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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都是为了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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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都是为了大汉!: 第712章 无视

    反胃……
    袁谭不知怎的,一想到今天竟然要和袁尚一起死,他就觉得膈应。
    虽然他们是兄弟,但袁谭却不想和对方有半点瓜葛。
    “刘邈……”
    袁谭再次想起当年。
    “你知不知道,刘邈...
    高干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枚烧红的铁丸,烫得他整条食道都在抽搐。他望着袁谭那双眼睛——不是从前在南皮宫苑里被袁绍牵着手教射箭时的清澈,也不是界桥血战后披着染血甲胄站在尸山前的悲怆,更不是称帝那日于铜雀台上俯瞰万民跪拜时的睥睨……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亮,亮得瘆人,亮得没有温度,亮得仿佛早已将自己剥开、焚尽、碾成灰,又用这灰烬重新塑出一具新的躯壳。
    “陛下……”高干声音发紧,指尖已掐进掌心,“臣斗胆问一句,您往东,是要取何处?”
    袁谭没答,只抬手一挥。
    帐外亲兵立刻掀开帷幕,三名斥候单膝跪地,额角带血,甲叶残破,腰间佩刀刀鞘裂开两道深痕,显然一路狂奔至此,连换马都未曾停歇。
    “启禀陛下!”为首者嘶声叩首,“代县以东三十里,雁门关南侧山道,发现大汉辎重营!营旗未展,但军械车辙极深,皆为新铸青铜弩机与三棱破甲箭簇,另查得粮秣袋上印有‘幽州匠作监·建安九年秋’字样!”
    高干瞳孔骤缩!
    幽州匠作监——那是刘邈亲自督造的兵器中枢!连并州军中所用的环首刀,都要从幽州订制淬火钢胚!如今竟有整支辎重队绕过雁门正面,悄然潜入代县以东?这不是支援,这是包抄!是断后路!
    “还有。”第二名斥候喘息未定,“蒲阴守将昨夜密遣信使,欲经五台山小道直赴太原……被我等截获。”
    他双手捧上一封未拆的密信,封泥尚温,朱砂未干。
    袁谭接过,却并未拆看,只将信纸在篝火上缓缓凑近。
    火舌舔舐边角,焦黑蜷曲,却迟迟不燃。他凝视着那抹将熄未熄的暗红,忽然低笑一声:“蒲阴守将……倒是个明白人。”
    高干心头一沉——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判了死刑。
    果然,袁谭将信纸彻底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作飞灰,才淡淡道:“传令,即刻拔营,转向东行。命前锋校尉率三千轻骑,半个时辰内拿下蒲阴!”
    “陛下!”高干失声,“蒲阴虽小,然城高池深,且有守军五千余众!若强攻,恐损兵折将!况且——”
    “况且什么?”袁谭终于转过身来,铁甲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况且朕刚让高柔开了雁门,放刘备进去,现在又要亲手斩断他后路?”
    高干哑然。
    袁谭却缓步走近,伸手拍了拍高干肩甲,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高兄,你记不记得,当年先帝初得冀州,第一道政令是什么?”
    高干怔住,下意识答:“是……是废除袁氏私盐税,改由郡国统收统销。”
    “对。”袁谭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起伏的太行余脉,“可你知道为何先帝要废私盐税?”
    不等高干作答,他自顾道:“因为那时冀州盐枭横行,白鹿寨、黑水滩、青石沟……七大寨主各据一方,明着贩盐,暗中养兵。先帝不动声色,先派许攸去谈盐引配额,再遣审配清查账目,最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高干胸前护心镜上一道细小的裂痕:“最后,一夜之间,七大寨主尽数伏诛,寨中私兵未及反应,便被各县亭长率乡勇围杀殆尽。那夜,冀州七县,无一人点灯。”
    高干脊背陡然发寒。
    袁谭却已转身,掀帘而出:“传令三军:蒲阴守将勾结鲜卑、私通大汉、擅改军令、贻误战机,罪证确凿。即刻擒拿,就地正法。凡蒲阴守军,弃械者免死,顽抗者——夷三族。”
    帐外号角呜咽而起,如狼啸谷。
    高干踉跄几步追出,只见袁谭已跨上战马,玄色披风猎猎翻卷,身后五千铁骑鸦雀无声,甲胄压得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整座代县都在屏息。
    “陛下!”高干终于忍不住喊出,“刘备若知此事……”
    袁谭勒马回望,晨光刺破云层,照得他半边面孔金红,半边仍沉在阴影里。
    “他知道。”袁谭说,“他比谁都清楚,朕最恨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装睡的人。”
    话音未落,马鞭劈空一响,骏马扬蹄,铁流奔涌而出。
    高干呆立原地,耳畔犹回荡着那句“装睡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郭图私下所言——“陛下近日常于帐中独坐,案头摊着两册书。一册是《春秋》,另一册……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的《并州屯田策》。”
    屯田策?
    高干猛地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正是蒲阴方向。而蒲阴以东百里,便是云中故地。再往东三百里,是五原;往北,则是定襄、朔方……那一片广袤荒凉的河套之地,自王莽篡汉以来,早已荒废四百年,胡骑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可刘邈登基之后,却在建安七年突然下诏:重启西河、五原、朔方三郡屯田!征发幽并两州刑徒、流民十万,由大汉农官亲自督导,修渠引黄河水,筑堡立寨,种粟麦、牧战马……短短两年,竟在塞外硬生生犁出三百里沃野!
    当时朝中多有讥讽,谓之“痴人说梦”。连袁谭也曾嗤笑:“刘邈不过想学卫青霍去病,可惜他缺的是刀,朕有的却是刀!”
    可此刻,高干冷汗涔涔而下。
    刘邈缺刀吗?
    不。他有幽州铁骑,有辽东弓手,有渔阳突骑,更有那支连袁军重甲都难以抵挡的“大汉重骑”!
    他缺的从来不是刀——他缺的是一个名分,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相信“大汉要回来了”的契机!
    而今日,袁谭亲率五万大军东进,剑指蒲阴……岂非正将这个理由,亲手奉上?
    高干猛然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了。
    刘邈不是来帮并州守边的。
    他是来收复失地的。
    刘备那支孤军,根本不是先锋,而是诱饵!是钓钩!是故意暴露在袁谭眼皮底下的一块肥肉,只为引得袁谭倾巢而出,暴露出整个并州腹地的空虚!
    而真正的杀招……早就在云中、在五原、在朔方,在那三百里屯田堡寨的夯土墙后,静静蛰伏!
    “陛下……您到底是在算计刘备,还是在成全刘邈?”高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
    可风没回答他。
    只有一骑斥候如离弦之箭冲入军阵,滚鞍下马,嘶吼震天:“报——!云中急报!昨夜子时,五原郡东三十里,黄河渡口‘白狼津’,发现大汉水师!船帆未落,舟楫如林!粗略估算,不下三百艘!船上旌旗招展,尽是‘汉’字!”
    高干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水师?!
    黄河上游水浅滩多,向来无法行大船!刘邈哪来的水师?!
    “报——!”又一骑撞入阵中,甲叶铿锵,“朔方郡北,阴山南麓,发现大汉斥候千余骑!持幽州制式角弓,披辽东熊皮甲,已焚毁我军三处烽燧!”
    “报——!”第三骑撞开人群,战马口吐白沫,“西河郡北,离石要塞以西二十里,发现大汉步卒万人!列方阵而进,持陌刀、盾牌、强弩,阵前竖巨纛,上书——”
    斥候喉头哽咽,一字一顿,如雷贯耳:
    “——‘还我河山’!”
    军阵骤然死寂。
    五万将士齐齐侧首,望向东面。
    那里,朝阳正跃出太行山巅,金光泼洒千里,照亮了远处一道蜿蜒如龙的长城残垣。
    残垣之上,不知何时,已插满赤色汉旗。
    风过处,猎猎作响,似有千军万马踏尘而来。
    高干终于明白了袁谭为何不穿冕服,而着锈甲。
    那不是缅怀,不是矫饰,更不是疯癫。
    那是卸下天子冠冕之后,一个袁氏子弟,最后一次以血肉之躯,直面宿命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幼时随袁绍巡视边军,曾见一老卒擦拭断矛,矛尖崩缺,柄上刻着四个模糊小字:“死不离营”。
    当时袁绍抚须而笑:“此等忠勇,当授勋爵。”
    老卒却摇头:“爵位?俺们只要河山还在,骨头就能挺直。”
    如今,河山真的回来了。
    可挺直骨头的,却不再是袁氏。
    高干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向前一步,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臣高干,愿随陛下,死战蒲阴。”
    袁谭勒马驻足,并未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亲兵立刻上前,取过一柄漆木匣,匣盖掀开——里面并非宝剑,而是一把斑驳古拙的环首刀,刀鞘上嵌着一枚残缺的铜虎符,符文依稀可辨:“并州牧·袁”。
    “先帝赐予朕的第一件兵刃。”袁谭的声音低沉沙哑,“那时朕十二岁,他说,刀在人在,人在旗在,旗在……则袁氏不灭。”
    他翻身下马,将刀递到高干手中。
    “高兄,替朕握紧它。”
    高干双手捧刀,触手冰凉,却仿佛有灼热铁流顺指尖直冲心口。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异响。
    不是马蹄,不是号角,而是……歌声。
    极远,极低,却穿透风声,清晰可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秦风·无衣》。
    可这调子……高干浑身剧震!
    这分明是幽州边军惯唱的调子!可歌词却被改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竟似千人合唱,万口同声!
    袁谭霍然抬头。
    只见东面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已立起无数黑影。
    他们未着重甲,未擎大旗,只披灰褐布袍,手持简陋长矛与藤盾,脸上涂着烟灰与赭石,却眼神灼灼,如星火燎原。
    为首者,白发如雪,身披褪色青袍,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不见锋芒,唯有一道蜿蜒血槽,深如刻痕。
    正是……刘邈。
    他未乘战马,未戴兜鍪,只负手立于山巅,遥遥望来,目光如电,穿透千军万马,直刺袁谭双眼。
    袁谭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撕裂长空,惊起飞鸟无数!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刘邈:“刘邈!你既敢来,朕便与你——决一生死!”
    刘邈未答。
    只缓缓抬手,向身后一招。
    山脊线后,缓缓升起一物。
    非旗,非纛,而是一面巨大无朋的青铜鼓!
    鼓面蒙以黑牛皮,鼓槌悬于半空,末端系着猩红绸带,在风中烈烈翻飞。
    刘邈一步踏上鼓架,抽出背后长剑,剑尖轻点鼓面。
    咚——!
    一声闷响,如春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第二声。
    咚——!
    第三声。
    咚——!
    三声鼓响,天地俱寂。
    然后,山脊线后,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声浪排山倒海,压得蒲阴城头旌旗尽折!
    袁谭却笑了。
    他笑得眼角迸裂,鲜血蜿蜒而下,混着铁甲锈迹,竟似泪痕。
    “刘邈啊刘邈……”他喃喃道,“你可知朕最恨你什么?”
    他忽然收剑归鞘,转身面对高干,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朕最恨你,总能把最不堪的真相,唱成最壮烈的歌!”
    话音未落,他猛地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如墨云炸开:“传令!全军——”
    “——迎敌!!!”
    号角撕裂长空,五万铁骑轰然启动,如黑色洪流,向着东方山脊,向着那面青铜巨鼓,向着那个白发青袍的身影,决绝冲锋!
    高干紧攥袁谭所赠之刀,策马紧随其后。
    风在耳边咆哮,马蹄撼动大地,他忽然想起昨夜郭图枯坐火堆旁,低声念诵的一句古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可今日,这“合”字,究竟是谁的合?这“分”字,又究竟割裂了谁的血脉?
    他不敢想。
    只将刀锋死死抵住掌心,任那锐利痛感提醒自己——
    这一战,不是为了并州,不是为了袁氏,甚至不是为了天下。
    这一战,只是两个男人,在四百年破碎山河之上,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写下的最后一句——
    “朕,都是为了大汉!”