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她从地狱来: 第1581章 那事没有对错
楚君彻缓缓上前扶起了苏时锦,“是不是累坏了?我先扶你到一旁歇着吧……”
苏时锦摇了摇头,只是无比感慨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母子俩,心中五味杂陈。
却也只是片刻之后,六月就松开了小武。
陈洛言也连忙说道:“都愣着干嘛?还不快带小公子下去把衣服给换了!”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这才连忙爬起,匆匆忙忙的抱着小武退了下去。
而六月也终于有时间看向了苏时锦。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双腿先跪到了地上!
“姑......
柳非凡蜷在断墙根下,半边身子被坍塌的瓦砾压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衣襟上浸透了暗红血迹,却还微微起伏。他唇色青紫,眼皮颤动,喉间发出细微的、濒死般的咕噜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
苏时锦脚步一顿,眉心微蹙:“他……还有气?”
“没断气。”楚君彻已单膝蹲下,一手探向柳非凡颈侧,指腹下脉搏微弱却固执地跳着,如同将熄未熄的灯芯里最后一星火苗,“但若再拖一刻,便真要凉透了。”
他话音未落,手已探入柳非凡后颈衣领,指尖触到一道湿冷黏腻的伤口——是方才那怪物暴起撕咬时留下的齿痕,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正隐隐渗出浊黄脓液。苏时锦瞳孔一缩,立刻从袖中抽出银针,在火光映照下飞快捻过三根,指尖一抖,银光如流星坠地,精准刺入柳非凡腕间内关、曲池与合谷三穴。针尾轻震,柳非凡浑身猛地一抽,喉头一哽,竟呕出一口墨黑腥臭的淤血,气息竟似稳了一瞬。
“毒已入血,但未攻心。”苏时锦收回银针,声音沉静,“他体内本就存有蓬莱岛特有寒息草炼制的护脉丹药,残余药力尚在挣扎,吊住他一口气不散。可若无人续力,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楚君彻没应声,只伸手探入柳非凡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内里药丸仅余两粒,通体幽蓝,隐约泛着霜华。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毫不犹豫塞进柳非凡口中,又捏开他下颌,以指腹按压其喉结助其吞咽。药丸入口即化,柳非凡脖颈处浮起一层极淡的蓝晕,呼吸声渐深。
“寒髓丹。”苏时锦低声道,“蓬莱岛镇岛至宝,十年一炼,一炉不过七粒。鸿云当年为救他走火入魔,耗尽半数灵力才换得此丹三粒……她自己一颗未留。”
楚君彻将空瓶收入怀中,忽而抬眸,目光如刃,直刺苏时锦眼底:“你早知他未死?”
苏时锦迎着他视线,神色无波:“我知他必死,亦知他未必该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鸿云静卧之处,那具身体已渐渐僵冷,面颊却仍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安详,“鸿云临终前,指尖曾三次无意识划过地面——不是求救,是画符。蓬莱岛古篆‘渡厄’二字,刻在碎石之下。她最后想托付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他。”
楚君彻沉默须臾,忽然弯腰,一手抄起柳非凡膝弯,一手托其后颈,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将人横抱而起。柳非凡头颅无力垂落,发丝扫过楚君彻手腕,苍白如纸的脸上,睫毛倏然一颤,竟缓缓掀开一条缝隙——那瞳仁涣散,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执拗地锁住苏时锦的脸。
“……锦……”气音细若游丝,像枯叶擦过石阶。
苏时锦脚步微滞,未回头,只道:“别说话,省力气。”
柳非凡却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极淡,极苦,血沫又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楚君彻玄色袍角,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他手指痉挛般蜷起,指尖死死抠进楚君彻臂甲缝隙,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替我……谢她……”
谢谁?谢鸿云?谢苏时锦?还是谢这荒诞人间里,所有未曾彻底弃他而去的微光?
楚君彻脚步未停,声音却低了几分:“她听见了。”
三人疾行于废墟之间。脚下焦土滚烫,头顶残月如钩,悬在浓烟未散的天幕上,清冷得近乎悲悯。海风终于穿透重重雾障,裹挟着咸腥与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苏时锦鬓边碎发纷飞。远处,海平线尽头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如同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墨痕——天,正在亮。
“两个时辰……”楚君彻忽然开口,语速极快,“鸿云说异世之门将在天明关闭。可蓬莱岛日升,比中原早半个时辰。”
苏时锦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楚君彻目光沉沉,望向海天交界处那一抹愈发明晰的微光:“我们只剩一个半时辰。船在东崖礁石湾,距此三十里。步行,来不及。”
苏时锦眸光微闪,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抚过空间内几枚冰凉坚硬之物——那是她自虎兽晶核碎片中悄然刮下的粉末,混着蓬莱岛特有海盐与寒息草汁液,连夜炼成的三枚“追风丸”。药力霸道,服下后血脉奔涌如潮,足下生风,可持半柱香,代价是药效过后,筋骨如焚,七日不得提气。
她取出一枚,递向楚君彻。
楚君彻却未接,反手解下腰间玄铁佩剑,剑鞘沉重,他随手抛给苏时锦:“你带他,我背你。”
苏时锦一怔。
“追风丸只能一人用。”楚君彻语气不容置疑,“你控针术,稳脉息,他若中途毒发,只有你能续命。我负你,足下生风,你替他护心脉,双管齐下,方有一线生机。”
苏时锦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久违的锋锐:“楚君彻,你何时学会算计人心了?”
“从你第一次用银针扎我手臂,逼我喝下那碗苦得令人作呕的醒神汤开始。”他声音微哑,竟有几分自嘲,“那时我就明白,与你同行,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苏时锦笑意渐敛,接过剑鞘,指尖在冰冷玄铁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回响。下一瞬,她已将柳非凡小心置于楚君彻背上,自己则跃上他宽阔脊背,双臂环住他颈项,掌心贴在他后心大穴,真气如溪流般无声注入——她并非扶他,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稳住他因服下追风丸而骤然狂飙的气血。
楚君彻低喝一声,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风声在耳畔尖啸,两侧断壁残垣化作模糊黑影急速倒退。苏时锦伏在他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脊背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次蹬踏都震得她心口微颤,可那背脊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承载的并非两人一命,而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天地。
柳非凡在颠簸中呛咳起来,喉间咯咯作响,苏时锦左手迅速点向他颈侧几处大穴,右手银针已如雨点般落下,封住毒血上涌之路。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始终未松开环在他颈间的双臂。风撕扯着她的衣袂,也撕扯着记忆深处某个同样颠簸的雨夜——那时她高烧昏迷,也是这样被一个少年背着,在泥泞山道上狂奔数十里,少年单薄脊背汗透重衣,喘息粗重如破风箱,却始终不肯放下她。
“你总记得别人的恩。”楚君彻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却穿透风声,清晰入耳,“却忘了,我亦欠你一条命。”
苏时锦环在他颈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紧。
“那年雪崩,你替我挡下滚落巨石,右肩碎裂三处,至今阴雨天仍剧痛难忍。我为你剜骨疗伤七日,你昏睡不醒,我守在榻前,看你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润……那时我就想,若这世上真有地狱,你既从地狱来,那我,便陪你走这一遭。”
风声骤然猛烈,吹得苏时锦几乎睁不开眼。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血腥与汗水的味道,真实得令人心颤。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傻子。”
楚君彻喉结滚动了一下,脚下速度却再提三分!
东崖礁石湾近在眼前。嶙峋黑礁如巨兽獠牙刺向海面,浪涛轰然拍岸,碎成万点银星。那艘熟悉的乌木船静静泊在避风湾内,船身漆色虽旧,帆缆却崭新如初,在晨光中泛着幽微光泽,仿佛早已候了千年。
可就在他们距船不足百步之时,异变陡生!
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悍、更绝望!脚边礁石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疯狂蔓延,海水在岸边沸腾翻涌,蒸腾起大片惨白水雾。那雾气弥漫开来,并非寻常水汽,所过之处,礁石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败死寂的锈斑!
“灵脉崩毁!”苏时锦失声低呼,脸色骤变,“它临死前,自毁了蓬莱岛灵脉根基!”
楚君彻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海面——那艘船,船底龙骨处,正悄然浮起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丝丝缕缕灰败雾气正如活物般丝丝缕缕钻入船身!
“船在朽坏!”他低吼,足下发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船头猛扑而去!
然而,就在他腾空跃起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鸣!柳非凡猛地睁开双眼,瞳孔竟已全然灰白,不见丝毫血色!他张开嘴,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浓稠如墨、翻滚着恶臭的灰雾!那雾气甫一离体,便如附骨之疽,缠绕上楚君彻后颈!
“呃啊——!”楚君彻浑身剧震,身形在半空硬生生一滞!他颈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败,血管凸起,青筋如虬龙般狰狞扭动!他闷哼一声,竟连带着苏时锦一同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时锦右手闪电般探出,三根银针化作银虹,狠狠刺入楚君彻后颈灰雾最浓之处!针尖入肉,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缕缕灰烟袅袅升起。同时,她左手并指如刀,凌厉无比地斩向柳非凡手腕内侧!柳非凡手腕一麻,灰雾戛然而止,口中发出一声痛苦呜咽,灰白瞳孔里,终于艰难地渗出一滴浑浊泪水。
“走!”苏时锦厉喝,借着下坠之势,双腿猛地蹬向楚君彻后背,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前推出!自己则借反冲之力,在半空拧腰旋身,如惊鸿掠水,足尖在一块湿滑礁石上一点,身形飘然落向船头!
楚君彻被这一推之力送得更远,踉跄几步,单膝重重砸在船板上,震得整艘船嗡嗡作响。他顾不得胸腔翻江倒海的剧痛,反手一把攥住船舷,嘶声怒吼:“砍缆!”
苏时锦早已抽出袖中短匕,寒光一闪,坚韧的麻绳应声而断!船身猛地一荡,被汹涌海浪裹挟着,如离弦之箭,朝着那片正被灰雾吞噬的、逐渐稀薄的海天交界处,决绝驶去!
身后,蓬莱仙岛在晨光中剧烈抽搐。山峦崩塌,林木枯槁,连那曾经翻涌不息的灵雾,也如被戳破的皮囊,丝丝缕缕溃散于风中。整座岛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鲜活色彩,沉入一片死寂的灰白。
船头劈开灰雾,苏时锦回望。只见鸿云静卧之地,那具躯体正被无声蔓延的灰烬温柔覆盖,如同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雪。阿绿与小白倒伏之处,身影亦在灰雾中渐渐模糊、淡去,最终,与整座岛屿一起,归于永恒的、寂静的苍茫。
柳非凡躺在船舱角落,胸口微弱起伏,灰白瞳孔中的光,正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他望着苏时锦,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苏时锦俯身,耳畔只闻他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娘……”
她指尖微颤,终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眼睑。那双曾盛满狡黠与不甘的眼睛,缓缓合拢。
楚君彻倚在船舷,颈后三枚银针兀自轻颤,针尾染着淡淡的灰痕。他望着前方——那片灰雾最浓之处,海天交界线上,正悄然裂开一道幽暗狭长的缝隙,如同天地被无形巨手撕开的一道伤口,幽邃、冰冷、深不见底。缝隙边缘,丝丝缕缕熟悉的、带着异世尘埃气息的微风,正顽强地渗透出来。
异世之门,开了。
船身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继而开始剧烈旋转!天旋地转,五感尽失!唯有楚君彻的手,隔着翻涌的灰雾与混沌,死死攥住了苏时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
黑暗,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苏时锦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她本能地眯起眼。耳畔是熟悉又陌生的、慵懒的蝉鸣,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被晒暖后的微甜气息。她躺在柔软的草地之上,身下是厚实温热的泥土。不远处,几株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撑起身子,指尖拂过身下湿润的泥土——带着雨后特有的、蓬勃的生机。
楚君彻就躺在她身侧,玄色衣袍沾着草屑与泥点,颈后银针已被他自己拔去,只留下三个细小的红点。他侧着脸,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呼吸均匀悠长。
而柳非凡……
苏时锦的目光移向几步之外。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衣衫依旧染着蓬莱岛的灰烬与血污,可那张脸,却已褪去了所有死气。苍白依旧,却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洁净。他眉头微蹙,仿佛正陷在一场冗长而疲惫的梦里,唇边,竟挂着一丝极淡、极浅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苏时锦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不远处。
那里,一棵百年老槐树浓荫如盖,树干上,赫然钉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静垂,纹丝不动。可就在她指尖指向它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清越的脆响,突兀地,穿透了整个夏日的宁静。
苏时锦收回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转头,看向楚君彻依旧沉睡的侧脸,又看向柳非凡平静的睡颜,最后,目光落回那枚随风轻颤、仿佛刚刚被人悄悄拨动过的铜铃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还残留着蓬莱岛上,最后一缕灰烬的苦涩。
风过林梢,野蔷薇簌簌轻摇,花瓣零落,无声铺满青翠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