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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扶摇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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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红颜闻恶讯

    荣国府,梨香院。

    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笃定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字字透着冷意。

    往日尚念姊妹情分,顾及贾府颜面,对宝玉诸多出格行径,多有包容遮掩,并无太多恶言苛责。

    如今宝玉丑事败...

    荣国府,凤姐院。

    日头偏西,蝉声渐歇,檐角铜铃被微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却反衬得院中愈发寂静。王熙凤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捻着一枝新折的晚香玉,花瓣素白,香气清苦,不甜不腻,倒像她此刻心绪——表面浮着一层淡然,底下却沉着千钧暗流。

    平儿垂手立于榻侧,青缎比甲熨帖,发鬓一丝不乱,只眼尾微微泛红,显是方才在荣庆堂外听得那些话,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又不敢露在脸上。她见王熙凤许久未语,只把那花茎在掌心来回摩挲,指腹磨得微红,便轻声道:“奶奶,林之孝家的刚走,说已去寻那张家媳妇了。还说……那媳妇原是东路院浆洗房里的粗使婆子,前年才调去东角门管洒扫,因常替袭人跑腿倒药渣,才撞见些零碎事。”

    王熙凤眼皮未抬,只将晚香玉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忽而冷笑:“倒药渣?谁信她一个粗使婆子,能日日摸进宝玉屋里倒渣子?分明是二太太特意挑的哑巴嘴、钝耳朵、没胆子的人,专为遮掩这腌臜事。可再哑的嘴,也有漏风的时候;再钝的耳朵,也听得出药味不对;再没胆子的人,见多了那般鬼祟,心里也得打个结。”

    她缓缓松开手指,花瓣簌簌落于膝上,雪白一片,如未干的泪痕。

    “平儿,你替我记着——自彩霞诊出有喜,是去年十月十九。宝玉三月十六大婚,夏家女进门那日,我亲自站在垂花门内瞧过,新娘盖头掀开时,脸是红的,手是稳的,眼神是清亮的,连步子都踏得不疾不徐。可那之后,宝玉从未留宿正房,连老太太问起,都说‘读书要紧’‘怕扰了媳妇清静’。啧,清静?清静得连床帐都没掀过一回!”

    平儿喉头一紧,低声道:“奶奶既早看破,为何……不早说?”

    “早说?”王熙凤终于抬眼,眸光锐利如淬火银针,“早说给谁听?老太太?她若信了,岂非当面揭穿二房的丑;她若不信,反说我搬弄是非,构陷嫡孙。贾琮?他如今在兵部当差,整日跟着杨宏斌办军务,连府门都少进,说了也是白说,倒叫他分心。至于琏二爷……”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凉薄笑意,“他如今连荣禧堂的门槛都不敢迈,生怕沾了晦气。我若把这事捅出去,他头一个跪着求我闭嘴。”

    平儿默然。她知道王熙凤说的是实情。贾琏自丢了世子位,又被参了挪用公帑一事,虽未下狱,却早已被架空,连自己院中几个小厮都敢阳奉阴违。王熙凤这些年撑着西府内外,靠的不是夫君,而是自己一双铁腕、一张利嘴、一颗七窍玲珑心。

    “可奶奶方才在荣庆堂,并未真撕破脸。”平儿试探道。

    “撕破脸做什么?”王熙凤冷笑,“我手里只有一撮药渣,几句话影射,顶多让二太太惊出一身冷汗。真要撕破,就得拿出证人、证词、药方子、煎药时辰、倒渣子的人证……可这些,都在二太太眼皮子底下捂着呢。袭人是她心腹,彩云是她娘家侄女,就连那张家媳妇,如今也已被调去管库房,再不许近东路院半步——这是防着我呢。”

    她坐直身子,青玉护甲轻轻叩击榻沿,发出笃笃轻响,似敲在人心上。

    “可越是防,越说明心里虚。她怕的不是药渣被我拿走,是怕我顺藤摸瓜,摸到宝玉那桩事上头去。平儿,你听仔细了——男人若真是不行,吃虎狼药不过图一时之勇,终究是涸泽而渔。可宝玉若真不行,彩霞怎会在入房两月便怀胎?那胎脉稳得很,太医都说‘气血充盈,胎相极佳’。可见问题不在他身上,而在……床上。”

    她顿住,目光幽深,如古井无波。

    “可若问题不在他身上,那药,又是为谁吃的?”

    平儿心头一跳,倏然抬头,对上王熙凤目光,霎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奶奶是说……宝二爷他……”

    “嘘——”王熙凤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便是梦里,也不许吐半个字。我告诉你,不是为让你嚼舌根,是让你明白——这府里最不能碰的,不是老太太的规矩,不是二太太的眼线,而是宝玉的床笫之事。那不是病,是咒。有人下了咒,有人守着咒,有人装作不知咒……可只要咒还在,就没人敢动。”

    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传话给林之孝家的,让她不必急着找张家媳妇。倒不如去盯紧一个人——秋纹。”

    平儿一怔:“秋纹?她不是……”

    “她不是被二太太收在身边,做了贴身大丫鬟么?”王熙凤淡淡接话,眉梢微扬,“可你忘了?秋纹原先在宝玉屋里,是服侍梳洗的。每日清晨,她亲手伺候宝玉更衣、束带、净面、漱口……那双手,摸过他颈后汗津津的皮肉,理过他腰间松垮的绦带,解过他内里绣着云鹤的中衣。那样的近,那样的密,那样的……不设防。”

    她踱至窗前,推开半扇菱花格窗。窗外一株老石榴树,枝头累累垂垂,红果如灯,在斜阳里灼灼燃烧。

    “秋纹不是个老实人。当年晴雯被撵,她哭得最响,可转头就帮着王善保家的翻箱倒柜。她眼里只有活路,没有忠心。二太太收她,是为堵她的嘴;可若有人给她一条更宽的活路呢?”

    平儿恍然:“奶奶是想……”

    “不急。”王熙凤望着天边熔金般的云霞,声音平静无波,“我等的不是秋纹开口,是等彩霞生。等她一朝分娩,母子平安,二太太那口气,才算真正松下来。可人一松懈,手就容易抖,嘴就容易漏,心就容易乱。那时,才是秋纹开口的最好时候。”

    她忽然转身,目光如电:“还有,你悄悄去一趟东府,寻麝月。不必说话,只递一支金簪——就是我当年陪嫁那支累丝嵌宝的。告诉她,若她还记得怡红院那盏碎了的琉璃灯,就来西府一趟。就说……灯芯未灭,光还在。”

    平儿心头一震,垂首应下。

    王熙凤复又坐下,随手翻开案上一本《大观园杂录》,却是一页未翻,只盯着封面上“大观园”三字出神。良久,她轻声道:“这园子,建得真好。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步一景,一景一画。可谁又知道,画里藏着多少断肠骨,景中埋着多少哑巴坟?宝玉以为住在仙境里,殊不知,他睡的那张床,底下早被蛀空了。”

    她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缓缓划过,仿佛抚过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荣国府,东路院,沁芳斋。

    暮色四合,灯影初上。宝玉斜靠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楚辞》,却一个字也未入眼。他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略重,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书页边缘,纸角已微微卷起。

    袭人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轻声道:“二爷,喝口凉的,消消暑气。”

    宝玉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沁出的水珠,凉意直透骨髓。他仰头饮尽,酸涩微甜的汁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燥热与羞耻。

    “袭人,”他声音沙哑,“今日……老太太问话,你听见了?”

    袭人垂眸,睫毛轻颤:“奴婢在廊下伺候,隐约听见些。”

    “听见什么?”宝玉猛地坐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可是……可是凤姐姐说的那些话?”

    袭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凤奶奶说……宝二爷气血不足,需温养。奴婢觉得……这话没错。二爷这两月,夜里总睡不安稳,晨起眼下发青,胃口也淡了……”

    “胡说!”宝玉厉声打断,随即又颓然松劲,声音低下去,“我……我很好。只是近来事务繁杂,读书累了罢了。”

    袭人不再言语,只默默接过空碗,退至屏风后。她站定,背影单薄,手指却死死绞着袖角,指节泛白。

    屏风另一侧,彩云正坐在镜前卸钗环。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轻轻哼了一声:“装什么清高?昨儿夜里,你摸我肚子的手都在抖,还说不慌?”

    袭人不答,只从镜中望见彩云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得意。

    彩云忽又笑了,声音柔媚:“你也别怨二爷。他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可苦归苦,这孩子……得保住。二太太说了,等孩子落地,就抬我做姨娘。你呢?你还想做通房?还是……想一辈子当个丫头?”

    袭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做的,从来不是姨娘,也不是通房。”

    “那是?”彩云扭过头,笑得意味深长。

    “我想做的……”袭人抬眼,目光穿过镜面,直直落在彩云脸上,平静无波,“是活命。”

    彩云笑容一滞,随即嗤笑出声:“活命?在这府里,谁不想活命?可活命,是要讲本钱的。你有什么本钱?”

    袭人没再回答,只缓缓退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夜风拂过竹影,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在暗处蔓延。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已歇下,鸳鸯守在外间,手中绣绷上,一朵并蒂莲正绣到半途。针尖引着银线,在素绢上蜿蜒穿行,仿佛在缝补什么看不见的裂口。

    她忽听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贾母低缓的声音:“鸳鸯,去把那匣子拿来。”

    鸳鸯依言取来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羊脂玉佩,玉上刻着“宁寿”二字,是先荣国公亲赐。

    “老太太,这玉……”

    “给琮哥儿。”贾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明日他休沐,让他来一趟。告诉他,这玉,是他祖父留给他的。旁人,不配碰。”

    鸳鸯心头一震,垂首应是。

    她知道,这玉佩从不轻易示人。先荣国公在世时,只戴过三次——一次是迎娶贾母,一次是长子贾赦成亲,最后一次,是幼子贾政考中进士。此后,它便锁进匣中,再未取出。

    今日,它却要交到贾琮手上。

    鸳鸯悄然退下,指尖抚过玉佩边缘,触感微凉。她忽然想起方才贾母那句叹息——并非为宝玉,亦非为王夫人,而是为这府邸深处,那一片无人敢言、无人敢问、却日夜滋长的幽暗。

    夜渐深,风止,万籁俱寂。

    唯有大观园西北角,一盏孤灯未熄。灯下,秋纹正伏案抄写《金刚经》,笔尖悬停半空,墨滴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颗凝固的泪,又像一道无声的裂口,横亘在光与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