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第367章 方既白的怀疑
“课长。”小川阳介看向北村直树,“这个‘归雁’是不是从北平来的那一位?”
“正是此人。”北村直树点了点头。
福山英治的面色有些阴沉,他之所以会提及‘归雁’,实际上并非他真的认为陈沧是冲...
法租界,台拉斯脱路。
暮色正一寸寸沉入梧桐树影深处,街灯尚未亮起,整条街浮着一层青灰的薄雾。恒源日杂店的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的朽木色。店门虚掩,门楣上垂着半截褪色蓝布帘,帘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像是被人匆忙掀开又随手撂下。
虾咕蹲在柜台后头,手肘支在算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铜珠。那珠子“嗒”一声脆响,撞得他眼皮一跳。他抬眼望向门外——斜对面巷口,一辆福特V8正缓缓停稳。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却绷得极紧的脸,目光如钩,扫过日杂店门面、隔壁裁缝铺的玻璃橱窗、再滑向三楼晾衣绳上飘荡的几件湿衣。
虾咕喉结一滚,指尖掐进掌心。
他没认错。是那张脸。今早七点四十分,他亲眼看见这人坐在副驾位上,由小笠原宏开车,从劳勃生路宪兵分部驶出,拐进麦兰区。十一点零三分,同一辆车停在怀泰里弄口,那人独自下车,在枪战废墟边缘徘徊了整整十七分钟,连墙头弹孔都数得清清楚楚。虾咕当时躲在对面棺材铺的门板后头,汗把后背浸透,冷得发僵。
可现在,这人又来了。
虾咕猛地抓起抹布,狠狠擦起柜台玻璃。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也映出那辆福特车门打开——小笠原宏先下车,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短促闷响;随后方既白才下来,身形微弓,右手虚扶腰侧,像是随时要掏枪,又像只是习惯性护住肋下旧伤。他步子很轻,左脚落地时略略拖沓,右肩比左肩高半寸——虾咕记得清清楚楚,昨夜胡三哥在石库门天井里教他辨人:“走路不平,必有旧疾;肩不齐者,多藏戒备;眼扫三遍才落定者,心不实。”
方既白的目光第三次扫过恒源日杂店时,虾咕已攥着抹布站直了身子,脸上堆出市井小贩惯有的憨厚笑纹,还故意朝门口啐了一口:“呸!这鬼天气,潮得棺材板都要发霉喽!”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掀开。
小笠原宏跨进来,皮鞋尖碾过门槛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他目光如刀,只在虾咕脸上刮了一道,便移向店内货架:酱菜坛子、洋铁皮罐头、成捆的火柴盒……最后停在柜台后那面斑驳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侧脸,也映出门口方既白的身影——那人正低头系袖扣,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仿佛那纽扣是枚微型定时炸弹。
“买酱油。”小笠原宏开口,声线平直无波。
虾咕应声去取,手指刚碰到陶罐冰凉的釉面,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他脊背瞬间绷紧——那是保险栓拨动的微响。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柜台下方。他眼角余光瞥见方既白左脚不动,右脚却已悄然挪至柜台斜前方三十公分处,鞋尖正对着自己左膝外侧。这个角度,若猝然发力踢击,能精准卸掉他膝盖骨。
虾咕手一抖,陶罐差点滑脱。他慌忙用胳膊肘撑住柜沿,借势将半边身子压过去,仿佛只是疲惫不堪。额头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痒得钻心。
“两斤。”小笠原宏说。
虾咕点头,舀酱汁的手却稳了。他故意舀得慢,一勺一勺,酱色浓稠的液体缓缓注入油纸包,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耳膜上。他余光紧盯镜中:方既白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镜面直刺自己后颈。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仿佛在丈量一具尸体的尺寸。
“酱里掺了花椒?”方既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根银针扎进油纸包的窸窣声里。
虾咕手一颤,酱汁溅上虎口。他咧嘴一笑:“客官好灵的鼻子!今儿个新进的川椒,麻得舌头打结哩!”他顺手抓起一把干花椒往罐里撒,“您瞧,颗颗饱满,香得很!”
方既白没接话。他踱到货架前,指尖拂过一排火柴盒,停在第三格。盒身印着褪色的“双喜”字样,盒角有道新鲜划痕,深约两毫米,呈斜向四十度——虾咕瞳孔骤缩。这划痕他见过!昨夜胡三哥递给他情报时,指甲就在同款火柴盒上划过同样角度的痕!当时胡三哥说:“若见划痕朝左,便是‘宁二狗’三更天在福熙里茶馆等你;若朝右……”
朝右是假情报,诱饵,钓的是特高课的钩。
方既白的手指在划痕上摩挲了三秒,收回。他转身时,目光与镜中虾咕的视线猝然相撞。那一瞬,虾咕分明看见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幻觉。随即方既白掏出钱袋,数出七枚银元放在柜台上,一枚叠一枚,垒成歪斜的小塔。
“找零不必。”方既白说。
小笠原宏接过油纸包,转身就走。方既白却没动。他盯着虾咕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抬手,用食指关节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匀称,间隔精准,恰似教堂晚祷的钟声。
虾咕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是暗号。胡三哥教他的暗号。三声叩击,代表“危险已至,速焚密信”。
可他根本没收到什么密信!胡三哥只给了他口头指令,连纸片都没给过!
方既白却已转身离去。门帘在他身后晃荡,光影割裂了他的背影。虾咕僵在原地,直到福特V8引擎轰鸣远去,才发觉自己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正沿着纹路蜿蜒爬行。
他猛地扑向柜台下方——那里有个暗格,藏着他今晨刚抄录的三行字:“宁二狗,台拉斯脱路恒源日杂店,联络人胡凌云”。字迹是用米汤写的,需碘酒显影。虾咕抖着手摸出碘酒瓶,棉签蘸取,颤抖着点向纸面……墨迹缓缓浮现,清晰如刀刻。
可就在最后一笔将成未成之际,他动作猛地顿住。
碘酒瓶底,赫然贴着一枚极小的锡箔片。片上压着三道浅痕——正是方才方既白在火柴盒上摩挲的斜向四十度划痕!
虾咕如遭雷殛,手一松,碘酒瓶“啪”地砸在地上,褐色液体泼溅如血。他死死盯着那锡箔片,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透贴身的粗布褂子。原来那三声叩击不是警告,是催命符——方既白早已识破暗格,只待他显影密信,便立刻收网。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虾咕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砖墙,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他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不是哭,是笑。一种混着血腥味的、近乎癫狂的笑——胡三哥说得对,这世道,连呼吸都得算准时辰。
而此刻,距离恒源日杂店三条街外的福熙里茶馆二楼雅间,方既白正端坐于紫檀木椅中,面前青瓷盏里碧螺春浮沉。他左手持杯,右手食指却在膝头无声敲击:笃、笃、笃……节奏与方才柜台之上分毫不差。
小笠原宏立于窗畔,窗帘缝隙间,他正用望远镜监视恒源日杂店后巷。镜头里,虾咕终于踉跄着从侧门冲出,一头扎进昏暗弄堂,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他去了福熙里。”小笠原宏低声道。
方既白吹开茶沫,啜饮一口,热气氤氲中目光澄澈如初:“不,他去了苏州河码头。”
小笠原宏霍然回头:“您怎知?”
方既白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响:“因为真正的‘宁二狗’,此刻正在十六铺码头扛麻包。我今早亲眼所见——穿靛蓝工装,左耳缺半片,右臂有烫伤疤。”他顿了顿,指尖蘸茶水在紫檀桌面上画了个圈,“而刚才那个虾咕……他数银元时,拇指在第七枚上多停了半拍。人在恐惧时,会本能重复确认最致命的数字。七,是怀泰里枪战中,日军阵亡人数。”
小笠原宏瞳孔骤然收缩。
方既白却已起身,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至桌角:“给福山组长的汇报。请转交。”
小笠原宏伸手欲接,方既白却将信封按住,抬眸直视他双眼:“小笠原君,我有一问。”
“请讲。”
“您相信,人会在同一地点,连续两次踩进同一个陷阱吗?”
小笠原宏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会。除非……陷阱本就是为他而设。”
方既白笑了。那笑容温煦如春水,眼底却寒如深潭:“所以,我们该感谢虾咕先生。他替我们,把真正的‘宁二狗’,从十六铺码头,引到了……”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算命先生摇铜铃的“叮当”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雅间门外。苍老嗓音穿透门板:“测字问吉凶,一字一银元——贵人,可愿赐教?”
方既白与小笠原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方既白拉开门,门外站着个枯瘦老头,竹杖挑着褪色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字。老人浑浊眼珠扫过方既白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忽然咧嘴一笑,缺了三颗牙的嘴里吐出清晰字句:“贵人今日写‘白’字,当避西北方。三日内,勿近水,勿食鱼。”
方既白神色未变,伸手探入衣袋——却并未取钱,而是捏住那支派克笔冰凉的金属笔帽,缓缓旋开。笔芯抽出的刹那,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无声脱落,坠入老人摊开的掌心。
老人合拢手掌,铜铃再响三声,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小笠原宏盯着方既白手中空笔管,声音发紧:“这是……”
“微型胶卷。”方既白将笔帽拧回,“怀泰里现场弹道分析图,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煤气路灯,“曹猛先生昨夜在煌华公寓,更换了三套床单。其中一套带血渍,已被我取走送检。血型与怀泰里死者伤口残留组织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小笠原宏呼吸一滞。
方既白已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木阶上发出空洞回响。行至半途,他忽又驻足,没有回头:“小笠原君,您还记得福山组长说过的话么?”
“什么话?”
“‘一切有我为你撑腰。’”方既白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可有时候,最坚固的靠山,恰恰是……最锋利的刀鞘。”
楼梯尽头,暮色如墨倾泻而下。方既白的身影融入黑暗之前,最后抛来一句:
“去告诉组长,虾咕今晚会烧掉所有线索。但烧不掉的……是他在恒源日杂店柜台下,用指甲刻下的那个名字——‘胡凌云’。”
小笠原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第一盏煤气灯“噗”地燃起幽蓝火焰,映得他半边脸颊明灭不定。他忽然想起今晨在宪兵分部停车场,方既白第一次坐上福特V8驾驶座时,曾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方向盘中央的福特徽标——那枚椭圆形徽标边缘,有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裂痕,形如一道闪电,贯穿整个“FORD”字母。
而此刻,他口袋里的怀表指针,正悄然滑过七点四十分。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寂静雅间里,清晰得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