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0760
杨天高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论是功法还是丹药,应该都是我们忘忧宗所需要的。但对于正儿后面的想法,我不赞同。”
吕正有些惊讶问道:“师父不同意抢过来吗?”
杨天高点头:“若他还...
李林搁下茶盏,青瓷底轻叩檀木案几,发出一声短促清响。他起身时衣袖垂落如墨瀑,未见丝毫慌乱,只眸底掠过一线寒光,似霜刃出鞘前最后的收敛。
“带路。”
那杂役弟子喉结上下一滚,转身便走,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李林跟在后面,步履不疾不徐,可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缝隙间竟有细微银芒游走,如活物般随他脚尖流转——那是金丹初成后尚未驯服的灵压外溢,在忘情峰这等布满古阵的山腹之中,竟隐隐引动了地脉微流。
中庭两侧廊下原本提灯巡守的杂役弟子纷纷驻足,仰头望向天幕。今夜月华格外浓稠,如液态玉髓倾泻而下,却在离地三丈处骤然凝滞,仿佛撞上一层无形琉璃。而就在那层月华凝滞之处,一道极淡的灰影正缓缓洇开,形如蛛网,细看却是数十道交错的符线,彼此咬合、旋转、呼吸——是护山大阵的次级防御纹在应激反应。
李林目光扫过天幕,眉心微蹙。
这阵纹……不对劲。
它本该静若沉渊,此刻却在吞吐月华时带着一丝滞涩的喘息感,如同一个被扼住咽喉的人,正强行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没点破,只垂眸继续前行。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方半枯的紫藤架,再沿石阶下行七十二级,便到了宅子东侧那片被称作“左林”的密林。此处林木皆为百年铁骨松,枝干虬曲如龙筋,树皮皲裂似龟甲,常年不见阳光,地面腐叶厚积三尺,踩上去无声无息,唯余一股陈年松脂混着泥土腥气的沉郁味道。
尸体就倒在第三棵松树根下。
两具,男,女,俱是伙房打杂的低阶弟子,脖颈处各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血线,皮肉完好,血却不流,仿佛那道伤口早已结痂百年。他们双眼圆睁,瞳孔里还凝固着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惊骇——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困惑,像是看见了无法理解之物,连死亡都来不及反应。
李林蹲下身,指尖悬于男尸额前三寸,未触其肤,掌心却悄然浮起一缕淡金色气旋。那气旋甫一离体,便如活蛇般钻入死者七窍,须臾后倒卷而回,裹挟着一丝极淡的幽蓝色雾气。
【识毒术+1】
【探魂术+1】
【阴蚀蛊残留气息·确认】
他指尖一捻,那缕蓝雾瞬间湮灭,化作一星惨碧火星,“噼”一声轻爆,散作青烟。
“不是催情药。”李林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林间死寂,“是‘牵机引’。”
蔡文刚拨开松枝踏入林中,闻言脚步一顿:“牵机引?那不是……炼尸宗禁术?”
“是禁术,是残术。”李林转向她,月光恰好从松枝缝隙漏下,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冷银,“炼尸宗早八十年前就被剿灭,此术失传已久。但牵机引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催情,而在‘牵’字——它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种入活人体内,令其神志昏聩,肢体却反常灵敏,如同提线木偶。方才那碗汤里若真下了此药,我喝下去,不出半柱香,便会自己撕开衣袍,扑向最近的雌性生灵,哪怕是一只母松鼠。”
林婉儿站在人群最外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也浑然不觉。
蔡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牵机引需活人饲喂,且饲主必须近在咫尺……林师妹,你方才可曾离开过前院?”
林婉儿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李林却忽然开口:“她没离开。酉时三刻,她去后厨取雪莲,途中在西角门停了十七息。”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林婉儿。
她肩膀剧烈一颤,随即颓然垂首:“我……我确实在西角门停过。有个小乞丐拦路讨钱,我给了他一枚铜板。”
“小乞丐?”李林重复一遍,忽而抬手,指向松林深处,“那乞丐,穿的是靛青短褐,左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半截褪色红绳——对么?”
林婉儿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李林没答,只缓步走向那两具尸体,俯身揭开男尸右手衣袖。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形如歪斜的“卍”字,四角各缺一划,正是炼尸宗覆灭前最后一代叛徒“残脉堂”的私印。
“他不是乞丐。”李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松针,“是残脉堂余孽。他们没三十年没在天外天露面了,今日敢现身,必有所图。”
话音未落,整片左林突然簌簌震动!
不是风,是地动。
脚下腐叶如沸水般翻涌,铁骨松粗壮的根系竟一根根破土而出,虬结盘绕,眨眼间织成一张巨网,将所有人困在中央。松针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质——那哪里是木?分明是凝固的干涸血痂!而每一片血痂之下,都嵌着半枚灰白牙齿,齿尖朝内,森然欲噬。
“护阵反噬!”蔡文厉喝,“有人在阵眼处动了手脚!快退!”
可退路已断。
松林边缘,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泛起涟漪,七八个黑袍人无声浮现,兜帽遮脸,胸前却绣着同一枚徽记:半轮残月,月牙尖端滴落一滴血珠。
残脉堂。
为首者缓步向前,袍角拂过地面,腐叶竟自动避让,露出下方青黑色的岩石——那岩石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与天上阵纹同源的符线,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闪烁。
“李林。”那人嗓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朽木,“孙大为教的好徒弟。可惜……他没告诉你,当年剿灭残脉堂的最后一战,带队的,是他自己么?”
李林神色未变,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金丹真火自他指尖燃起,色泽纯正,焰心幽蓝,火苗跃动间,竟隐隐勾勒出一头微缩的青龙虚影——正是他此前枪意所化的那条。
“他没说。”李林淡淡道,“还说当年那一战,你们堂主拼死自爆金丹,炸毁了整座‘归墟台’,把所有功法玉简、血脉图谱、还有……三十七名核心弟子的命,全埋进了地脉裂缝里。”
黑袍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可知,归墟台地底,还压着一样东西?”
李林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周围温度骤降三度。
“我知道。”他指尖青龙虚影倏然暴涨,化作丈许长的光龙盘旋升空,“我知道那东西叫‘晦朔胎’,是炼尸宗始祖以自身元婴为炉、采九百九十九名金丹修士脊髓为引,炼了整整三百年的活体禁器。它不该存在,所以被封印。可封印它的阵眼……”
他目光如电,陡然刺向黑袍人身后那块青黑岩石。
“——就在你脚下。”
黑袍人身形一僵。
几乎同时,李林并指如刀,凌空斩下!
没有风声,没有灵压波动,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直贯青黑岩石中央——那里,正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深处,一点暗红如将熄的炭火,正缓缓搏动。
“噗——”
轻响如帛裂。
那点暗红骤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圈无声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铁骨松的血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朽木;黑袍人的兜帽无声滑落,露出一张张枯槁如千年古尸的脸,眼窝深陷,唇色乌紫,唯有一双瞳孔,燃着与岩石裂痕中同源的暗红火焰。
“嗬……嗬嗬……”
他们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气音,四肢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竟齐齐扭转向李林的方向,脖颈扭转至一百八十度,颈椎骨节凸出皮肉,像一串狰狞的念珠。
李林却看也不看他们,只盯着那块青黑岩石。
裂痕正在扩大。
暗红搏动越来越急。
终于——
“咔嚓。”
一声脆响,如蛋壳破裂。
岩石从中裂开,露出内部一团缓缓旋转的灰雾。雾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肉瘤,表面布满蠕动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灰气逸散,融入周遭空气。
晦朔胎。
它醒了。
李林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金丹嗡鸣震颤,一股磅礴到近乎暴烈的阳刚血气冲天而起!那血气并非赤红,而是带着熔金般的炽白,竟将头顶月华尽数驱散,硬生生在松林上空撑开一片直径十丈的纯白光域!
光域之下,所有黑袍人的动作瞬间凝滞。他们身上燃烧的暗红火焰发出凄厉尖啸,如同被泼了滚油,疯狂收缩、颤抖,最终“嗤”地一声,尽数熄灭。
“阳……阳罡……”为首黑袍人嘶声低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怖,“你不是金丹……你是……”
“我是体修。”李林踏前一步,脚下腐叶尽成齑粉,“也是晦朔胎第一千个宿主。”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团灰雾中的肉瘤猛地一缩,随即如饥似渴地膨胀开来,表面血管疯狂贲张,竟隔着数丈距离,向李林伸出一条细长如脐带的灰雾触须!
李林不闪不避。
任由那触须缠上他左手小臂。
皮肤接触之处,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熟悉。
仿佛久别重逢。
他垂眸,看着那灰雾触须缓缓渗入自己皮肉,沿着臂骨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与晦朔胎表面同源的暗红脉络——那脉络一闪即逝,却在他右眼瞳孔深处,留下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灰白月痕。
“李林!!”蔡文失声尖叫。
李林却抬起了头。
他右眼瞳孔中,灰白月痕已彻底消散,唯余一片澄澈如初的漆黑。可当他再次开口,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告诉孙大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所有惊骇欲绝的脸,最终落在蔡文骤然煞白的脸上。
“……他欠我的那笔账,该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了。”
话音未落,他左臂衣袖突然寸寸崩解,露出的小臂肌肤上,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印记——形如残月,月牙尖端,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晦朔印。
与此同时,整个忘情峰,所有阵纹同时黯淡一瞬。
远在千里之外的驭兽宗总坛,一座尘封百年的青铜巨钟,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起来。
钟声未响,却有无数道猩红血线自钟体裂缝中迸射而出,直指天穹。
晦朔光年,自此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