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聊斋之世外仙姝: 39、宗族血咒(下)
“大爷来了。”
钟智点了点头,往外书房走去,“父亲。”
“坐。”钟楚元看着形容清瘦了些,人却越发显得坚毅了的儿子,指了指一边的交椅道。“江南那边形势如何?”
“甄家的势力果然让戴音保扫了个干净,林世叔功不可没,至于二皇子一派,损失不多。听说王子腾趁着宗梦荷南下侦察被盗税银时也暗中使人向林世叔下手,结果被揪了出来。”钟智笑道,“有了这一出,相信有更多的人不再怀疑林姨之死是王家下的手。我按父亲吩咐地,将信和礼物给了林世叔,他收下了。”
“总算两家没有交恶。”尽管两家不可避免地交情变得疏淡。钟楚元打起精神道:“京城的事还有江南的事,看着是九皇子一派失了圣心,实则吃了这个教训,九皇子若能痛定思痛,缓下脚步,有甄贵妃和甄应嘉还在,过个一年半载的这事过去了,未尝不能东山再起。二皇子虽小有损失,实则得益最大……”
二皇子封靖昕,不,应该说是肃郡王,阴沉多疑,行事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很多事情看着有他的手脚,结果却又与他无干——被推得一干二净,对投靠他的官员门人反脸无情的心性,为圣上所不喜,却也难奈他何。再加上在甄贵妃宠冠后宫十几年仍稳坐妃位的贤妃,这母子俩一里一外,将手中势力经营得稳如磐石。
因此,远在江南的林海就显得格外重要起来。
“儿子回京的时候碰上端亲王护送林姨的灵柩回扬州,林叔父睿智通达,想必清楚圣上的心意,即便一时想不到,也不会亲近肃郡王。”
肃郡王御下严苛,行事爱用险术,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弃如敝屣,确实不是林海欣赏的类型。钟楚元心中自然明白,他只怕林海与贾敏夫妻情深,经此变故,迁怒到自己身后的主子身上。
“而且,父亲说起的几位叔叔在江南也没什么变故,反而因赈灾得力得了好评。”甄家在江南势力倾覆,朝廷肯定要调派新的官员填补,父亲在京中自然更快知道消息了。
“去给老太太道个安吧,她跟你母亲整日念叨,就怕你路上没照顾好自己。”钟楚元此时嘴角方露出些许笑意,或许是为了目前稍安的形势,又或许是为了儿子的成熟。
“是。”钟智告退后到内院给钟老夫人和钟夫人问安,看到同样瘦了一圈的妻子葛秀和妹妹钟蕙,就将自己在江南买的苏扇、宋锦、苏绣、文石、精巧的墨砚等礼物拿了出来。
“买这些做什么。”钟老夫人拉着钟智仔细打量,见他虽瘦了些却神采奕奕,知道他一路顺畅,眼里含笑地嗔怪道。
“老太太和太太见惯了好东西,可这些都是我的孝心不是。”钟智指着十几把精美的苏扇道:“这些檀香扇和苏绣妹妹可以拿着顽或者送人呢。”
“谢谢哥哥。”钟蕙笑眯眯地,“前头兰祯送了我好多呢,嫂嫂先挑。”
“我给她留了,这些全是你的。”钟智不在意道。葛秀听了脸颊一热。
钟蕙将这些小玩件都收了起来,从里面挑出几把极雅致的分给了钟老夫人和钟夫人,“老太太,太太,这是我专门给你们留的,千万别客气。”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某夫妻一眼。葛秀的脸更红了。
“促狭的丫头。”钟老夫人笑着拍了她一下。
笑过后,钟老夫人这才问起钟智南下的具体情况。
“林大人早得了消息,对孙儿神色虽然淡淡,却也没有怪罪,只是仔细问了事情的经过并京中的一些消息,孙儿挑能说的都说了。”钟智将事情仔细描述了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
钟老夫人和钟夫人听了心中一松。林家是书香望族,百多年的人脉不可小觑,林海又简在帝心,她们虽为后宅妇人,却也知道即便不能与其交好往来,也不能得罪了去。
“今年给林家的年礼你仔细一些,林夫人在咱们家出了事,我日日心中不安,实在愧对林家。亏得皇上圣明,林大人宽宏大量,否则我便成了钟家的罪人。”钟老夫人对钟夫人说道。因她的寿筵差点害了儿孙的仕途,那几天钟老夫人心里的滋味真的是什么都有。
钟夫人这段时间看着京中不少官员遭圣上贬斥,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听老夫人这么说也是戚戚然,“这京里的日子还不如扬州自在,唉。”
“老太太如今日日祈佛,说不得老天开眼,林姨真能复生呢。”钟蕙安慰道。
“这话不可乱说。”钟夫人斥了女儿一句,没有见到媳妇眼底的纠结不安,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只在这里说。”钟蕙小声嘟嚷着,也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亦或将来成了事实,也是麻烦一堆。她们钟家可不能再给林家添事儿了。
钟智陪着葛秀回到自己的院子。盥洗后看着仍心事重重的妻子,拉着她坐到榻上。“在想什么?”
葛秀一惊,“没什么?”秀气的眉尖却微微蹙了起来。
钟智看着她。
葛秀轻咬着唇,道:“你知道我大姑姑么?”
葛首辅的长女葛仙,天生弱智,却仍为家人疼爱。钟智点了点头,“当然。”
“那日张真人曾说,人的魂魄不全亦能投胎,只是失了生魂的年寿不永,只有生魂投生的则神智不全。你说,我大姑姑和林夫人会不会是……一个灵魂?”
钟智一怔,葛仙和贾敏?不会吧?!
葛秀苦恼道:“我不知此事该不该说。”林兰祯将贾敏的魂魄交给明月大师的事却只有钟府有限的几个人知道。
万一是的话,大姑姑要认哪边做父母亲戚?祖父祖母会不会失去一个心爱的女儿?毕竟从张真人的话来看,是以贾敏的为主。要是女儿好了,却不认自己家跑到别人家,岂不让人伤心。
万一不是,也是一场烦恼。
旁观者清,钟智很快就明白了葛秀在担忧什么,笑道:“我看你尽可去说。如若你的猜测是真的,更该趁着京中风波未平促成此事,即便大姑姑只记得贾府的一切,但她也记得出嫁后的一切呀,她不会忘记,是谁害她到这地步的。葛贾两家孰好孰坏,她分得清。就算一时不适应,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只要她顶着大姑姑的身体,她就一辈子只能当你的大姑姑。”
谁又知道她曾是贾敏呢。
他相信,以葛家人的聪明定然会想到这一点,既想到了这一点,该怎么做才好,自然也心中有数了。
葛秀觉得有理,“那我过几天找个机会回娘家一趟。”
“到时我陪你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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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腊月前贾琏启程回了京城。
兰祯心中有些怅怅,却也知道京中一堆子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贾赦和邢夫人对庶务和人情往来真是不怎么擅长,好不容易大房二房分家,不管是荣国府的中馈还是底下的管事奴才,他们是不原意再被二房把着了。
年底祭祖的时候,林氏族长和各支族老请了林海去祖祠说话,林海回来后神色沉郁。兰祯一问,才知道原来林氏一族还未摆脱百多年前的血咒。
这才是这么多年林氏族人没几个进入仕途,并走得长远的原因。
“他们是不是逼迫爹爹了?”兰祯极为恼怒。
林海想到自己这一支百多年来血脉单薄,族人淡漠,虽不加害却也从不伸手扶持,就是等着自己这一支死绝,他们好摆脱诅咒,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
原来祖父的猜测是对的。
“谁让为父竟有了你们几个孩子,他们自然想知道其中究竟。”林海微笑着接过黛玉端来的热茶,对脸上同样流露出不满的林赫道:“都是命!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个学子的理想,林氏一族受诅咒所困,百多年来看不到出头之时,难免失了平常心,行事有失章法。”
同为文人,林海也能理解族人的心情。
反正平日也没什么往来,只要他们不害到自己的儿女身上,他从来都是宽宏大度的。
林赫哼了一声,道:“惟德动天,无远勿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焉知林氏一族不是兴盛太过,才有此劫难。”
不知怎么回事,林赫对阴月王朝很是厌恶,尤其听说阴月王朝末年帝王四处招揽异人猎杀神兽食其肉饮其血以求长生的事之后。在他看来,林氏一族在阴月王朝得到了世家所能到达的高度,虽不乏自身的学识努力却也与王家的扶持分不开,忠于(尽管是愚忠)阴月王朝也是应该的。再说,若没有这个林氏族人不得出仕的诅咒,若没有百多年来的蛰伏,这林氏一族的下场怎样还难说呢。
“我们也是‘满招损’吗?”黛玉忽然问道。
是不是想到了母亲?兰祯摸了摸她的头道:“不,我们家是苦尽甘来。”
流失的气运已经全部回来了,林海顶上的气柱红中透紫,分外凝实。就是林赫,小小年纪顶上气运也是紫根分明,是出将入相之命。
林海若有所思。
兰祯说道:“就算是以阴月王朝的气运立下血咒,也不可能在王朝灭亡之后持续一百多年还不消散。爹,如果族长愿意,能不能让我和幼安到祖祠里去看一看?”
“你有办法?”
“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兰祯不打包票。这件事必须解决,这个时代注重宗族,闹出什么事,吃亏的绝对是自己家。家人被人惦记着什么时候死绝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林海也不知道女儿到底在那位龙君那里学了什么本领,不过符总是有的,也很有效。
“好吧,我跟族长提一提。”过完年,他准备将几个儿女留在苏州守孝自己一个人回扬州。
不知林海是怎么与林氏一族的族长谈的,为了大年之前合族的祭祖,祖祠提前几天开放进行洒扫。祭祖对宗族来说是极为慎重的大事,祭礼祭仪都不能出现丁点差错,所以清扫完毕的祖祠也需要仔细检查。
兰祯以男孩妆扮模样陪着林海跟在族长与其他五房嫡支长老后头进了祖祠察看。
她打开灵眼,入目尽是各种各样的气盘旋于空中。林海是红得透紫的位极人臣的气柱,其他人不过是白色儒气中杂着根鲜明的红丝,说明根底不错,只要气运相济,便是富贵之命。只是这祖祠——
“看出什么了?”林海见她怔怔地望着祖祠上空,低声问道。
兰祯轻声道:“进去再说。”
一进祖祠,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高挂中堂墙上的林致远图像以及底下靠墙梯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还有中间专门用来摆放祭品的方形大桌。祖祠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暗房,一个房里放着樟木柜,里面塞满了族谱和各种资料手札,一个房里搁着祭祀用的各种器物。
兰祯不必族长指点就找到了当初立下血咒的族长林风堂,他的牌位上散发着淡淡的血煞之气。她走到它前面,怎么看都觉得这点血煞之气不足以咒死入仕的族人。要知道,一但科举入仕,不说本身气运大涨,在运势上有着冲天之势,从某方面讲,他的命运已跟庆阳王朝开国气运所组成的“法网”联在了一起,区区一个亡了百多年的前朝诅咒怎么可能轻易取其性命?!
“咦?”妖气?!她伸手往若有似无地飘乎在灵牌上的煞气一碰。
“你干什么?”林氏宗族嫡支三房长老林树文低喝了一声。林培宜拉住了他,他们根本没对林兰祯说过是哪位先祖发下的血咒,小姑娘却一进门就往这边走,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又或者是林海告诉了她?
林海及时拉住她的手,眼底尽是不赞同:“不要乱碰。”万一被什么脏东西缠上就糟糕了。这天底下什么事也比不上他宝贝女儿的安全。
“爹,这灵位有妖气。”兰祯朝林海绽了个甜笑,表示自己没事。
“胡说八道,一个牌位怎么会有妖气。”林树文是个暴臊脾气,听她这么说马上又出口斥责。
兰祯觉得好笑。这个世界并不讳怪异乱神,难道说鬼气就可以了。“我略懂观气之术,这牌位上确实有淡淡的血煞之气,初时我也以为是血咒的关系。你们想想,血咒是在阴月王朝末代所下,即便是以阴月王朝的气运为代价,但百多年过去,如今又是庆阳王朝的天下,一个湮灭的王朝,在一个蒸蒸日上的王朝的克制下,就算犹有残余,还剩多少威力?竟能死死压制住一个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
林培宜等人听了半信半疑。“按你这么说是妖人作祟?”
“应该是绝大部份的原因。我也看过林氏宗族的风水,乃是难得一见的好脉,延绵千年不在话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兰祯随口说着,目光却在那些灵位上打量,“只有这祖祠,我在外面就觉得上面的气隐隐有些不对,进来方觉出这血煞之气……只怕那些枉死的族人死前的不甘怨气也被利用来锁困林氏一族了。”
兰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培宜:“能将妖气锁困在这祖祠里,这里面应该放了一些‘东西’吧?”
林培宜脸色微变:“当年曾有高人在这里头作法,留下了几道灵符。”
统共七道符,一道贴在祖祠大门正中间的镇宅符下,一道贴在林清和的父亲牌位后,其余五道呈星状分搁在祖祠地下活动砖下……
那些符纸,黄底,红路,符纹繁复,积百年之久却仍流光溢表,看得出法力浑厚。
“当年那位林氏族长是不是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啊?”兰祯语含嘲讽,林海也是脸色难看。任谁知道自己这一脉自始至终被当成弃子般算计都不会高兴的。
“这些符曾请过紫花大师瞧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灵符。”林培宜苦笑。
“灵符?”兰祯嗤笑,拿出一小块桃木符大力拍在林清和之父灵位后的那道符上,“卟”地一声,一蓬妖异的蓝火蹿出,随后两符同时化为飞灰。
林海只觉得冥冥中精神一振,人清朗了许多。
“高人和灵符既能做假,所谓的紫花大师谁知是人是妖?”
另外几个族老与林培宜一样,脸色难看得不行。谁都看出来了,这几道符真的有问题。林树文怒骂了一声,自己搬了梯子就爬到大门后待要揭下那张符——
“等——”一下,还没说完,林树文已“啊”的一声从梯上跌落下来。
“三弟!”另外几个老人赶紧扶住他,见他扶着手哀号不住,眼光皆移到那手,“嘶!”同时倒抽了口冷气。林树文方才还好好的手臂已然焦黑得有如一截枯树。
“……好狠!”
“好生厉害的妖符!”
“快将这药膏给他敷上。”兰祯拿出上辈子调的一盒生肌膏丢给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形矍瘦的老者。老者与其他几人也顾不上说话,连忙打开玉盒将膏药挖出来替林树文抹上。清凉的膏药,顿时使林树文好受了些,虽然额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好歹忍住了没再嚎叫出来。
林培宜目光沉沉地转向兰祯,见她秀挺的眉峰微微蹙着,脸色缓了很多。“今日多亏了你,这些符,能否帮忙除去?”原本说要让林兰祯一个女娃进入祖祠,他们也是意见不一的,幸好他坚持,不然,留着这些妖符不知还要害族人多久。
更恼人的是,招来这些祸患的还是自己的先祖。
兰祯点了点头,“要毁掉这些符也不难,只是我有些担心,这些符只是手段之一,从当年的血咒到高人出现布下这个局,他们是人是妖?图的是什么?我觉得林氏一族恐怕时刻都有妖怪盯着……”
只有时刻盯着,哪些年轻人不甘平淡走入仕途才会被迅速发觉,进而除去。
而且那天晚上遇到的什么巡天大王的妖怪真的是偶然么?!她觉得针对林氏一族的做法,好像与以前太虚幻境抽取林家气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两者只怕殊途同归。
闻此言,林培宜后脑勺一麻,心中无端生出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