’残息。”
蒋滢寒脸色霎时一白,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锁脉蛊?那不是……已失传三百年的禁术?”
“失传?”李林唇角微掀,“不过是换了个名字,藏在蚀骨毒剑的剑鞘夹层里罢了。毒剑刺入肌理时,蛊卵便随血气钻入心脉——傅亲传没告诉过你,你受伤那夜,心口曾有三次细微跳动,比常人快半拍么?”
蒋滢寒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她高烧呓语,梦见自己躺在一口青铜棺中,棺盖缓缓合拢,而棺底刻着一行小字:“锁命于脉,饲魂于渊”。
“你怎会知道?”她声音极轻,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李林没有回答,只将小盏往她面前推了三分。水影中,蒋滢寒的倒影忽然扭曲一瞬,心口位置浮起一抹极淡的黑气,如游丝,如活物,正顺着心脉缓缓上行。
“它在找你的紫府。”李林道,“等它攀至泥丸宫,你就再也不是蒋滢寒,而是万古流宗埋在忘忧宗的一枚‘听风子’。”
蒋滢寒静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指按在自己心口,指尖灵光乍现,竟是强行凝出一道封印符——青光流转,却在触到皮肤瞬间被黑气反噬,符纹寸寸崩裂,她唇角溢出一线血丝。
“没用。”李林摇头,“锁脉蛊以血为引,以惧为食。你越怕它,它越壮。”
蒋滢寒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那师兄的意思是?”
“解蛊需三物。”李林竖起三根手指,“其一,七彩石所化赤髓;其二,紫霄神雷淬炼过的纯阳真火;其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耳后一粒细小的朱砂痣上,“你母亲留下的‘归墟玉珏’。”
蒋滢寒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归墟玉珏——那是她五岁那年,母亲病逝前亲手系在她颈间的半块残玉,通体墨黑,内里却有星河流转。父亲霍思捷见了此玉,当场摔碎三只茶盏,勒令她永不得示人。此后二十年,她再未见过那半块玉,只知它被锁在主峰藏经阁最底层的玄铁匣中,由三位元婴长老轮值看守。
“你……怎么知道玉珏的事?”她嗓音干涩,指尖冰凉。
李林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尽,灰烬悬浮空中,竟自行勾勒出一道纤细人影——长发如瀑,腰悬双剑,眉宇间与蒋滢寒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冷,更倦,仿佛盛着整条寒江的霜雪。
“这是你母亲最后一道留影。”李林道,“她没留下话:若你心口生黑线,便去古灵宫废墟第三十七根断柱下,掘三尺,取‘无相壤’。若你耳后朱砂痣发热,便去阴都地底最深处,寻‘泣血藤’。若你梦见青铜棺……”他停顿片刻,直视她双眼,“那就说明,锁脉蛊已开始啃噬你的记忆——而此时,唯有归墟玉珏能唤醒你被封印的‘本命剑意’。”
蒋滢寒死死盯着那道灰烬人影,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十年来,她只知母亲是因旧伤复发而亡,宗门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连霍思捷提起时都红了眼眶。可此刻,那灰烬人影缓缓抬手,指向蒋滢寒心口,指尖一点幽光炸开——
刹那间,蒋滢寒脑中轰然巨响!
不是记忆,是碎片。
暴雨倾盆的悬崖边,母亲背对她而立,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身嗡鸣不止。身后黑雾翻涌,数十道紫裳身影踏空而来,为首者手持一柄缠绕黑气的短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诡雾。
“阿沅,走!”母亲的声音撕裂雨幕。
“不——!”幼小的蒋滢寒扑过去,却被一道青光裹住,狠狠抛向远处山坳。她最后看到的,是母亲转身挥剑,剑光劈开黑雾,也劈开了自己的左臂。断臂飞旋中,半块墨玉坠入深渊,而母亲胸口,赫然绽开一道狰狞黑线,自心口蜿蜒向上,直抵咽喉……
“啊!”蒋滢寒低吼一声,猛然捂住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她膝盖一软,竟跪倒在地,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白。
李林没有扶她。
他静静看着,直到她喘息渐沉,才缓缓道:“你母亲没留下遗言,只有一句:‘别信霍思捷说的每一个字,包括他告诉你,你母亲死于旧伤。’”
蒋滢寒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幽火:“为什么?”
“因为霍思捷当年,就站在那群紫裳人里。”李林声音平静无波,“他左手持戟,右手握着你母亲的断臂——那截手臂上,还戴着归墟玉珏。”
厅中死寂。
窗外竹影婆娑,风过处,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来。
蒋滢寒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嵌着四道血痕,深可见骨。她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却冷得像冰锥:“原来如此……原来我敬重的父亲,是我母亲的仇人。而我日日叩拜的宗主,亲手剜去了我母亲的剑心。”
李林点头:“万古流宗要的从来不是七彩石,是归墟玉珏。阴都地底的泣血藤,古灵宫废墟的无相壤,都是开启玉珏封印的钥匙——而你,是最后一把钥匙。”
蒋滢寒慢慢站起身,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本该光洁如玉,此刻却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随着她心跳明灭闪烁。
“它在催我。”她轻声道,“锁脉蛊,催我去找霍思捷。”
李林终于上前一步,递过一枚玉瓶:“这是用七彩石赤髓炼的‘醒神露’,每日一滴,可延缓蛊虫侵蚀。但最多撑七日。”
蒋滢寒接过玉瓶,指尖与他相触,冰凉刺骨。她忽然问:“你为何帮我?”
李林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因为七年前,在青翎台西侧的断崖下,有人替我挡了一记‘千魂锁’。那人用半截断剑钉入自己心口,逼出所有魂火,只为烧尽我识海里的傀儡丝。”
蒋滢寒呼吸一滞。
“那人说,她欠我母亲一条命。”李林声音极轻,“所以,她把命还给了我。”
蒋滢寒猛地看向他,瞳孔骤然收缩:“你……你就是那个被万古流宗追杀的‘弃徒’?”
李林颔首:“李林,原名李沅。七彩石认主时,改了名字,也改了命格。”
蒋滢寒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嘶哑:“那年青翎台试剑,你故意输给我……就为了让我赢下‘青鸾令’,好进入藏经阁第七层?”
“嗯。”李林道,“第七层《归墟剑典》残卷里,有破锁脉蛊的‘斩忆式’。”
蒋滢寒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再睁眼时,她已抬手抹去泪痕,指尖灵光一闪,耳后朱砂痣骤然灼亮如炭火。
“师兄。”她深深吸气,声音恢复清越,却多了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明日卯时,古灵宫废墟,我等你。”
李林拱手:“必至。”
蒋滢寒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有回头:“若我母亲真是被霍思捷所害……你会帮我杀了他么?”
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
李林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缓缓道:“我不杀宗主。但若他阻你取归墟玉珏——”
他顿了顿,袖中太初剑鞘无声震颤,一缕金芒自鞘缝渗出,如活物般游走于他指尖,最终凝成三个字,悬于半空:
**“我断他手。”**
蒋滢寒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推门而出。
门扉合拢的刹那,李胭景的身影自灵符中浮现,轻轻倚在他肩头,指尖点着他心口:“官人,你骗她。”
李林不语。
“你早知归墟玉珏不在藏经阁。”李胭景声音很轻,“它在阴都地底,和七彩石一起,被你吞进紫府了,对不对?”
李林终于抬手,抚过她发顶:“玉珏确实在我体内。但斩忆式……真在《归墟剑典》里。”
李胭景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那你教她?”
“教。”李林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教她如何用母亲的剑意,斩断自己的命格。”
此时,宅院东角的枯井深处,井壁某块青砖悄然移开一道缝隙,一只布满尸斑的手探出,指尖捏着半张焦黑符纸——上面赫然是霍思捷的独门火纹。符纸无声燃烧,灰烬飘散,汇入井底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中。
雾气翻涌,隐约显出一张模糊人脸,正对着主厅方向,无声狞笑。
而李林似有所觉,指尖金芒倏然暴涨,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无声没入枯井。井底雾气剧烈翻腾,那张人脸惨叫未出,便被金光绞得粉碎。
李胭景眯起眼:“是霍思捷的‘影傀’。”
“不。”李林收回手,神色平静,“是万古流宗的‘蚀影虫’。霍思捷……还没被寄生了。”
他抬步走向后院,月光洒落肩头,映得他半边面容冷硬如铁。
“七日之后,阴都废墟。”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长空,“我要让整个忘忧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归墟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