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蔷薇: 第766章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手掌拍击桌面发出的声响,不止惊到了林筱帆,也惊到了围桌而坐的所有人。
大家都齐刷刷的,用错愕的眼神一起看向了朱蔚彬。
不知道这突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浦应辛没有回头,依然在用英语感谢服务生为自己提供了来自家乡的美酒。
朱蔚彬涨红了脸,撑桌而立。
他面色极其难看,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克制的怒气。
他用他那酒后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先是恶狠狠的盯着浦应辛,然后又快速扫了大家一圈。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林筱帆指尖微蜷,藏在裙摆褶皱的阴影里,轻轻捻了捻手包底部那支“香烟”——五张百元美钞卷得紧实,棱角分明,硌着指腹,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微型信标。
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余光却如细针般扫过全场:吕蓁蓁端起酒杯第三次,杯沿沾唇未饮,只用指尖一圈圈摩挲杯壁;朱蔚彬雪茄已燃至三分之二,灰白烟灰颤巍巍悬垂着,迟迟不落;余音坐在陈彧身侧,膝盖并拢,手搭在膝头,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擦过食指指节内侧——那是她极度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而贺之恩正低头用手机备忘录飞快敲字,屏幕亮光映得她眼底一闪,像暗潮涌动前水面浮起的碎银。
浦应辛没再开口,只是将左手松松搭在双人椅扶手上,右手却悄然覆上林筱帆搁在膝头的左手。他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轻轻一压,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住。林筱帆指尖一颤,几乎要笑出来——这男人连牵手都在演戏:表面是亲昵依偎,实则借掌心压力传递三重密语:稳住、听我、准备。
果然,下一秒,浦应辛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廓,声音低得如同气音:“数到七。”
林筱帆心跳骤然同步,闭眼,呼吸沉入丹田,默念:一……二……三……
四。
朱蔚彬忽然将雪茄按灭在烟缸里,火星“滋”一声熄灭,青烟袅袅散开。他懒洋洋起身,西裤笔挺,皮带扣在灯光下泛冷光:“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五。
吕蓁蓁立刻扬声:“彬彬慢走~记得带点薄荷糖回来,我嗓子有点干。”她笑得眼尾弯起,可林筱帆分明看见她左手小指在桌下极快地弹了一下——那是对朱蔚彬的指令暗号。
六。
浦应辛松开她的手,却顺势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后皮肤时,林筱帆听见自己颈侧动脉突突跳动的声音。他指尖停顿半秒,似有若无地刮了刮她耳垂。
七。
林筱帆倏然睁眼。
就在此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喧哗,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金属与硬质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两三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簇拥着一位老者缓步而来。老者拄着乌木手杖,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襟别着枚古朴的铜钱纹胸针,正是沪上金融圈赫赫有名的“钱眼”沈砚舟。他身后跟着的助理手里托着个黑丝绒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方紫檀木镇纸,雕着虬劲苍松。
“哎哟!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吕蓁蓁第一个迎上去,笑容瞬间镀上十二分敬意,“晚辈们有失远迎!”
沈砚舟目光掠过众人,在浦应辛脸上停了半秒,又滑向林筱帆,最后落在那方镇纸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听说今晚有场‘赌局’,老朽手痒,带点彩头来凑个热闹。”
赌局?林筱帆心头一凛。她与浦应辛交换眼神,对方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锐光——原来如此。朱蔚彬那杯接一杯的灌酒,吕蓁蓁那条刻意复刻庄灵云的旗袍,甚至方才两个男宾仓皇离席……全是为了把沈砚舟这条大鱼引过来!
“沈老说笑了,哪有什么赌局……”吕蓁蓁笑意微僵。
“哦?”沈砚舟缓缓抬手,指向朱蔚彬刚坐过的空椅,“那这位朱公子方才跟余小姐说的‘百元赌注,谁先醉倒谁认输’,莫非是老朽耳朵背了?”
满座霎时死寂。余音脸色刷地惨白,手指猛地绞紧裙摆。朱蔚彬刚踏入洗手间走廊的背影,竟也微微一顿。
浦应辛却在这时低笑出声。他倾身向前,单手撑着小圆桌边缘,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尖不经意叩了叩桌面——笃、笃、笃,三声轻响,像为某段旋律打拍。
林筱帆懂了。
她垂眸,右手悄悄探入手包,指尖精准勾出那支“香烟”。同时左手端起面前半杯波尔多红酒,腕子一转,酒液在杯中旋开深红漩涡。她微微仰头,作势欲饮,却在唇将触杯沿刹那,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几滴酒液溅落,不偏不倚,正落在她手背靠近腕骨处,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朵骤然绽放的暗红蔷薇。
“啊……”她低低惊呼,似因酒液微凉而瑟缩,顺势抬起手背,用雪白餐巾一角轻轻擦拭。
就在这一瞬,浦应辛左手已从桌下探出,看似随意地搭上她后颈,拇指温柔按揉她颈侧肌肉,仿佛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可林筱帆清晰感到,他拇指指腹正以极慢的速度,在她颈动脉搏动处画了个完整的圆。
——那是他们初识于波士顿医学院解剖实验室时约定的暗号:圆即“成”。
她指尖一松,“香烟”无声滑入掌心。
沈砚舟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向林筱帆的手背。他盯着那抹未擦净的酒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而转向浦应辛:“浦家小子,听说你太太是学医的?”
“是。”浦应辛答得极稳,甚至微微颔首,“专攻神经外科,去年刚在《柳叶刀》发了篇关于酒精代谢通路异常的论文。”
“呵……”沈砚舟短促一笑,目光如钩,钉在林筱帆脸上,“难怪。老朽年轻时也爱喝两口,后来查出肝酶指标异常,医生勒令戒酒——可偏偏,最忌讳酒精的人,最该学会的,是辨别人什么时候在装醉。”
林筱帆心头巨震,面上却只漾开一抹略带羞赧的浅笑,垂眸道:“沈老慧眼如炬。不过……”她指尖微抬,将手中酒杯轻轻推向桌心,“我这杯,倒是真想敬您。”
话音未落,浦应辛已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他举杯,杯沿却未碰唇,只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深红液体,声音清越:“沈老,晚辈斗胆请教——若有人以酒为刃,设局伤人,可算‘赌’?”
“算。”沈砚舟斩钉截铁,“但伤人者,必先自伤其‘信’。”
“那若伤人者,还借他人之手,行诛心之事呢?”浦应辛目光如电,直刺吕蓁蓁,“比如,穿一件旁人穿过的旗袍,再缀一枚故人挚爱的胸针——是致敬,还是亵渎?”
吕蓁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手边高脚杯“哐当”一声撞上碟沿。她下意识摸向胸前蜜蜂胸针,指尖却在触及冰凉金属的刹那僵住——那枚胸针背面,赫然刻着一行极细的英文:FOR LINGYUN, WITH LOVE, OCT.2017.
庄灵云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花园入口处突然响起清脆鞋跟声。贺之洲大步走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得肩线利落如刀锋。他径直走到沈砚舟面前,双手递上一张折叠的素白卡片:“沈老,家父托我转交。他说,若今晚见着您,务必请您过目此物。”
沈砚舟展开卡片,只扫了一眼,银眉骤然拧紧。卡片上并无文字,只有一张泛黄旧照:少年时代的沈砚舟与庄灵云父亲并肩站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两人皆着白大褂,胸前校徽熠熠生辉。照片背面,是庄父遒劲笔迹:“砚舟兄,灵云承蒙您提携,此恩不敢忘。她若尚在,定当为您斟酒。”
沈砚舟捏着卡片的手背青筋凸起,久久未语。
浦应辛却在此时,将手中那杯红酒缓缓倾入自己面前空置的玻璃烟灰缸。深红液体漫过雪茄残骸,嗤地一声腾起细微白雾。他抬眸,目光扫过吕蓁蓁惨白的脸,扫过余音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回沈砚舟眼中,声音沉静如古井:“沈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为在座诸位,讲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穿透满园浮动的灯火与暗影:“一个关于‘赝品’的故事。”
林筱帆静静听着,掌心那五张百元美钞已被体温焐热。她忽然想起浦应辛方才问她的第一句话:“宝贝,你今天带钱了吗?”
原来,他要买的从来不是酒,不是面子,甚至不是真相。
他要买下的,是此刻沈砚舟眼中翻涌的旧日惊涛,是吕蓁蓁指尖失控的颤抖,是朱蔚彬在洗手间门口凝固的背影,是余音膝头绞紧的裙褶,是贺之恩手机屏幕上尚未发送的那条信息——以及,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戳破的,那层薄如蝉翼、一触即溃的体面。
她微微侧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弧度。
风拂过花园,带来远处喷泉细碎的水声。林筱帆抬手,将最后一滴残酒抹在唇角,像抹上一点未干的朱砂。
蔷薇的刺,从来不是用来扎人的。
是用来,丈量谁的手,敢不敢,捧起整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